第6章 水利


景炎五年(公元  1280  年),吕宋岛的海风褪去了几分蛮荒的腥气,裹挟着稻田与香芋田的清甜,吹拂着吕宋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大宋龙旗。

这一年,端坐于吕宋宫正殿的赵昰,刚满十一岁。褪去了几分孩童的稚气,眉眼间却依旧带着耽于享乐的慵懒。

他依旧居于深宫之中  “养精蓄锐”,将朝堂上的大小政务,悉数托付给了右丞相文天祥。

陆秀夫则手持兵符,率领着东宋的精锐将士,奔波在吕宋岛的山林河谷之间,清剿那些负隅顽抗的土著部落,为垦荒的百姓扫清障碍。

唯有枢密使张世杰,始终记挂着远在中原的元军,担心大规模的海军操练会暴露东宋的踪迹,只敢率领少量战船,在吕宋岛周边的海域小心探查,绘制海图,搜寻可供停泊的港湾与未被发现的沃土。

自《土地开垦法》颁布已过两年,沿着吕宋河(今卡加延河)两岸的广袤平原,早已被开垦得阡陌纵横、田畴连绵。

宋民的足迹一路向南延伸,最远已抵达近菲律宾班邦一带。

再往南去,便是连绵起伏的群山丘陵,山林间瘴气弥漫,毒虫野兽横行,更有桀骜不驯的土著部落藏匿其间,宋人担心贸然深入会招致祸患,便暂时停下了南下的脚步,转而在已开垦的土地上精耕细作。

就在垦荒的脚步暂歇之际,张世杰的船队在吕宋岛的西南侧,有了一个惊天的发现。那里竟藏着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原尽头是一处天然港湾,三面被陆地环抱,只有一道狭窄的水道与外海相通,形如渤海湾一般易守难攻。

张世杰站在船头,望着眼前的天然良港,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忍不住抚掌大笑:“天助我大宋!这简直是上天赐予的海军操练场,更是我东宋水师的天然基地!”  他当机立断,下令船队在此靠岸,砍伐树木,搭建营房,很快便建起了一座初具规模的定居点  ——  便是后世闻名的马尼拉。

随后,张世杰又派人深入内陆探查,回报的消息更是让他欣喜若狂:这片平原的面积,竟丝毫不亚于吕宋河流域。

消息传回吕宋城,文天祥正在府中批阅垦荒的奏章,听闻此事,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激动得胡须都微微颤抖。他快步走到悬挂着吕宋岛地图的墙壁前,手指沿着张世杰标记的位置划过,沉吟片刻,当即拍板决定:将整个吕宋岛划分为两个州。

以吕宋河为界,向北至岛北海岸,向南到南方山脉的广袤土地,定名吕宋州;南方山脉以南,新发现的平原及周边区域,则称为怀宋州。“怀宋”  二字,饱含着心怀故国、追念中原大宋的深意,听得文武百官无不热泪盈眶。

紧接着,文天祥便下旨,令陆秀夫率领五万宋民,前往怀宋州开拓新的疆土。陆秀夫本就热衷于清剿土著、拓展疆域,闻言欣然领命。他早已对吕宋州内那些零星的部落感到  “不过瘾”,正想去见识见识怀宋州深处,那些更具野性的土著部族。

安排好怀宋州的开拓事宜,文天祥便将全部精力,再次投入到吕宋州的政务之中。吕宋虽小,却是东宋的根基所在,发展初期百废待兴,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他事无巨细,从垦荒的农具发放,到百姓的粮税征收,再到军队的粮草补给,每一件政务都要亲自过问,常常批阅奏章至深夜,案头的烛火燃了一支又一支。

这日,文天祥正埋首于一堆关于水利的奏章之中,眉头紧锁,门外忽然传来侍从的通报:“右相,叶李先生求见。”

文天祥闻言,眼中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连忙放下手中的朱笔,朗声说道:“快请!快请叶先生进来!”

叶李,本是大宋的太学生,却不精于诗词歌赋,反倒对水利漕运之术有着过人的天赋。早在景炎三年,文天祥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吕宋岛农耕的弊端:此地属于热带季风气候,雨季时暴雨倾盆,河水泛滥,低洼的农田常常一片汪洋;旱季时则烈日炙烤,河道干涸,庄稼缺水枯萎;更兼滨海之地,海水倒灌,极易导致耕地盐碱化,种出的粮食产量大打折扣。

好在香芋耐旱耐涝耐盐碱,生命力顽强,这才支撑着东宋度过了最艰难的初创时期。文天祥常常暗自庆幸,若是当初只种水稻,只怕吕宋撑不到景炎五年,便要因粮荒而内乱四起了。

自那时起,文天祥便有了修建水利工程的想法。只是彼时东宋初入吕宋,根基未稳,当务之急是清剿野人、开垦荒地,再加上粮食短缺,根本无力支撑浩大的水利工程。无奈之下,文天祥只好将此事暂时搁置,却也未雨绸缪,提前下令在全岛范围内召集精通水利的人才,让他们踏遍吕宋河的上下游,勘察地形水势,拿出一套初步的水利治理方案。

叶李,便是这批水利人才中的佼佼者。

如今,时过境迁。经过景炎四年的大丰收,吕宋州的粮仓早已堆满了香芋和稻谷,储备的粮食足够全岛百姓食用三年之久;吕宋州的土地也已初步开垦完毕,百姓安居乐业,有了足够的人力和钱粮,去支撑这项关乎东宋长远发展的浩大工程。

叶李身着一身粗布长衫,风尘仆仆地走进府中,对着文天祥拱手行礼。他刚从吕宋河下游的盐碱地考察回来,裤脚还沾着泥点,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神采。

“叶先生不必多礼。”  文天祥连忙上前扶起他,迫不及待地问道,“吕宋河的水利方案,先生可曾完善妥当?”

叶李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卷绘制得极为详尽的图纸,铺在文天祥的案头,侃侃而谈。针对滨海耕地盐碱化的顽疾,他借鉴南宋治理杭州湾、浙东河口的经验,提出了  “河口挡潮闸  +  内河分流渠”的方案:在吕宋河入海口修建坚固的挡潮闸,每逢涨潮时关闭闸门,阻挡海水倒灌;同时挖掘多条内河分流渠,将雨季泛滥的河水引入沟渠,既缓解了洪涝压力,又能在旱季时引水灌溉。

应对吕宋岛雨季洪涝、旱季缺水的问题,叶李则结合浙西圩田的筑堤围田之术,与闽南山塘的蓄水经验,打造出一套适配热带气候的灌溉网络:在河流两岸修筑坚固的堤坝,将低洼的土地围垦成圩田,抵御洪水;在山间修建山塘水库,积蓄雨水,以备旱季之需;再挖掘纵横交错的灌溉渠,将河水与山塘水引入每一块农田,实现旱涝保收。

更难得的是,叶李深知  “水利三分建,七分管”  的道理,在提出修建方案的同时,还为吕宋垦殖区制定了一套制度化的管水规则,从根源上避免因用水不均而引发的邻里纠纷,甚至内乱。

其一,设  “水利官”  与  “渠长”:在州府设立专门的水利司,由朝廷直接任命水利官,统筹全岛的水利工程修建与维护;在各个村落,挑选熟悉农事、为人公正的农户担任渠长,负责日常的闸门启闭、渠堤巡查与维护,确保灌溉用水的合理分配。

其二,“按田分水,计亩出工”:明确规定,农户按照耕种的土地面积分配用水量,田多者多分,田少者少分,杜绝恃强抢水的现象;同时,每年农闲时节,按照田亩数量摊派工日,组织农户修缮陂塘、加固渠堤,若有农户拒不参与修渠,则罚减当年三成的用水量,以儆效尤。

其三,立  “水则碑”  定标准  :在干渠的关键节点,竖立刻有水位刻度的石碑,效仿南宋名臣吴潜在宁波设立的水则碑。石碑上刻有两条关键刻度:水位达到  “涝线”  时,渠长必须立即开闸泄洪,不得延误;水位降至  “旱线”  时,则关闭全部支渠的斗门,优先保障核心农田的灌溉用水。刻度清晰明了,人人可见,从根本上杜绝了徇私舞弊的可能。

文天祥越听越兴奋,目光紧紧盯着图纸上的每一条沟渠、每一座水闸,忍不住击节赞叹:“妙!妙不可言!叶先生此策,真是解了我东宋的心头大患啊!”  当初初闻叶李的初步方案时,他便觉得构思精妙,如今叶李结合吕宋的实情加以改造,更是考虑周全,堪称惊为天人。

他当即下旨,任命叶李为水利司郎中,全权负责吕宋河水利工程的修建事宜。一时间,吕宋州内的百姓纷纷响应,青壮年男子扛着锄头、推着独轮车奔赴工地,妇女则送水送饭,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功夫不负有心人。吕宋河水利工程修建的第一年,便初见成效。雨季时,洪水被挡在堤坝之外,圩田里的香芋长势喜人;旱季时,山塘水库的水顺着沟渠流淌,滋润着每一寸土地。这一年,香芋的亩产一举突破六百公斤,远超往年。

到了第三年,整个水利工程彻底竣工。再加上耕作技术的不断改进,以及土地肥力的逐年提升,香芋的亩产竟达到了惊人的八百公斤!

放眼望去,吕宋河两岸的田野里,香芋的藤蔓爬满了土地,稻谷的稻穗沉甸甸地弯下了腰。除了偶尔来袭的台风会带来些许损失,吕宋岛已然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天府之国,粮产丰厚,百姓富足。

充足的粮食,带来了人口的快速增长。仅仅景炎五年这一年,吕宋岛便新增了五万存活的新生儿。这些孩子中,有一半是宋人与土著女子结合所生。当初南迁之时,为了保存有生力量,朝廷挑选的大多是精壮的男子,这就导致了东宋境内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宋人女子极为稀缺。无奈之下,许多宋兵和百姓,只能与归顺的土著女子成婚。

对此,文天祥也曾亲自考察过。他发现,宋人与土著结合所生下的孩子,外貌上基本与宋人无异,智力方面也与普通宋人孩童没有差距。他不禁感慨:一个人是宋人还是蛮夷,根本不在于血脉,而在于教化。就像那张弘范,明明是汉人出身,却甘愿为元廷卖命,屠戮汉人,这样的人,又哪里能称得上是汉人呢?

景炎五年,注定是东宋历史上一个至关重要的时间节点。

在这一年,东宋彻底摆脱了粮食的困扰,凭借着吕宋岛得天独厚的资源,开始了高速发展的黄金时期。

在这一年,以文天祥为首的东宋朝廷,正式启动了关乎国本的水利工程,为农业的持续繁荣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也是在这一年,东宋举行了南迁以来的第一次科举考试。尽管因百废待兴,参与科考的学子数量不多,但这场科举的意义却非同小可  ——  它向天下昭示着,东宋并非流窜海外的残余势力,而是一个制度完备、秩序井然的正常国家。

同样是在这一年,文天祥力排众议,颁布了一道前所未有的政令  ——《义务教育法》。

他深知,东宋偏安南洋,远离中原文明的核心,若是任由百姓在这片蛮荒之地自生自灭,久而久之,必然会被蛮夷之风同化,最终沦为与土著无异的部族。为了防止宋人在南洋蛮夷化,文天祥下定决心,推行全民教育。

政令规定:凡东宋国民,无论男女老少,皆需读书识字。八岁以上的孩童,可进入官府设立的学堂免费读书,直至十二岁;若有天赋异禀、立志求学的孩童,则可继续深造,由朝廷供养。至于成年男子,凡是未曾读过书的,皆可在官学中免费听课,学习基础的识字、算数与农桑之术。朝廷更是将刊印好的《三字经》《百家姓》《农桑辑要》等书籍,免费发放给成年男子,鼓励他们自学。

为了激励百姓读书,文天祥还推出了奖励政策:每年定期开设考试,考察百姓的文化水平,凡是能够通过考试者,可减免五年一半的赋税。

这样的政策,在中原大地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究其根本,是因为中原汉人几千年来,始终被饥饿的阴影所笼罩,百姓们终年劳作,尚且难以饱腹,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读书识字。读书,从来都只是少数脱产的士族阶层才能享受的特权。

但在吕宋岛,这个困扰中原千年的难题,却被热带气候与高产作物彻底解决了。这里水热充足,作物一年多熟,百姓们只需花费少量的时间耕作,便能收获足够的粮食,口粮不愁;再加上四面环海,海岸线漫长,近海的渔场渔获丰富,鱼、虾、贝类随手可得,百姓们的餐桌上,从来都不缺肉食。这片土地,当真是极其富饶。

文天祥常常对着窗外的田野沉思:当地的土著,明明拥有如此得天独厚的生存条件,为何始终停留在刀耕火种的原始阶段,无法发展出先进的文明呢?

最终,他在一本古籍中找到了答案:“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粮食对于当地土著而言,来得太过轻易。漫山遍野的野果野菜,随手采摘便能果腹;随便撒下一把种子,无需精心照料,来年也能收获足够的粮食。既然生存如此容易,他们又何必去研究复杂的耕作技术?何必去费心费力地炼铁,打造精良的农具?

文天祥这才恍然大悟:文明的发展轨迹,往往是在艰难困苦之地,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绞尽脑汁,发展出足够的技术;当这些技术积累到一定程度,再来到富饶之地,才能创造出璀璨的文明。若是一开始便居于沃土,缺少了生存的压力,文明反而会停滞不前。

第一代的宋人,是从血与火的中原逃难而来,骨子里刻着吃苦耐劳的精神。即便是积攒了数年的口粮,他们依旧会勤勤恳恳地耕作,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是,当第二代的宋人,出生在这片富饶安逸的土地上,从未经历过饥饿的折磨,从未见识过元军的铁蹄,他们还能保持父辈那种锐意进取的精神吗?

文天祥不知道答案。但这并不妨碍他以最悲观的视角,去考虑这个关乎东宋未来的问题。他不知道如何才能从根本上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只能竭尽全力,推行教育。

他始终坚信:人与野兽的区别,不在于血脉,而在于教育。唯有通过教育,才能让宋人的后代铭记中原故土,传承华夏文明,才能让东宋在这片南洋的沃土上,生根发芽,最终重返中原。

至于这些政策是否真的有效,唯有时间,才能给出最终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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