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除夕夜打了我老婆四个耳光。

她一声不吭,只是再也没回过娘家。

我以为她闹脾气,12年来都懒得哄她。

直到我住院急需用钱,她拿出张卡:“里面有五百万,密码是你打我的那天。”

我输完密码,卡里却只有五块钱,她在我耳边轻声说:“一巴掌一块,剩下一块,是给你的医药费。”

01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我的喉咙。

我躺在惨白的病床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榨干了所有价值的破布。

心梗,突发性的。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我钉在这张绝望的床上。

“高先生,情况不太乐观,手术必须尽快。”

“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初步估计需要五十万。”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轰然压下,把我最后一点体面压得粉碎。

我的公司,那个我引以为傲、耗尽心血建立起来的小王国,因为我这个主心骨的突然倒下,资金链应声断裂。

合作伙伴纷纷撤资,银行催债的电话打爆了我父母的手机。

公司,已经濒临破产。

我妈赵秀兰坐在床边,哭声尖锐得刺耳。

“五十万啊!我们去哪里凑这五十万啊!”

“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倒下了!”

她的哭嚎里没有多少心疼,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恐惧和对现实的控诉。

我爸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病房都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和更浓的绝望。

我烦躁地闭上眼。

“别哭了!”

我妈的哭声一滞,随即用更大的音量嚎起来。

“我怎么能不哭!你都快没命了!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你让我怎么办!”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都怪那个丧门星!那个许念!自从她进了我们家的门,我们家就没顺过!”

“你看看你,就是被她克的!”

我头痛欲裂,这些陈词滥调我听了十二年。

但现在,我妈的话却像一根救命稻草,点醒了我。

许念。

对,还有许念。

我妈看我眼神一亮,立刻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像个出谋划策的军师。

“儿子,你快给许念打电话!她肯定有钱!”

“这十二年,她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她自己挣的钱肯定都存着呢!”

“你让她拿钱出来!天经地义!”

我心中一阵烦恶。

求她?

我高哲这辈子,什么时候求过人,更何况是求她。

那个被我打了一顿就蔫了十二年的女人。

可医生的诊断书和银行的催款单,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尊严,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我挣扎着摸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颤抖,怎么也点不开通讯录。

我妈一把抢过手机,熟练地翻出许念的号码,递到我面前。

“快打啊!犹豫什么!她是你老婆,她的钱就是你的钱!”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许念平静无波的声音。

“喂。”

仅仅一个字,就让我莫名地感到一阵窒息。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充满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在哪儿?”

“你带点钱过来医院。”

我用的是命令的语气。

我习惯了这样对她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久到我以为她会直接挂断。

“知道了。”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病房门被推开。

许念来了。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

她看起来容光焕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幽深的湖水,泛不起半点波澜。

我愣住了。

这和我印象里那个总是穿着家居服、素面朝天的女人,完全是两个人。

她变了。

变得陌生,变得……让我有点不敢直视。

我妈看到她,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一只准备战斗的母鸡。

但许念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走到我的病床前。

她什么都没问,关于我的病,关于公司,一个字都没提。

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动作平稳,不带半点多余的情绪。

我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饿狼看到了肉。

她一个箭步冲上来,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

“这里面……有多少钱?”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许念的目光终于从我脸上移开,淡淡地落在母亲贪婪的脸上。

“五百万。”

“够他治病,也够他还债了。”

五百万!

病房里一片死寂。

我爸掐灭了烟,震惊地抬起头。

我妈的嘴巴张成了“O”型,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一股巨大的暖流霎时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甚至感到了一缕久违的愧疚。

原来,她还是爱我的。

这十二年的冷战,这十二年的沉默,都只是她在闹脾气。

现在我出事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拿出了所有积蓄来救我。

我高哲,何德何能。

我看着她,嘴唇颤抖,想说句“谢谢”,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我颤抖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密码……密码是多少?”

许念的视线重新回到我的脸上,她就那么静静地盯着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你打我的那天。”

“阳历。”

轰的一声。

我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那个日期。

那个我拼命想要忘记,却像一道烙印刻在我骨头上的日期。

那是我的耻辱。

也是她的。

我脸色煞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妈却毫无察觉,兴奋地把手机塞到我手里。

“快!快输啊!还愣着干什么!先把钱转到你卡里才安心!”

我在母亲急切的催促下,手指僵硬地打开手机银行。

我输入了那个我永生难忘的日期。

2012年,1月22日。

除夕夜。

点击查询余额。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数字。

¥5.00。

五块钱。

我以为我看错了。

是我病得太重,眼花了吗?

我揉了揉眼睛,反复刷新页面。

依旧是那个刺眼的,带着小数点和两个零的“5”。

五块。

不是五百万。

不是五十万。

就是五块钱。

怎么会?

她为什么要这么耍我?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许念。

她俯下身,靠在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上,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我。

“高哲。”

“一巴掌,一块钱。”

“你打了我四巴掌,就是四块。”

“剩下的一块,是我心善,赏给你的医药费。”

“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02

我的记忆,被她这句话,狠狠拽回了十二年前。

那个同样寒冷的,除夕夜。

十二年前,我和许念新婚第二年。

那天的晚饭,气氛原本是温馨的。

我妈难得地没有挑刺,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也拿出了珍藏的好酒。

电视里放着春晚,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饭吃到一半,许念凑到我耳边,小声跟我商量。

“阿哲,等会儿吃完饭,我想回一趟我爸妈家。”

“他们包了我最爱吃的荠菜饺子,还在等我呢。”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几分祈求和期待。

可我妈的耳朵尖得很。

她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脸立刻拉了下来。

“回娘家?大年三十晚上回娘家?许念,你懂不懂规矩!”

许念的脸白了白,但还是努力解释。

“妈,我们结婚前说好的,一年在你家过,一年在我家过。”

“去年就在这边守岁了,今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妈粗暴地打断她,“哪有大年三十两头跑的道理!传出去让人笑话!说我们高家连个儿媳妇都管不住!”

我爸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了,要以婆家为重。”

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我觉得许念让我下不来台了。

当着我父母的面,顶撞他们,就是不给我面子。

我压着火,呵斥她:“少说两句!吃你的饭!”

许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委屈地看着我,嘴唇翕动,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我爸妈身体不好,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

“他们现在,就在等我回家。”

“我必须回去。”

“反了你了!”我妈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许念的鼻子,“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是敢从这个门走出去,以后就别再回来!”

许念没有看我妈,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最后的希望。

她在等我为她说一句话。

等我这个丈夫,站在她这边。

可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我那可笑的“面子”和“权威”。

我觉得许念在全家人面前,公然挑战我一家之主的地位。

我不能容忍。

一股无名怒火直冲我的头顶,烧掉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她面前。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整个世界,霎时安静了。

电视里的歌舞声,我妈的叫骂声,我爸的咳嗽声,全都消失了。

我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许念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几秒后,才慢慢转过来。

她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捂着脸,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那是一种……死寂的眼神。

像是燃烧到尽头的灰烬,再也没有半点火星。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那股邪火还没下去。

“还敢不敢顶嘴了?”我恶狠狠地问。

她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我又扬起了手。

“啪!啪!啪!”

又是三个耳光,一个比一个重。

我打红了眼。

直到我爸冲过来拉住我,我才停手。

“够了!大过年的,你这是干什么!”

许念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放下了捂着脸的手,四个交错的巴掌印,在她脸上狰狞地肿起。

她平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客房。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也关上了,她对我所有的情意。

那天晚上,她在客房睡的。

第二天,大年初一,她像个没事人一样,早早起来,给我父母拜年。

脸上涂了厚厚的粉,但依然遮不住那骇人的红肿。

她再也没有提过,要回娘家。

03

暴力事件后,许念开始了她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打完她的第二天,我酒醒了,心里其实有点后悔。

看着她脸上没消下去的红印,我有点心虚,拉不下脸道歉。

我妈却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夸我。

“儿子,干得好!”

“有男人样!女人啊,就是欠管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你看,这一顿打下去,她不就老实了吗?”

我妈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将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是啊,她老实了。

大年初二,按习俗是回娘家的日子。

许念像忘了这件事一样,在家里擦地,洗衣,忙前忙后。

我心里很得意,觉得我彻底治住了这个女人。

她的父母打来电话,问为什么他们没回去。

我拿着电话,面不改色地撒谎:“爸,妈,许念这两天身体不舒服,等过两天我再带她回去看你们。”

我话还没说完,许念就从我手里,平静地接过了电话。

我心里一紧,生怕她告状。

可她只是对着听筒,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说。

“爸,妈,我挺好的。”

“就是最近有点累,今年就不回去了。”

“你们多注意身体。”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从此以后,整整十二年,她真的再也没有踏进娘家大门半步。

连电话都很少打,每次都是她父母打过来,她才接,三言两语,报个平安,就匆匆挂断。

我一开始还很得意,在朋友面前吹嘘,说自己把老婆管得服服帖帖。

朋友们都羡慕我,说我“御妻有术”。

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时间久了,我渐渐发现,她变了。

她的话越来越少,笑容更是彻底从她脸上消失了。

以前,她很爱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现在,她的脸像一面平静的湖,投不进任何石子。

她对我父母的各种刁难和挑剔,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据理力争,或者委屈地向我诉苦。

她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转身走开,继续做自己的事。

我妈经常在我耳边念叨:“你看她那副死人脸,好像谁欠了她八百万似的!”

我看着她那副不悲不喜的样子,心里就莫名地烦躁。

我开始变着法地挑衅她,嘲笑她。

“怎么,被打傻了?成哑巴了?”

她抬起眼皮,看看我,不说话。

“你这天天摆着张臭脸给谁看呢?不满意就滚啊!”

她还是看看我,不说话。

她的沉默,像一团棉花,让我所有的挑衅都落了空,激不起半点涟漪。

我以为这是她的无声抗议,是一种软弱的、消极的对抗。

这反而激起了我更强的征服欲。

我对她愈发颐指气使,把她当成一个免费的保姆。

“高哲,你袜子别乱扔!”她以前会说。

现在,她只会默默地捡起来,扔进洗衣机。

“高哲,你又喝这么多酒!”她以前会心疼地责备。

现在,我半夜喝得烂醉回家,她只会递上一杯水,然后一声不吭地收拾我的呕吐物。

我坚信,她早晚会受不了的。

她会哭,会闹,会抱着我的腿,求我原谅她,求我带她回娘家。

我一直在等那一天。

我等了十二年。

却等来了医院里,那句冰冷的“我们两清了”。

04

在我以为她已经彻底认命,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时,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开始了她的新生。

大概是婚后第三年。

我发现她开始看一些我完全不感兴趣的书。

什么《财务自由之路》、《公司法实务》,还有一堆关于投资理财的书籍。

我洗完澡出来,看到她坐在书桌前,戴着眼镜,认真地做着笔记。

我一把抽过她的书,轻蔑地翻了翻。

“怎么,想学着管我的钱了?”

“就你这脑子,看得懂吗?”

她没有理会我的嘲讽,只是平静地从我手里拿回书,合上,放进抽屉。

那之后,我发现她总是在深夜还亮着灯。

我妈半夜起来上厕所,撞见过一次,第二天就在饭桌上阴阳怪气地发难。

“现在的女人啊,真是不守本分。”

“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家,天天半夜不睡觉,对着电脑,也不知道在跟哪个野男人聊天呢!”

她的话说得很难听,眼睛却一直瞟着许念。

我脸上挂不住,一股火冲上来。

那天晚上,我故意等到半夜,猛地推开书房的门。

许念果然坐在电脑前,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好像是什么网店的页面。

我冲过去,死死盯着屏幕。

“念安花坊”。

一个线上花店,页面做得还挺精致,下面还有不少成交订单。

我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

“许念!你可真行啊!”

“我高哲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你一个国企中层领导的家属,不在家好好相夫教子,跑去开个破网店卖花?你不嫌丢人?”

“我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你要这么作践自己!”

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沉默。

可这一次,她转过椅子,正对着我,慢慢开口了。

“这是我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她的平静,像一盆油,浇在了我的火上。

“你的事?你是我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告诉你,马上把这个破店给我关了!否则我砸了你这台破电脑!”

我指着她的电脑,声色俱厉地威胁。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寒得像冰,像十二年前那个除夕夜。

“你试试。”

我竟然被她这三个字的气势,给镇住了。

我看着她眼睛里不加掩饰的寒意和决绝,我伸出去的手,竟然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最后,我只是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不可理喻”,就摔门而出。

从那以后,我把她的“事业”,当成了一个笑话。

我时常在朋友聚会的酒桌上,绘声绘色地调侃她。

“我老婆啊,最近迷上当老板了,开了个网店,卖花。”

“嗨,女人嘛,就是瞎折腾,由着她去呗,就当给她找个事干,省得天天在家胡思乱想。”

朋友们都附和地笑着,恭维我大度,体贴老婆。

我享受着这种虚假的吹捧,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被我当成笑话的女人,正在用她的“瞎折腾”,一点一点地,构筑一个完全不属于我的世界。

一个我永远无法踏足,也无法企及的王国。

05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婚后第八年。

那天,我正在单位开会,接到了岳母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高哲……你爸……你爸他不行了……”

“突发脑溢血,正在医院抢救……医生说,说可能……”

我脑袋嗡的一声。

虽然这十二年,我和岳父岳母家几乎断了联系,但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我立刻想到了许念。

这是她亲爹。

这次,她总该坐不住了吧。

这十二年她筑起的高墙,总该倒塌了吧。

我挂了电话,立刻开车回家。

一进门,我就冲着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的许念喊。

“快!别做了!你爸住院了,正在抢救!”

我以为她会方寸大乱,会哭,会求我立刻带她去医院。

这正是我想要看到的。

我想看到她的防线崩溃,想看到她重新依赖我,需要我。

许念听完,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的身体晃了晃,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沉默地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没听清。

然后,她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上面操作着什么。

很快,我的手机响了。

是岳母打来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和感激。

“高哲啊……刚刚,我们收到了三十万的转账……”

“是……是念念转的吗?”

我看着许念苍白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妈在一旁听到了,撇了撇嘴,风凉话张口就来。

“呵,真是个白眼狼。”

“以为用钱就能弥补了?亲爹都快没了,还躲在家里不露面,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心里也窝着火,催促许念。

“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收拾东西去医院啊!”

许念却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去。”

这三个字,像一个炸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彻底爆发了。

“许念!你疯了!那躺在病床上的是你亲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怒不可遏,冲过去想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摇醒。

她却像预判了我的动作一样,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她冷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沉沉的,望不到底的荒芜。

“高哲,你没资格,跟我提‘良心’两个字。”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我浑身一震。

我看着她陌生的脸,感觉自己像个情绪失控的疯子。

我嘶吼着,做出了最后的让步。

“你到底想怎么样?不就是要我道歉吗?好!我道歉!对不起!行了吧!”

“你跟我回去!现在就跟我回去!你爸在等你!”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晚了。”

“高哲,太晚了。”

“从八年前,你那四个巴掌打下来的时候,就晚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泪水终于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为什么不回去?我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脸上的伤,更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宝贝女儿,嫁了个什么样的畜生!”

“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为我受的委屈而伤心难过!”

“我爸妈把我养这么大,不是让我来给你和你妈作践的!”

“从你动手那天起,在我心里,我爸妈……就没了我这个不孝的女儿了。”

“因为我没办法给他们养老送终,我回不去了。”

“我回去,就代表我原谅了你,代表我认同了这种被家暴、被羞辱的生活。”

“高哲,我做不到。”

我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我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心底的,无法掌控的恐惧。

这个女人,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06

思绪被我妈尖利的哭嚎声拉回现实。

“五块钱!许念!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你竟然这么耍我们!”

我妈终于从“五百万”的美梦中惊醒,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去打许念。

“你玩我?你信不信我……”我回过神,一把抓住许念的手臂,面目狰狞地威胁。

我这么多年的掌控欲和尊严,在这一刻被她用五块钱,践踏得一文不值。

许念平静地挣脱我的手,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被我抓皱的衣袖。

“高哲,注意你的言行,这里是医院,到处都有监控。”

她的身后,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上来。

他看起来像个精英律师。

他将一个文件夹递到我面前,神情严肃。

“高先生,你好。我是许念女士的代理律师,周铭。”

“这是许念女士委托我处理的离婚协议书,请您过目。”

离婚协议!

我妈看到律师,又听到“离婚”两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撒泼打滚的戏码立刻上演。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天理何在啊!我们高家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这个没良心的毒妇!”

“我儿子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要落井下石!你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她的哭声引来了走廊上其他病人和家属的围观,对着我们这边指指点点。

我觉得脸上臊得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念没有理会我妈的表演,只是对那个周律师示意了一下。

周律师心领神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账本,翻开。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公事公办的语调,清晰地念道:

“赵秀兰女士,从2013年起,十二年来,许念女士通过银行转账,共向您二老支付生活费28.8万元。”

“逢年过节,为您二老购买保健品、衣物、金银首饰等,有记录可查的消费共计15.3万元。”

“2018年,您的小儿子,也就是高哲先生的弟弟高阳先生结婚买房,许念女士个人出资,无偿赞助10万元,有转账记录为证。”

“另外,这十二年来,家里的水电煤气、物业费、日常开销,绝大部分均由许念女士的个人收入承担……”

周律师每念一条,我妈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哑口无言。

我爸也震惊地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念。

这些事……我竟然一件都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这个家是我在养。

我一直以为,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的钱。

我一直以为,她给我父母的钱,给我弟弟的钱,都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原来,她早就分得一清二楚。

原来,她背着我,做了这么多。

周律师合上账本,看向目瞪口呆的我妈。

“赵秀兰女士,请问,高家哪里对不起许念女士,您清楚了吗?”

“离婚协议里,许念女士明确表示,以上所有赠予,将不予追究。”

“她只要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我妈彻底傻眼了,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念终于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高哲,我仁至义尽了。”

“签了吧。”

“这套婚房,是我婚前财产买的,但念在夫妻一场,我可以分你一半。足够你做手术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羞愧,难堪,震惊,愤怒……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我只觉得喉咙口一阵腥甜,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07

再次醒来,病房里已经空无一人。

许念走了,她的律师也走了,我妈和我爸大概是去筹钱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规律声响,像在为我这可笑的人生倒计时。

我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两个字。

“许念”。

跳出来的关联词条,第一个就是“念安花坊”。

我点了进去。

搜索结果,让我霎时停止了呼吸。

满屏都是关于“念安花坊”的新闻和报道。

《从线上小店到全国连锁,“念安”如何定义轻奢花艺新美学》

《专访“念安”创始人许念:女性的力量,在于自我创造》

《“念安花坊”完成B轮融资,估值过亿》

……

我颤抖着点开一篇财经新闻的专访。

照片上的许念,穿着干练的职业装,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自信,从容,侃侃而谈。

她的身后,是一整面墙的奖杯和荣誉证书。

文章里写着,她的花店品牌“念安”,目前在全国一线及新一线城市,拥有数十家直营分店,是国内轻奢花艺领域的绝对代表。

我嘲笑的那个“破网店”,那个“瞎折腾”,竟然是我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我引以为傲的那个小破公司,在她这个估值过亿的品牌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我这才知道,她给我父母花的每一分钱,给我弟弟买房的钱,全都是她自己赚的。

她赚的钱,构筑了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闪闪发光的商业王国。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甚至还可笑地以为,是我在养着她,是我在为她撑起一片天。

我关掉新闻页面,不死心地拨通了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的电话。

这个朋友是做投资的。

电话接通,我还没开口,对方就先说话了。

“老高,你总算开机了!你怎么样了?我听说了,你住院了。”

“嫂子……哦不,许念,她跟我说了。”

我心里一沉:“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公司出了点问题,可能需要帮忙。不过她也说了,她会处理好。”

朋友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

“老高啊,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许念在咱们这个圈子里,早就是公认的‘投资女神’了!”

“她眼光毒辣,出手果断,好几个大项目都是她领投的,我们跟着喝汤都赚翻了!”

“我们都以为你支持嫂子创业,在背后给她当军师呢!你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

我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感觉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天大的笑话。

我以为我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到头来,我才是那个活在井底,自以为是的青蛙。

我才是她那个光芒万丈的世界里,唯一的一片,需要被清理掉的废墟。

08

我彻底绝望了。

身体的病痛,事业的崩塌,和许念带给我的精神暴击,让我成了一个废人。

我麻木地躺在床上,像一具行尸走肉。

几天后,我妈回家帮我取换洗衣物。

我让她顺便把床头柜最下面一层,那个上了锁的木盒子拿来。

那是我放一些重要文件和旧物的地方。

盒子拿来了,里面除了几份旧合同,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同样上了锁的日记本。

粉色的外壳,很少女,上面印着一只小熊。

我认出,那是我们刚结婚时,许念用的本子。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盒子里。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我。

我找到一把水果刀,沿着锁缝,粗暴地撬开了那把小小的铜锁。

我翻开了第一页。

娟秀的字迹,刺入我的眼帘。

日期,是我打她的第二天。

【2012年1月23日,大年初一。】

【脸很痛,心更痛。他说,女人就得管。我妈夸他有男人样。原来,爱是会消失的,不,或许从来没有存在过。】

【今天,我拒绝回娘家。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脸上的伤,更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嫁了个什么样的畜生。我太不孝了。】

【2012年2月14日,情人节。】

【他没有送我礼物,甚至没有一句祝福。他跟朋友出去喝酒了。我一个人去了医院,挂了四次急诊,开了四张“面部外伤”的诊断证明。医生问我怎么弄的,我说是自己摔的。我把收据收好了。一巴掌一块钱,一共四块。我要记住。】

【2015年5月20日。】

【我开始看书,法律,财务,投资。我要赚钱。我不能再依附他生活了。钱不能买来爱,但可以买来尊严和自由。】

【2016年3月8日。】

【我的“念安花坊”开张了。第一笔订单,38元。晚上,我用赚来的钱,去楼下馆子给自己加了个鸡腿。真香。】

【2017年11月1日。】

【他发现我的网店了。他嘲笑我,骂我丢人。没关系。他看不看得起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自己要看得起自己。】

【2020年7月15日。】

【爸爸病了,脑溢血。我心如刀绞。我把所有的积蓄都转了过去。可我回不去了。我不能回去。回去,就代表我认输了,代表我原谅了他,代表我默许了这种生活。我不能。爸爸,女儿对不起你。】

【2022年10月26日。】

【今天,我存够了第一个一百万。我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十二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高哲,你当年给我的那四个巴掌,我会用另一种方式,千百倍地,还给你。】

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

是我进医院的那天。

【2024年X月X日。】

【他住院了,心梗。公司也破产了。真是报应。】

【十二年了。这场为他精心准备的戏,该落幕了。】

【明天,我会去见他。】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像在看一部关于自己的,残忍的纪录片。

日记本不厚,却记录了一个女人从痛苦,挣扎,绝望,到策划独立,步步为营的全部心路历程。

每一页,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凌迟。

原来,她的沉默不是懦弱,是隐忍。

原来,她的顺从不是认命,是伪装。

原来,这场漫长的复仇,从十二年前,她走进医院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我,真是个天底下最愚蠢,最可笑的傻瓜。

09

在我被日记里的真相,冲击得体无完肤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是许念的父母。

十二年了,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他们。

他们看起来苍老了很多,两鬓都已斑白,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笔直。

我心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他们是长辈,是许念的亲生父母。

他们是不是来……劝和的?

我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爸,妈……”

我的称呼,让他们愣了一下。

随即,岳父的脸上,露出一种我看不懂的,近乎怜悯的表情。

他们没有理我,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他们的目光,越过我,投向了我身后的门口。

许念就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岳父岳母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许念的手。

岳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紧紧抱着许念,像是要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念念,我的念念,你受苦了……”

岳父也红了眼眶,他拍着许念的背,声音哽咽。

“都过去了,没事了。”

“回家吧,爸妈带你回家。”

许念也哭了。

这是我十二年来,第一次看到她哭。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扑在母亲的怀里,把这十二年所有的隐忍和痛苦,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

我躺在床上,看着这迟到了十二年的团圆,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不,我连局外人都不算。

我就是那个制造了所有悲剧的,罪魁祸首。

我挣扎着,想说点什么来挽回。

“爸……妈……我错了……我对不起许念……”

岳父终于转过身,正眼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淡然。

“高哲,我们不恨你。”

他的话,让我如蒙大赦。

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比任何指责和打骂,都让我无地自容。

“我们只恨我们自己。”

“恨我们当初瞎了眼,没有看清你的为人,把我们唯一的女儿,推进了火坑。”

岳母擦干眼泪,也看向我,声音里带着后怕。

“念念这十二年受的苦,我们都知道。”

“她每个月都偷偷给我们寄钱,还花钱请了保姆照顾我们,就是不肯跟我们见面。”

“我们问她,她就说,她过得不好,没脸见我们。”

“她说,她要活出个人样来,风风光光地回来见我们。”

岳父的目光扫过我狼狈的样子,最后落在容光焕发的许念身上,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现在,她做到了。”

“所以,高哲,也请你,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他们不是来求情的。

他们也不是来指责的。

他们只是来,接他们的女儿回家。

在他们眼中,我高哲,已经被彻底地,干净地,从许念的人生中,剔除了出去。

我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连上诉的机会都没有。

10

最终,我还是签了那份离婚协议。

我卖掉了分到的半套房子,加上父母东拼西凑来的积蓄,勉强凑够了手术费。

手术很成功,但我的人生,已经彻底失败了。

公司破产清算,我背上了一屁股债。

曾经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如今都对我避之不及。

我一无所有了。

出院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许念。

我从朋友那里打听到了她公司的地址。

那是一栋矗立在市中心CBD,气派非凡的写字楼。

楼下,“念安集团”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楼,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我不敢上去。

我就在楼下的花坛边,从早上一直等到傍晚。

终于,我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许念从大楼里走出来,身边簇拥着几个下属,正在跟她汇报着什么。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是运筹帷幄的自信和从容。

我像疯了一样冲过去,不顾保安的阻拦。

“念念!”

我冲到她面前,在所有下属震惊的目光中,在来来往往路人的围观下,“噗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念念,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涕泗横流,抱着她的腿,诉说着我这几个月来,痛彻心扉的悔恨。

“我不该打你,我不该不把你当人看!我混蛋!我不是人!”

“你看看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

我声泪俱下,把自己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下。

我以为,我的卑微,我的忏悔,至少能换来她的半分动容。

可许念,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撒泼的陌生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波澜,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厌恶。

只有一片空洞的,程序化的冷漠。

“高先生。”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

“请你体面一点。”

她对身后的保安说:“把他请走。”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一眼,转身,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子绝尘而去。

两个高大的保安,像拎小鸡一样,把我从地上架了起来,拖到路边。

“先生,许总说了,您要是再来骚扰她,我们就直接报警了。”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彻底傻了。

第二天,我收到了周律师发来的一条短信。

【高先生,受许念女士委托,告知您一声。】

【您在XX医院住院期间,拖欠的一元钱住院押金,许女士已经替您补缴。】

【祝您早日康复。】

那一块钱。

是她说,赏给我的医药费。

她连最后这一块钱的牵扯,都要斩断。

她用最程序化,最不带任何情绪的方式,对我进行了最高级别的,彻底的蔑视。

我的心,彻底死了。

11

离婚后,我的人生,彻底坠入了谷底。

身体大不如前,重活干不了,稍微体面点的工作,一看到我履历上的“破产”二字,就把我拒之门外。

我只能靠打一些零工,勉强糊口。

我搬回了父母家,那个曾经被我当做避风港的地方。

如今,却成了我新的地狱。

我妈,那个曾经把我夸上天,鼓励我“管教”老婆的女人,现在每天都对着我怨声载道。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没本事!没出息!”

“好好的一个家,让你作成这样!”

“当初你要是能对许念好一点,我们家现在至于这样吗?!”

“你放走了一个多大的金凤凰啊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蠢货!”

我曾经最坚实的后盾,成了戳我脊梁骨最狠的人。

我爸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看到我,都长吁短叹,那眼神里的失望和嫌弃,比刀子还伤人。

我活在无尽的悔恨和所有人的指点、嘲讽之中。

我时常在深夜里惊醒。

眼前,总是浮现出许念十二年前,那双死寂的,毫无光亮的眼睛。

像两个黑洞,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

我开始病态地,在各种社交媒体上,搜索许念的消息。

我从她朋友的朋友圈里,看到了她的新生活。

她带着父母去了瑞士,在雪山下笑得灿烂。

她去了爱琴海,在蓝白色的房子前,喝着咖啡,岁月静好。

她去了日本,穿着和服,在樱花树下,笑靥如花。

照片里的她,是我从未见过的,那么鲜活,那么明媚,那么耀眼。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在一个酒会上。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晚礼服,光彩夺目。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正体贴地为她披上外衣。

男人我认识,是圈内另一个有名的青年才俊。

他们看起来,很般配。

我知道,她的人生,终于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那一页里,有阳光,有鲜花,有掌声,有爱她的人。

而我,被永远地,遗弃在了那张爬满了蛆虫的,腐烂的旧书页里。

永世不得翻身。

12

一年后的一个下午,我收到了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快递。

我疑惑地拆开。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几张薄薄的,已经泛黄的医院收据。

我拿起来看。

一张,是我去年住院时,许念代缴的那1元住院押金收据。

缴费人签名,是龙飞凤舞的“许念”二字。

另外四张,是我完全没有印象的。

但上面的日期,却让我霎时如遭雷击。

2012年2月14日。

我打她的那年,情人节那天

是四张来自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挂号单。

病因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

“面部外伤”。

每张挂号单的金额,都是一元。

缴费人签名,同样是那两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字。

“许念”。

刹那间我懂了。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她说的“一巴掌一块钱”,不是临时起意的羞辱。

而是从十二年前,她一个人,默默走进医院,挂了那四次急诊开始,就已经开始计算了。

她不是没有寻求过帮助。

她去过医院,她留下了证据。

她不是没有给过我机会。

是她用她的方式,在我不知道的角落,一笔一画,记录下我所有的罪证。

而那最后的一块钱医药费,不是施舍,不是怜悯。

是切割。

是她在这场长达十二年的清算里,画下的最后一个,冰冷的句点。

我捏着那几张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纸。

它们压垮了我心里最后一口气。

我再也支撑不住,蹲在地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不,我连孩子都不如。

我像一条被全世界遗弃的,肮脏的,衰老的野狗。

我捂住脸,发出了迟到了十二年的,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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