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夜值班,急诊送来一个大出血的病人。

是那个跟我说回老家过年的闺蜜,而送她来的,是我相恋五年的男友。

顾淮年满手是血,颤抖着抓着我的白大褂求我救人。

他慌乱解释:“大家喝多了玩大冒险,不小心……”

我冷静地戴上手套,打断他:“去交费吧,家属签字写你的名字。”

曾经因为他和女同事多说一句话我就能闹绝食。

现在看着他和闺蜜搞到进医院,我心里竟然毫无波澜,甚至还在想怎么写病历更规范。

顾淮年看着我平静的脸,突然红了眼眶问:“你为什么不生气?”

生什么气呢?脏了的东西,切掉就是了。

1

我站在手术台前,机械地做着术前准备。

护士小声嘀咕,说外面那个男的快疯了,几次想冲进来。

我透过隔离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顾淮年正抓着头发,满身是血地在走廊里转圈。

那件衬衫是我给他买的,没想到第一次沾血是因为这种事。

他抬头看到我,眼神里全是慌乱和祈求。

我面无表情地拉上了百叶窗。

转过身,手术台上的许希曼正在呻吟。

麻醉师刚推了一针药,药效还没完全上来。

许希曼满头冷汗,却在看到我的瞬间,得意的笑了。

“周念栀,轻点。”

“弄疼了我,顾淮年会心疼死。”

我拿着镊子的手顿了一下。

随后,我稳如磐石地探入伤口。

“疼就忍着。”

我说得公事公办。

镊子夹出带血的塑料碎片。

那是某个玩具的残骸,边缘锋利。

我把它扔进弯盘里,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许希曼疼得抽搐了一下,发出惨叫。

我没停手。

“这就是你说的回老家?”

我一边清理创面,一边随口问。

许希曼喘着粗气,眼神挑衅。

“顾淮年说想找点刺激,我也不想的,但他非要。”

“他说你太木了,像条死鱼,还是我有劲。”

我看着那些烂肉,心里涌上一阵恶心。

我拿起剪刀,利落地剪除坏死组织。

我不爱听这些,但我不想让她闭嘴。

她越说,我下刀越稳。

“缝合。”

我对器械护士伸手。

半小时后,手术结束。

我摘下手套,把那些碎片当作医疗垃圾打包。

连同我对这两人最后的感情,一起扔进了黄色垃圾桶。

走出手术室,顾淮年立刻冲了上来。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栀栀,你听我解释。”

他语无伦次,眼眶通红。

“真是大冒险输了,大家起哄,我喝断片了……”

“我心里只有你,真的。”

我低头看着被他抓皱的白大褂。

上面蹭上了他的血手印。

我感到一阵生理性反胃。

用力抽出手。

“我是医生。”

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我只关心缝合得好不好,会不会感染。”

“至于你们怎么搞成这样,我不关心。”

顾淮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不爱我了?”

他竟然有脸问出这句话。

我笑了。

“作为医生,手术很成功。”

“作为前女友,祝你们性福。”

顾淮年脸色瞬间煞白。

他伸手想来拉我,似乎想证明我还属于他。

我后退一步,看了看表。

“我后面还有三台急诊。”

“你去病房陪床吧,别挡着我救人。”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顾淮年沉重的呼吸声,但他没敢追上来。

2

第二天清晨7点,我诊室门被推开了。

顾淮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盒。

“栀栀,这是你最爱吃的蟹黄包,我排了一个小时队才买到的。”

若是以前,我会感动得抱住他撒娇。

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昨晚的事,是我混蛋,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她了。”

“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没说话,拿着包子走到门口。

走廊尽头,清洁工阿姨正在拖地。

“阿姨,还没吃早饭吧?”

我把整盒包子塞进阿姨手里。

“这有人送的,我不爱吃,您拿去趁热吃。”

阿姨千恩万谢地接过去。

我转身回屋,当着顾淮年的面抽出湿纸巾擦手。

“我不吃别人剩下的。”

“无论是包子,还是人。”

顾淮年的笑僵在脸上,随即变成了羞恼。

“周念栀,我都低声下气来哄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和许希曼就是意外,意外你懂吗!”

就在这时,护士站的铃声狂响。

小护士慌慌张张跑过来。

“周医生,16床病人闹起来了。”

“她说伤口疼,说护士换药手法太重,非要您亲自去。”

顾淮年一听许希曼疼,立刻急了。

他拉住我的胳膊,语气又软了下来。

“栀栀,你是医生,你去看看吧。”

“她毕竟是你最好的朋友,而且……”

“她是女孩子,那种地方……要是留疤就不好看了。”

我差点气笑出声。

都烂成那样了,还在乎好不好看?

我拿起换药盘。

顾淮年松了口气,跟在我身后进了病房。

许希曼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看到我进来,她立刻不哼了。

“哎哟,周医生架子真大,请都请不动。”

她眼神往顾淮年身上飘,声音变得娇滴滴的。

“顾淮年,我疼死了,你快让念栀给我看看。”

我戴上手套,掀开被子。

伤口红肿,渗出液还没干。

昨晚缝合的时候,我确实留了一手。

没用美容线,用的最普通的线。

拆线的时候会更疼。

“那是顾淮年送我的新年礼物。”

许希曼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虽然碎了,但体验真的不错。”

“不像你,也就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在那方面跟死鱼一样。”

我拿着镊子的手稳得可怕。

酒精棉球夹在镊尖,吸饱了褐色的碘伏。

“是吗?”

我冷冷回了一句。

然后手腕猛地用力,将棉球重重按在她的创面上。

旋转,摩擦。

“啊!”

许希曼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顾淮年原本站在窗边,听到叫声瞬间冲了过来。

“周念栀!你干什么!”

他推开我。

毫无防备之下,我向后踉跄了几步。

后腰重重撞在铁皮柜角上。

钻心的疼。

顾淮年护在许希曼身前,满脸怒容地指着我。

“你这是公报私仇!”

“你怎么这么恶毒?这就是你的医德?”

许希曼缩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呜呜呜……顾淮年,她是故意的,她想疼死我……”

“我好怕,带我回家好不好?”

顾淮年心疼坏了,转头哄着她。

“别怕,我在,我看谁敢动你。”

刚才撞击的时候,我的手肘好像也青了。

但我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那个位置,彻底空了。

以前那个为了我发烧能跑半个城市买药的顾淮年,死了。

现在的顾淮年,只是一个是非不分的烂人。

我扶着柜子站直身体。

“清创本来就疼,受不了就别烂。”

我把换药盘往桌上一扔。

“不想让我换,那就转院。”

“我也嫌脏。”

3

不到中午,流言就在医院传开了。

“听说急诊科那个周医生,嫉妒闺蜜,故意下重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时看着挺高冷的。”

“抢男人抢到手术台上去了,真可怕。”

护士长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欲言又止。

下午,院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小林啊,这件事影响不太好。”

院长语重心长地给我倒了杯茶。

“家属投诉到了医务处,虽然手术没问题,但态度问题也是问题。”

“顾先生那边说,只要你道歉,这事儿就算了。”

“你看,要不你先休息几天?避避风头?”

我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泛白。

我这几年在急诊科拼死拼活,没日没夜地加班。

救活了多少人,收到过多少锦旗。

现在却因为渣男和小三的诬陷,就要被停职。

走出院长办公室,顾淮年正等在外面。

他靠在墙上。

看见我出来,迎上来。

“栀栀,只要你给曼曼道个歉。”

“我就把投诉撤了。”

“我知道你委屈,但曼曼现在是病人,你让让她。”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

突然觉得极其可笑。

我以前怎么会爱上这么个玩意儿?

我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寒意。

我抬起头,眼圈微红,声音哽咽。

“我去给她道歉,你别让我停职。”

顾淮年心满意足地点头。

“这就对了,你是懂事的。”

“走吧,曼曼在病房等你。”

回到办公室,我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文件袋。

那是三年前的东西。

一直没舍得扔,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我来到病房门口。

门没关严,里面很热闹。

不光有许希曼,还有好几个顾淮年的朋友,甚至还有我们科室的几个同事。

都是来看热闹的。

“周念栀那种死脑筋,也就是顾淮年心软才忍她这么久。”

“这次她肯定得给我低头,不然顾淮年能让她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顾淮年推门进去,咳嗽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走到病房中央。

然后,我对着许希曼,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是我医术不精。”

“没能把你下面那个烂掉的口子,缝出花来。”

“也没能把那些让你爽裂的玩具碎片,清理得更有艺术感。”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许希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周念栀!你闭嘴!”

她尖叫着,抓起枕头朝我扔过来。

我侧身躲过。

顾淮年也反应过来了,脸色铁青。

“周念栀,你疯了吗?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

我无辜地眨眨眼。

“这不是你们让我来道歉的吗?我在陈述事实啊。”

“大家都在,正好做个见证。”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B超单。

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水果篮下面。

“顾淮年,三年前的旧账,咱们今天顺便算算。”

顾淮年看到那张单子,瞳孔猛地收缩。

4

那张B超单,定住了顾淮年。

三年前的回忆,瞬间涌入脑海。

那时候我刚怀孕两个月。

那天我发着39度高烧,缩在沙发上给顾淮年打电话。

我说我不舒服,肚子疼,让他回来带我去医院。

顾淮年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曼曼说家里好像进贼了,她怕得要死,我得去看看。”

“你自己打车不行吗?别那么矫情。”

然后他就挂了电话。

我强撑着起来倒水,却晕倒在厨房门口。

等我醒来,人已经在医院里。

孩子没了。

医生告诉我,送来得太晚,加上高烧感染,子宫壁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以后再难受孕。

顾淮年赶到医院时,跪在我床前哭得撕心裂肺。

他发誓这辈子只对我好,发誓再也不理许希曼。

我信了。

现在,我把这张带着血泪的单子甩在他面前。

“顾淮年,看清楚了吗?”

我指着单子上的日期。

“那天你在许希曼家抓所谓的‘贼’,我在这里流我们的孩子。”

“今天,你在许希曼床上玩‘大冒险’,我在手术室给她掏烂肉。”

我环视四周,最后停在许希曼脸上。

“许希曼,你这招‘进贼’用了两次,不腻吗?”

许希曼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顾淮年的朋友们面面相觑,眼神里的鄙夷藏都藏不住。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真爱”。

“周念栀……别说了……”

顾淮年声音嘶哑,伸手想去拿那张单子。

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别碰。”

“脏。”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摘下了胸前的工牌。

“啪”地一声,扔在顾淮年脚边。

“这医生,我不当了。”

“这男人,我也不要了。”

“许希曼,烂锅配烂盖,你们锁死。”

“祝你们白头偕老,断子绝孙。”

说完,我转身就走。

顾淮年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发疯一样冲上来,想拦住我。

“周念栀!你不准走!”

“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

他在我身后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一只手横插进来,挡住了顾淮年。

是我们科室的宋医生。

平时话不多的宋医生,此刻脸色冷得吓人。

“顾先生,请自重。”

他推了顾淮年一把,把他推得倒退几步。

顾淮年撞在门框上,狼狈不堪。

许希曼在床上哭喊着顾淮年的名字,让他别追。

场面一片混乱。

我没有回头。

走出住院大楼,我拿出手机,拉黑了顾淮年的所有联系方式。

甚至包括他的父母,他的朋友。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队长。”

“我是周念栀。”

“之前的山区医疗支援报名,还来得及吗?”

电话那头传来惊喜的声音。

“来得及!正缺人呢,明天出发!”

5

离开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只给父母发了条微信报平安。

我坐上了去往偏远山区的医疗支援车。

车窗外,城市的景色飞速倒退。

接下来的一周,我在山区忙得脚不沾地。

这里缺医少药,村民淳朴。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知道那些狗血的破事。

我以为我能平静地度过这段时间。

直到那天,暴雨倾盆。

山路泥泞不堪,信号时断时续。

我们接到通知,前方发生泥石流,有一辆运送物资的车翻下了悬崖。

那是我们要坐的车。

因为临时有村民难产,我和宋医生换了一辆越野车留下接生。

那辆原本属于我们的物资车,载着我们的行李和备用物资,滚落深渊。

车毁人亡。

消息传出的当晚,我就在新闻上看到了遇难者名单。

“周某”。

因为我的白大褂和证件都在那辆车上。

那一刻,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

既然老天爷都在帮我。

那就顺水推舟吧。

我拦住了想要去澄清身份的宋医生。

“宋师兄,帮我个忙。”

“别告诉任何人我还活着。”

宋医生看着我,眼神复杂,但他最终点了点头。

顾淮年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疯狂骚扰我的父母。

他坚信我只是在闹脾气,像以前一样等他哄。

当看到“医疗支援车坠崖,周某确认遇难”的新闻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顾一切地开车赶往事发地。

冒着余震和暴雨,他在泥泞的山路上狂奔了一天一夜。

到达现场时,救援队刚打捞上来一件残破的白大褂。

口袋里,装着一枚戒指。

那是我们五周年的纪念戒指。

我本来打算扔掉的,随手塞在口袋里忘了。

顾淮年看到戒指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跪在泥水里,抱着那件沾满泥浆和血迹的白大褂。

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啊!”

声音凄厉,在山谷里回荡。

许希曼也跟来了。

她撑着伞,脸上带着假惺惺的悲伤,眼底却藏着窃喜。

“顾淮年,人死不能复生……”

“你别这样,你还有我啊……”

她伸手想去拉顾淮年。

顾淮年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像个恶鬼。

他掐住许希曼的脖子,把她按在满是泥浆的地上。

“滚!”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那天非要玩那个游戏……”

“如果不把你送医院,她就不会走!”

“是你害死了她!是你!”

许希曼被掐得翻白眼,拼命拍打他的手。

周围的人费了好大劲才把顾淮年拉开。

他就那样瘫坐在泥地里,死死抓着那枚戒指。

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就站在远处的一处高坡上。

穿着黑色的雨衣,手里拿着望远镜。

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但我心里更凉。

顾淮年,你现在的深情给谁看?

人活着的时候你不珍惜,死了你装什么情圣?

这种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我放下望远镜,转身。

身后,一架救援直升机正在盘旋降落。

那是宋医生联系的,带我们去国外进修的机会。

“走吧,Sharon。”

宋医生在风雨中对我喊道。

我点点头。

周念栀已经死在那个悬崖下了。

从今以后,我是Sharon。

顾淮年,这只是开始。

你要背负着“害死我”的罪名,在愧疚的地狱里,度过余生。

螺旋桨带起巨大的风浪。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跪在泥地里的男人。

再见,再也不见。

6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一个人的尸骨寒透,也足够让一个疯子彻底魔怔。

这两年,我在国外顶级医学院进修,改名Sharon,专攻妇科肿瘤。

而国内的消息,陆陆续续通过宋医生传到我耳朵里。

顾淮年没有和许希曼在一起。

恰恰相反,他恨透了许希曼。

他觉得是许希曼害死了我。

许希曼因为那次撕裂伤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反复感染,加上她私生活混乱,导致了严重的盆腔疾病。

她多次找顾淮年借钱治病,都被顾淮年让人打发走。

甚至有一次,顾淮年让人把她扔在大雨里,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杀人凶手。

顾淮年自己也不好过。

他买下了我以前租的那个小公寓。

维持着我离开时的原样,连我用过的牙刷都没扔。

他每天对着我的黑白照片说话。

不仅如此,他还开始自学医学书。

一个商界精英,每天捧着厚厚的解剖学,像个神经病。

他把自己活成了我的影子。

甚至为了赎罪,资助了无数个贫困山区的医疗项目。

听起来很感人是吧?

但我只觉得恶心。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会心软。

但死过一次的人,心早就硬成了铁。

这次回国,我是以“医学博士Sharon”的身份,受邀参加顶尖医学论坛。

宋医生已经是我的未婚夫,陪同我出席。

晚宴金碧辉煌,名流云集。

顾淮年作为主要赞助商,自然也在。

两年不见,他瘦脱了相。

颧骨突出,眼神阴郁,整个人透着股死气。

只有在提到“医疗援助”的时候,眼里才有一丝光亮。

当聚光灯打在我身上,主持人介绍我是归国博士Sharon时。

我看到顾淮年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红酒溅在他昂贵的西裤上,他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我,像看见了鬼,又像看见了神。

他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向我。

撞翻了侍者的托盘,引起一片惊呼。

“周念栀!”

他冲到我面前,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死!”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

眼神里的狂喜和贪婪,让人毛骨悚然。

我挽着宋医生的手臂,后退半步。

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先生,您认错人了。”

我用流利的英文说道,没带一丝口音。

“我是Sharon。”

顾淮年僵住了。

他不死心,目光落在我耳后。

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红痣,只有极亲密的人才知道。

他看到了。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你有痣!你就是周念栀!”

“你为什么不认我?你在惩罚我是不是?”

他又要扑上来。

宋医生挡在我身前,一把推开他。

“顾先生,请自重。Sharon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顾淮年头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宋医生,又看着我。

“不可能……她爱的是我……”

我没再理他。

转身和旁边的专家交谈,谈笑风生。

眼神偶尔扫过顾淮年,就像看一个陌生的垃圾。

这种无视,比恨更让他崩溃。

保安很快赶来,把失魂落魄的顾淮年“请”了出去。

那晚下着大雨。

据说顾淮年在酒店楼下守了一整夜。

像条被遗弃的狗。

淋了一夜雨,发烧昏迷送进了医院。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酒店房间里喝红酒。

宋医生问我:“心疼吗?”

我摇晃着酒杯,看着红色的液体挂壁。

“心疼?我在想,怎么才能让他更疼。”

7

顾淮年醒来后,并没有放弃。

他开始疯狂调查Sharon的背景。

我的履历完美无缺,从出生到求学,每一项都经得起推敲——多亏了宋医生家族的帮忙。

但他就是认定了我是周念栀。

那种偏执,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

许希曼也知道了“我”回来的消息。

她惊恐万分,以为我是回来索命的厉鬼。

她跑去找顾淮年,试图用当年的情分让他保护自己。

“顾淮年,那是周念栀的鬼魂!她是回来报仇的!”

“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顾淮年却笑了。

笑得阴森恐怖。

“如果她是鬼,我也愿意把命给她。”

为了接近我,顾淮年对自己下了狠手。

他硬生生把自己灌到胃出血,住进了我就职的医院。

点名要Sharon医生会诊。

哪怕我是妇科专家,他也非要见我。

院长没办法,只好请我过去看看。

走进特护病房,顾淮年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手上挂着点滴,看着很虚弱。

但一看到我,他眼睛里的光瞬间点亮。

“Sharon医生……”

他声音沙哑,带着乞求。

他抓住我的手,用力按在他心口的位置。

“周念栀,这里好疼,你救救我。”

他的掌心滚烫,眼神深情得能溺死人。

若是一般女人,恐怕早就沦陷了。

但我只觉得演技拙劣。

我用力抽出手,拿出湿纸巾擦了擦被他碰过的地方。

冷冷地看着他。

“顾总,胃在左上腹。”

我指了指他的胸口。

“心在中间偏左,你按的是肺。”

“演戏请专业点,或者去挂呼吸科。”

顾淮年惨笑一声,并不尴尬。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只要你肯认我,你要什么我都给。”

他费力地从枕头下拿出一份文件。

是一份股权转让书。

“只要你回来,顾氏的一半股份都是你的。”

“这几年赚的钱,我都给你。”

我看都没看那份价值连城的文件。

直接把它扔进了旁边的碎纸机。

“滋滋滋!”

纸张粉碎的声音在病房里格外刺耳。

顾淮年的表情僵住了。

“顾淮年,我不缺钱。”

我凑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像是恶魔在低语。

“我回国接的第一个病人是许希曼,你知道她得了什么病吗?”

顾淮年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我为什么提那个女人。

“什么?”

“盆腔脓肿并发癌变。”

我一字一顿地说。

“那是你当年的‘杰作’造成的。”

“那个撕裂伤没有愈合好,反复感染,加上她后来滥交。”

“现在,她的子宫里全是烂肉。”

“我要你亲眼看着她烂掉。”

顾淮年震惊地看着我。

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狠毒的女人。

但他眼里的震惊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讨好。

“只要你解气。”

他抓住我的衣角,手指用力到发白。

“哪怕杀了她,我也帮你递刀。”

“只要你不走,只要你原谅我。”

听听,这就是男人。

哪怕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朱砂痣,在利益和执念面前,也可以随时牺牲。

“好啊。”

我勾起嘴角,露出了回国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8

许希曼住进了我的科室。

是我特意安排的。

当她在病房看到主治医生是我时,吓得当场尿失禁。

“周念栀!你是人是鬼!”

她尖叫着往床角缩,浑身发抖。

我微笑着看着她,手里拿着病历本。

“许小姐,我是Sharon。”

“当然,如果你觉得我是周念栀的鬼魂来索命,也可以。”

我给她安排了“最好”的治疗方案。

保守治疗。

极其痛苦,但死不了。

每天的清创换药,我都不让护士打麻药。

理由是“为了更好地观察组织反应”。

而且,我都让刚来的实习生去做。

手生,没轻重。

每次换药,病房里都会传出许希曼凄厉的嚎叫声。

那是地狱的声音。

顾淮年每天都来医院。

但他不是来看许希曼的。

他是来给我送花、送饭、送礼物的。

他路过许希曼的病房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甚至有时候,他会站在门口,冷漠地听着里面的惨叫,脸上露出解恨的快意。

有一天,许希曼趁护士不注意,冲出来抱住顾淮年的大腿。

她头发凌乱,形容枯槁,像个疯婆子。

“顾淮年!救救我!那个女人在折磨我!”

“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求求你给我换个医生吧!”

顾淮年一脚把她踢开。

像踢开一袋垃圾。

“别碰我,脏。”

他嫌恶地拍了拍裤腿。

“Sharon医生是在救你,你不识好歹。”

“什么时候能出院?别占着床位,这医院床位紧张。”

许希曼绝望了。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个曾经对她千依百顺的男人,如今变得如此绝情。

“顾淮年!你这个负心汉!”

她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疯癫。

“你以为周念栀会原谅你吗?”

“当初那个大冒险,根本不是我提议的!”

“是你!是你自己说周念栀像条死鱼,想找点刺激!”

“是你把玩具带过来的!是你非要玩的!”

“你现在装什么深情?你也配?”

走廊里围满了人。

顾淮年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冲上去想捂住许希曼的嘴。

“你闭嘴!疯婆子!”

我站在不远处的办公室门口。

手里拿着录音笔,红灯闪烁。

这一幕,真精彩。

我把录音笔关掉,放进口袋。

然后推开人群,走了过去。

“闹够了吗?”

我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顾淮年看到我,立刻慌了。

“Sharon,你别听她胡说,她疯了……”

我没理他,而是拿出一个微型投影仪,对着走廊的大白墙。

播放了一段视频。

那是三年前,我流产那天。

顾淮年在酒吧搂着许希曼喝酒的监控录像。

是我花大价钱找人恢复的。

画面里,顾淮年醉眼朦胧,许希曼坐在他大腿上。

我的电话打过来,顾淮年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然后笑着对许希曼说:“不管她,矫情。”

视频一出,全场哗然。

顾淮年面如死灰,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把录音笔扔在他身上。

“顾淮年,你真让我恶心。”

“当年的流产,是因为你带她去鬼混。”

“现在的撕裂,是因为你嫌弃我。”

“从头到尾,坏种都是你。”

顾淮年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当着全医院人的面。

“我错了!栀栀我错了!”

“我是鬼迷心窍!我那时候真的不懂事!”

“你打我吧,你杀了我吧,别不要我!”

他哭得涕泗横流,一点尊严都没有了。

许希曼看到这一幕,眼底闪过疯狂的恨意。

她知道自己完了。

身体烂了,名声臭了,靠山也没了。

她看到桌上的水果刀。

那是刚才别人探病送来的。

她猛地抓起刀,朝着我冲了过来。

“周念栀!你去死吧!”

刀尖闪着寒光,直奔我的胸口。

我站在原地没动。

甚至没有躲。

因为我算准了,有人会挡。

果然。

顾淮年下意识地扑了过来,挡在了我身前。

“噗呲!”

刀锋入肉的声音。

鲜血喷溅。

染红了我的白大褂。

就像三年前那个除夕夜,他手上的血一样。

顾淮年捂着腹部,缓缓倒下。

许希曼吓傻了,刀掉在地上,瘫软在地。

我冷静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顾淮年。

没有第一时间按急救铃,也没有蹲下查看伤口。

我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冰冷。

顾淮年嘴里涌出血沫,还在看着我笑。

“栀栀……我救了你……”

“这下……能不能……原谅我……”

我弯下腰,凑近他的耳朵。

声音轻得像风。

“这一刀,算你还了当年那个孩子。”

“但我不原谅。”

9

顾淮年被送进了ICU。

伤及脏器,大出血,虽然抢救回来了,但身体彻底垮了。

许希曼因为故意伤害罪,被警方当场带走。

等待她的,是漫长的牢狱之灾。

在监狱里,她的病得不到好的治疗,只会一点点烂死。

三天后,顾淮年醒了。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求见我最后一面。

我答应了。

我去见他那天,穿了一件婚纱。

不是为他穿的,是试穿我要和宋医生结婚的婚纱。

我故意穿着去见他。

推开ICU的门。

顾淮年身上插满了管子,形容枯槁。

看到我穿着婚纱走进来的那一刻,他原本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

那是回光返照。

“栀栀……你真美……”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这是他曾经许诺过无数次,却从未给过我的婚礼。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

可惜,新郎不是他。

我走到床边,没有坐下。

裙摆洁白如雪,与充满死气的病房格格不入。

“顾淮年。”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知道吗?那天手术,我其实可以缝得更完美。”

“但我故意留了一针。”

“那个位置,只要一动就会疼,而且极易藏污纳垢。”

“许希曼后来的痛苦,有一半是我给的。”

顾淮年瞳孔地震。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但他没有责怪,只有无尽的悔恨。

“你变坏了……”

他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都是因为我……是我把你逼成了这样……”

“对不起……栀栀……”

“如果有下辈子……”

“没有下辈子。”

我打断他。

转过身,巨大的裙摆划过他的病床,带起一阵冷风。

“顾淮年,永别了。”

“我不恨你,因为你不配。”

我走出病房,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心电监护仪刺耳的长鸣声。

“滴...  ...”

那一刻,我长出了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一个月后。

许希曼在看守所因盆腔癌并发重度感染,痛苦死去。

听说死状凄惨,全身流脓,无人收尸。

顾淮年死前立了遗嘱。

把所有资产都捐给了医疗机构,指名用于救助流产妇女和被家暴的女性。

他在那个我们曾经的公寓里,留了一封信。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我扔掉的B超单,还有我的旧工牌。

信里只有一句话:

【这辈子,我欠她的。】

我在马尔代夫度蜜月时,收到了他的死讯。

海风很大,阳光很好。

宋医生站在我身后,给我披上一件外套。

“难过吗?”他问。

我看着蔚蓝的海面,手里拿着一枚戒指。

那是从顾淮年遗物里找出来的,当年那一枚。

上面还沾着泥土和血迹。

我抬手,用力一抛。

戒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深海。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我转过身,拥抱阳光,拥抱爱人。

过往皆为序章。

死人不需要被原谅,活人只需要向前看。

我叫周念栀。

我是一名医生。

我有最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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