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104章
来时,几骑踏雪而至;去时,百骑随行相护。
石村的男女老少都聚到村口牌坊下,目送着村里的青年们随林轩远去。
他们明白
这一去
将来能归来的人恐怕寥寥无几
可那又怎样?
这世间,总有些事需要人去做,总有些人需要奔赴生死之途。
倘若众人皆惧阵前,皆畏交锋,那些北境蛮族与胡羌骑兵必将再度践踏燕土,烧抢屠戮。
“莫再垂泪。”
老村长凝视着那些眼泛泪光的老者、新嫁妇人,以及尚不解事的幼童,肃容言道:“若我再年少十载,这等大事岂容后生独占先机。”
他手中的杖杆轻击地面:“不知多少人渴望追随侯爷,却苦无门径。
往年村中,饥寒而亡者几何?
但自侯爷莅临以来,不过数年光景,谁家再有饿殍?谁户缺粮短衣?
人须懂得感恩图报。”
老村长语带憾然:“难道你们还想重回往日苦境?”
“侯爷初临那年,征讨贺兰部时,我家长子便战死沙场——可他死得其所,一人斩获五名胡敌。
就在方才,我将家中次子也托付给了侯爷。”
老村长扬声道:“老夫尚未落泪,尔等何悲之有?”
“把泪痕拭净,明年凡能行动者皆须下田劳作,莫让外村看了笑话。
我石村虽贫,却有铮铮铁骨,有不屈志气。”
风雪渐浓
虎痴领石村百骑前往燕州侯府,林轩则率数人继续东行。
遍访东原诸县,再至下邳郡,除原有千牛三卫外,另设三处新卫所,安置各地流民与西迁的胡羌部众。
一路向东
终从乱石城渡过弥桑河,进入上党郡境。
时已腊月二十八
狂风裹挟暴雪呼啸四野,天地苍茫,唯见雪涌风号。
“今年岁末,怕是要在上党度过了。”
风雪之中
林轩纵马驰骋,朗声笑道。
“无碍。”
少女策马紧随:“往后共度年节之时尚多,不差这一回。”
这半月间奔波燕地,迎风冒雪,灵犀心中悄然生出许多难以言喻的感触。
那是深宫之中从未得见的景象。
走过燕州每寸土地,与无数百姓交谈,她心底渐涌欣悦。
仿佛
于此寻得了归宿。
她非但不厌此间风雪,反生眷恋。
京城每年亦降大雪,其势不逊燕地,然二者终究不同。
昔日未明其异
而今
她已悟得
京城之雪洁白无瑕,透着雍容之气,引得文人墨客争赋诗篇。
但京城的雪太冷
燕地风虽厉,雪却温厚。
扑在身上,竟不觉寒。
因燕地人心炽热,此间风雪宛如覆种之褥,待春回暖日,种子萌发,终成参天林木。
而这一切
她转首望向身旁男子
一袭白袍
迎风冲雪
策马疾驰
“前方便是上党城。”
林轩高喝:“加快脚程,顷刻即可入城。”
此城自筑成以来,尚是他首次亲临。
“呼——呼——”
风雪愈发狂烈
北原寒潮席卷草原,弥天盖地。
转过低矮山隘,茫茫飞雪间,依稀可见巍然巨影矗立。
“那便是上党城了。”
王清语带振奋。
此城既立,上党郡便固若金汤,无论北蛮南下或胡羌西进,皆须直面这座雄峻关隘。
城墙之高厚尤胜燕州城,外有宽阔护城河,箭楼林立,城头甲士森列,旌旗翻卷。
“好一座雄城。”
南宫仆射轻声叹道,神色微动。
“自然。”
林轩傲然应声:“为筑此城,你家公子耗费钱粮物力无数。”
“然一切皆值得。”
数匹快马疾驰,先前遥望之际,上党城已显雄壮,待到真切立于城墙之下,那磅礴气势愈加强烈。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
城头机枢缓缓转动,厚重木桥徐徐降下,横跨护城河,城门随之开启。
张威与罗文通策马在前,身后紧随数百披甲兵士。
“卑职拜见侯爷、夫人。”
二人下马拱手。
“入城。”
林轩展颜一笑。
城门闭合,进入瓮城后,风雪之势稍减。
穿过长达百余丈的甬道,方抵达内城。
外观虽显恢宏,内中却略显简陋,仅数条宽阔街道,行人稀疏,不时有巡守兵卒列队经过。
“侯爷。”
罗文通禀报:“城墙营建已毕,然城内人口尚稀,因而仅先筑就两处营垒及郡守官署。”
“待今岁冰雪消融,迁居上党者应会增多。”
“无需急切。”
林轩言道:“上党郡地势开阔,疆域广袤,江河纵横,将来必成燕州第二大城,故城内布局须得周密筹划。”
“此处亦为日后互市之所,须兼顾胡羌诸部往来。”
“尤以朵颜三卫为重,当预留一地,由其出资,我等出力共建。”
行约半个时辰,抵达郡守府。
休整一夜后,于年节前至两处大营犒赏将士。
年节过后,往朵颜三卫巡视一番,方启程返回燕州城。
正月里雪势渐弱
侯府之中
仆役分作两列,一列持帚清扫各院积雪,以车运至城外倾卸,或堆于湖面之上。
待气候转暖,积雪融化为水,沿沟渠缓缓流出。
另一列家仆则手持竹竿,沿屋檐敲落瓦上悬冰。
若有人不经心从檐下走过,坠冰易致伤亡。
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凛冽。
房门推开,林轩迈步而出,轻呵一口气,便见姜尼正在雪中练剑。
这女子体内剑气与寒息日益强盛,体魄亦随之增强。
昨夜与他切磋至深夜,今晨仍天未亮即起。
“公子醒了。”
沐晴儿端热水入内,身后随着两名侍女,侍候梳洗更衣。
“虎痴等人可安置妥了?”
他随口问道。
“暂编入侯府侍卫之中。”
她细心为林轩抚平衣袍褶皱:“妾身察看过了,皆属健壮儿郎,尤以虎痴资质殊异,骨骼清奇。
前两日古先生一见倾心,再三请托欲收为徒。”
“便由他去吧。”
林轩含笑:“本欲亲自传授那痴儿武艺,既古三通有此心意,也罢,就让个徒弟予他。”
虎痴天生体魄强健,力可比牛,实为修习刚猛武道的良材。
然古三通既愿教导,他亦不阻拦。
金刚不坏神功非同凡响,练至圆满,可敌佛门大金刚境,乃至与陆地神仙境略作较量。
何况武学威力存乎其人,虎痴纵使习练寻常金钟罩,若能修至七八层境界,亦能轻易破金刚、斩指玄。
倘若其真可承袭古三通衣钵,于林轩而言,日后必成一大助力。
“此便是缘法。”
沐晴儿柔声:“公子昔年愿为稚子解衣相助,今日合该得此猛将。”
“天地有阴阳。”
林轩:“治国之道,或行王道,或施霸道,自古争论不休。”
“然多数之争,仅为争而争,非为天下苍生而辩。
独阳不生,孤阴必衰,唯阴阳相济,王霸兼用,方可平定天下,凝聚人心。”
“去唤虎痴来,我带他往磨刀堂。”
今日磨刀堂内,一如往日:古三通酣眠未醒,南宫仆射凝神阅卷。
虎痴随林轩步入室内,古三通已醒,咧着嘴笑道:“小子,先前要你拜师你不肯,如今不还是主动上门了。”
“去,喊声师父。”
林轩轻推他的背。
虎痴心里虽不乐意,却也不想违逆自家侯爷的意思,只得走上前,规规矩矩在地面叩了三个头,低低唤了声:“师父。”
这一声师父,听得古三通满心欢喜,赶忙上前将他扶起,眉飞色舞道:“好徒儿,跟着为师修炼,将来必定是名震天下的顶尖高手。”
“能有多高?”
虎痴指向旁边的南宫仆射,“能胜过她吗?”
“自然能。”
古三通点头。
南宫仆射嘴角轻轻一扯。
此时林轩开口道:“虎痴,你安心在此随师父修习,未得我允许,不得离开磨刀堂半步。”
又瞥了古三通一眼:“你可别留一手,这徒弟是我让与你的,否则我本打算亲自传他武艺。”
“侯爷,我能不能不拜他为师……我想跟您学武。”
虎痴眼带期盼地说。
“不可不可,”
古三通急忙接话,“头也磕了,我也应了,你我已是师徒,怎能反悔?”
“况且为师的功夫,和侯爷相比……也差不了太多。”
“果真?”
“自然是真的。”
古三通话音里透出些许心虚。
费了一番口舌,总算将这徒弟留住了。
古三通赶紧将林轩请出磨刀堂,生怕这刚收的徒弟改变主意。
“公子。”
刚出门便遇见小盘儿。
“最近在忙什么?”
林轩问道,“听晴儿说你多日不见踪影。”
“圣门中有些事务。”
小盘儿轻声回答,“家师到了,想与公子见一面,有要紧事相商。”
“何事?”
他眉头微皱。
祝玉研身为圣门魁首、阴癸派之主,向来行踪飘忽,若非重大事宜,绝不会亲自现身。
“与佛门有关。”
小盘儿面露苦笑,“我也只知这些,毕竟我已不是圣门圣女。”
来到她院中,熊长老已候在一旁。
“侯爷请随我来。”
“宗主正在前厅等候。”
果然,厅内桌上备有两盏热茶。
祝玉研未覆面纱,多年过去,时光似乎未在她容颜上留下痕迹。
她神情清冷,一袭墨裙贴合身形,外罩披风。
见林轩到来,这位圣门第一高手起身微微一礼:
“妾身见过侯爷。”
昔日林轩仅为燕郡太守时,双方地位相若,圣门甚至略占上风。
然而随着林轩一路晋升,至如今官拜从一品镇北大将军,封万户燕侯,掌二十万精锐铁骑——
圣门已难与他平起平坐。
即便如祝玉研这般圣门巨擘,见面亦须行礼。
不仅因他手握重兵,更因他本人便是令人敬畏的武道强者。
“祝宗主不必多礼。”
他略一颔首,落座后执杯饮了口茶,方道:“祝宗主亲自前来,想必不是小事。”
“确实非同小可。”
祝玉研抬手示意,老妪与小盘儿便退出厅外。
“究竟何事?”
林轩抬眼。
“此事关乎圣门存续,亦与侯爷休戚相关。”
祝玉研柳眉轻蹙,缓声开口。
“这倒令我越发好奇了。”
他目光微凝。
“慈航静斋这一代的传人师妃宣,现已入世。”
这位阴癸派宗主说道。
“仅此而已?”
林轩轻蔑一笑:“也值得你专程来这一趟。”
“若只是慈航静斋传人现世,确实不必惊动侯爷。”
祝玉研微微摇头:“但据妾身所知,慈航静斋已与北凉暗中往来。”
“所以?”
他指尖轻抚杯沿,神色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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