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秋无白霜,冬不凝冰。
一座巨塔临湖而立,背倚小山。
正是藏尽江湖半壁秘典的听潮亭。
南宫仆射眸中微光流转。
“止步。”
守亭甲士按刀执枪,上前阻拦。
“无王爷手令,任何人不得近听潮亭。”
甲士肃声开口。
“啪”
话音方落,脸上已着林轩一记掌掴。
“你——”
其余士卒欲拔刀时,林轩迈前一步,冷声道:“尔等目盲否?可识得我是何人?”
“大将军……”
众甲士辨清其容貌,面面相觑,拦阻不是,不拦亦非。
虽离北凉已历数载,林轩在北凉声威未减反增。
率八百骑出凉州,入燕郡,开疆辟土,东驱草原部族,连战连捷。
断龙关一役,更正面退北蟒军神拓跋菩萨,斩敌骑十三万。
人虽不在北凉,北凉却遍传其迹,无数老卒对这位自北凉而出的镇北大将军,皆引以为豪。
“倘有问罪者,令其来寻我。”
林轩挥手掷言,随即引大盘儿与南宫仆射径自前行。
“还呆立作甚。”
那将领不耐烦道:“还不快报上去?你们谁有胆子,尽管去挡大将军试试。”
一众兵士纷纷缩起脖子,眼睁睁望着三人走远。
此时,又有人自听潮亭中步出,身形肥壮,披挂重甲,腰间悬一柄冷刀,仅余左目。
此人乃是徐晓七位义子中的储禄山,那只右眼正是被北兀突骨在天陷关前一箭射失的。
“进去吧。”
林轩发话,大盘儿与南宫仆射便朝听潮亭正门行去。
“停——”
储禄山领着数名重甲兵士刚要喝止,对上林轩寒冰似的目光,顿时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只能看着两名女子步入亭中。
“如何?”
林轩抬手按了按储禄山的肩,声音不高:“多日不见,你胆量见长,连我也敢拦了?”
“这……”
储禄山浑身肥肉一颤。
他向来号称无所畏惧,只怕两个人:一是北凉王徐晓,另一个便是眼前这位混世魔王林轩。
打也打不赢,凶也凶不过。
“大将军说笑了,”
储禄山挤出生硬的笑,“属下怎敢阻拦大将军。”
“明白就好。”
林轩略一点头:“瞎一只眼,总比掉了脑袋强。”
储禄山喉头滚动,强压下心底惧意,不敢与林轩争辩。
这人说杀,便是真会动手。
“我离北凉这些日子,可还强夺民女?”
“不曾……一个都没有!”
储禄山几乎要哭出来,肩头那只手仿佛蕴着千钧之力,稍一挣扎,恐怕就会被他当场捏碎。
“我连家中美妾都已遣散回乡了。”
“那便好。”
林轩语气平淡:“北凉铁骑的刀锋,该指向北蟒人。
你倒好,赶跑了北蟒大军,回头就把刀尖对准北凉百姓。
若不是看义父的情面,你的脑袋早被我摘下来当球踢了。”
“属下……早已洗心革面。”
储禄山声音发颤。
“另外听说,你还想拿虎豹骑的偏将来立威?”
“没有的事!”
储禄山连忙摇头,“只是将他们调往别处罢了。”
“最好没有。”
林轩微微一笑:“若让我知晓,你该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知道……知道。”
直到肩上的手移开,储禄山才如获大赦,匆忙带着数十兵士离去。
远处高楼之上。
徐晓望着这一幕,面色沉郁如水。
“王爷,这位大将军行事越发无所顾忌了。”
身旁文士目送林轩进入听潮亭,神色肃然:“先是讨要世子院中的婢女,如今又无手谕擅闯听潮亭。
储禄山这小子,究竟在怕什么?”
徐晓有些气恼:“旁人碎了他的命根,又射瞎他一只眼,他如今却连声响都不敢出。”
本想稍挫林轩气焰,反倒弄巧成拙。
“不怪他。”
文士摇头:“整个北凉,除王爷之外,恐怕无人能压住此子。
世子不能,大郡主不能,储禄山更不能,只怕连那位白衣兵仙也压不住。”
“你说,当初我将他调去燕郡,究竟是对是错?”
徐晓问道。
“无论对错,都必须如此。”
文士答道:“否则他日北凉必落入其手,徐字王旗也将易为林字旗。”
“如今他在燕地虽有所成,但王爷可着手清除其在北凉军中的势力,为将来世子接手北凉铺路。
如此,尚存变数可争。”
“他讨要姜尼,究竟是何用意?”
徐晓眉头紧锁。
“以其心性,绝非一时兴起。”
文士缓缓道。
“莫非他已察觉姜尼的真实来历?”
“需做最坏考量。”
幕僚思量少顷,缓声道:“无非是纠集昔日楚国遗老罢了。
若真如此,王爷不妨顺水推舟。”
“他身边那两个侍女的来历可曾查明?”
“已查清。”
“其一为北蟒魔头薛颂官,曾于大伏山行刺林轩,后为其所降,化名大盘儿,此人已达指玄境,修为深厚,只是不知其眼疾如何痊愈。”
“另一人南宫仆射,实为北蟒谢氏之女。”
幕僚又道:“资质颇佳,不知为何屈居侍女之位。”
“来历皆不简单。”
徐晓双眼微眯:“看来我这义子,还藏着不少底细。”
“能否窥得林轩真实修为?”
“恐已跻身天下前三之列。”
幕僚面露苦笑:“此人入天象境后,于磨刀堂连败数名刀法名家,断龙关外两刀逼退拓跋菩萨,应已天象无敌,有斩杀陆地神仙之能。”
至于将其强留于北凉——
且不论能否留住,即便可以,亦不敢留。
若朝廷二品镇北大将军死于北凉王府,燕郡十余万铁骑恐将失控。
朝廷亦将震动,天子亦将震怒。
昨日已有探马禀报,自林轩三人踏入北凉,天陷关守军便持续增兵。
每日皆有铁骑入驻,如今关内已聚数万兵马。
倘若北凉王府稍有异动,这数万铁骑顷刻便会挥师南下。
大势无形,却真实存在,源于天时、地利、人和。
大势所趋,万物皆被席卷。
任何计谋策略在其面前皆显苍白,纵有谋士妙策,又能如何?
可破燕地四座雄关否?
可挡燕地十余万铁骑否?
不能。
无能为力。
只能眼看那人步步为营,声威日隆。
“盛极必衰。”
幕僚道:“朝廷不过想借林轩这把刀压制北凉,待其势大,必遭反噬。
或许姜尼这步棋,便足以令林轩跌落尘埃。”
“本想请那几位老前辈挫其锐气。”
徐晓摇头:“听你此言,还是作罢为好,万一请出却不敌,徒增笑谈。”
“确有可能。”
幕僚颔首:“莫说他人,此时即便湖底那位现身,也未必能胜。”
“此子藏得真深。”
徐晓低叹:“比我那不成器的孩儿更擅隐忍。”
“咳。”
幕僚道:“在下以为,林轩反比世子更似王爷。”
“是吗?”
徐晓罕见未反驳,反觉认同:“我亦有同感。”
“李先生,你觉得他在燕地施行的政令,可否在北凉试行?”
“例如收容流民、减赋劝耕、励战厚农。”
“艰难。”
幕僚答道:“此类政令虽利于民生,却须境域安定为前提。
燕地据四关之险,固若金汤,且其治军严整,方能大力推行。”
“北凉地处四战之野,苦寒多山,土地贫瘠,不比燕地平阔。
加之王爷麾下兵将骄悍已成风气——”
余言未续,徐晓已明其意。
其一,北凉战事频仍,须保三十万铁骑战力,因而对骄兵悍将不宜轻动,甚至需稍加纵容。
若严加整肃,恐引军中动荡,战力大损,若北蟒趁机南下,必将得不偿失。
其二,北凉地瘠天寒,山多田少,推行新政根基薄弱。
其三在于北凉战事频仍,民生凋敝,历来只见北凉子民为求生机迁往中原,未见别州灾民流徙至北凉地界。
其四,北凉受朝廷压制,而燕地反得朝廷扶助。
广袤北凉虽据三州,拥铁骑三十万,声威赫赫,然其强盛外表之下隐患暗伏。
军 ** 勋贵胄乃维系徐字王旗之根基,余者或可更易,唯北凉军不可轻动。
北凉军中,强将非仅储禄山一人,若论骁勇,诸将皆称悍锐。
然论军纪,唯陈芝豹所部及昔日林轩统领之虎豹骑稍显整肃。
攻城掠地后劫掠以励士气,乃常见之法,此法非独北凉,北蟒与中原朝廷亦常为之。
对此等骄兵悍将,纵为北凉王之徐晓亦感棘手,只得施以安抚之策。
而林轩则异,其麾下骨干皆入燕后组建,根源上已避此弊。
今之北凉,犹如冲锋陷阵之重骑,其势虽猛,却仅能直前,无回旋余地,稍有不慎便可能坠马。
唯有待其气力竭尽,日渐衰微。
“当真无计可施?”
徐晓呵欠声中搓了搓手,迎面风雪使他不由一颤。
赋税难减,流民不入,勋贵不可动摇,似有无形罗网紧缚此位北凉王手足。
“容后再议罢。”
旁侧文士只得如此宽慰。
风愈狂
雪愈骤
他身形微晃,遂离高楼而去。
听潮亭中
林轩信步闲转,此处武学典籍多已阅过,难再引兴。
倒是大盘儿与南宫仆射二人,如饥似渴披阅藏书与 ** 。
末两层未往,彼处为北凉机要,徐晓必不容其踏入。
林轩亦不愿徒惹无趣。
暮色渐临
天光晦暗
风雪翻卷,覆没王府,四望皓然。
他步出听潮亭,立于门前凝望漫天飞雪。
“你二人今夜当真不归?”
回首扬声道。
“不归了。”
大盘儿声自内传来。
“我亦留此。”
南宫仆射随声应和。
“也罢。”
他颔首:“我先离去,稍后遣人送膳至你处。”
大盘儿已臻天象境,南宫仆射亦至金刚境,更兼身处北凉王府,孰人敢犯?
负手缓步,没入风雪,顷刻无踪。
七义子各有独院,林轩亦不例外,然其昔年长年征伐在外,少返此居。
庭园寂寂,积雪覆径,推门入室,几案无尘,诸物齐备。
当有婢仆常来洒扫。
“大将军。”
二妙龄少女盈盈近前,屈身行礼。
“晚膳已备,大将军可愿此时用饭?”
一侍女轻声相询。
“暂缓。”
他摇头:“遣一人送两份晚膳至听潮阁,若遇阻拦,报我名姓即可。”
“遵命。”
侍女应声而去。
堂内炉火暖融,解下披风,于软椅落座。
“大将军,请用茶。”
侍女奉上香茗。
待天色尽墨,送膳侍女方归,而林轩已用过晚饭。
沐浴更衣后,自书房取古卷闲览。
夜深
风雪苍茫
烛影摇红,微步声入耳,林轩未抬头,亦未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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