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溜达
小江愣了一下，看了小吴一眼。
小吴挠挠头：“其实是赵律师提了一句，他说沈总那种背景的客户，最反感的不是我们做不到，而是事先没说清楚。
与其等合作后出问题，不如先把边界画明白，我觉得有道理，就跟江工商量了一下。”
他顿了顿，有点忐忑地问：“林总，是不是写得太直白了？会不会把客户吓跑？”
林凡看着他，“不会。”他说，“写得很好。”
小吴松了口气，小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
林凡把那份清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说：“把这份‘做不到清单’做成正式文档，放到我们给沈先生的项目评估报告里，位置放在技术可行性章节最后，加粗。”
小吴愣了一下：“林总，这......”
“这不是示弱。”林凡说，“这是专业。”
他顿了顿，难得认真地说：“你们能主动想清楚自己能力的边界，并且敢于把它写出来、拿给客户看——
比那些什么都敢接、出了问题再补锅的公司，强太多了。”
小吴张了张嘴，没说话，但眼眶又开始泛红。
小江低下头，似乎在笔记本上飞快记着什么。
“行了，别杵着了。”林凡摆摆手，“该补觉补觉，该干活干活。两周时间还长，别把弦绷断了。”
两人点头，走出办公室。
林凡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好像不只是为了安抚他们。
好像有一部分，是真心的。
他有点不适应这种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林凡尝试了一种全新的工作模式：放手。
不是完全不管，是不再绞尽脑汁去“设计”那些荒诞的败家指令，也不再因为团队的超额完成而焦虑崩溃。
他把大部分决策权下放给了孙工和老王，自己每天花两三个小时处理必须他签字的事情，剩下的时间他在公司里闲逛。
不是那种老板巡视的闲逛，是漫无目的的溜达。
他溜达到茶水间，莉莉正在和新来的行政助理小姐姐讨论零食采购清单。
看到他过来，有点紧张地问：“林总，您觉得这个牌子的坚果怎么样？”
他尝了一颗，说：“不错，买。”
他溜达到技术区，小吴和小江正对着曲面屏争论某个数据架构的优化方案。
看到他过来，小吴立刻转头：“林总！您觉得是用A方案还是B方案？”
他看了看两人脸上如临大敌的表情，说：“你们再吵十分钟，然后剪刀石头布。”
小吴：“......”
小江：“......”
十分钟后，林凡路过，看到小吴正举着“石头”，小江是“布”。
“A方案。”小江面无表情地说。
小吴哀嚎一声，回去改代码。
他溜达到法务角，赵正义正在和一位新来的、戴着厚厚眼镜的法务助理讲解某份跨国合同的风险条款。
看到他，赵正义点了点头，继续讲解。
他站在旁边听了几分钟，没听懂，默默走开了。
他溜达到财务室——其实就是老王那个加了隔断的工位。
老王正在用算盘复核某笔项目支出的发票，手指翻飞，噼里啪啦，速度惊人。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老王算完最后一位数字，抬起头，看到他，双手合十：“林总，有何指示？”
林凡摇头：“没指示，路过。”
老王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算账。
林凡站在门口，没走。
“老王。”他忽然开口。
老王抬起头。
“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老王沉默了几秒。
“林总，”他缓缓说，“人每日都在变。今日之林总，与一月前旺财公寓之林总，自是不同。”
他顿了顿：“贫僧亦变。一月前，贫僧只想寻一能容身、能算账、不被嫌佛系之处。
今日之贫僧，却在算百万之资，规前程之划。”
他难得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变，未必是坏事。”
林凡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周五下午，孙工把沈星河项目的评估报告最终版发了过来。
林凡花了两个小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技术可行，资源够用，预算可控，风险有预案，甚至连那份“做不到清单”，都附在了附录里，排版规整，措辞专业。
孙工在邮件最后写道：“林总，报告已备妥。如无修改，可于下周一发送给沈先生。
另，团队内部初步意向调研显示，85%成员支持承接此项目，供您决策参考。”
85%，林凡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邮件：“报告暂缓发送，周一上午开内部评审会，全员参与，我需要再做一次最终评估。”
孙工很快回复：“收到。”
林凡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周五了，后天又是结算日。
系统已经在光屏上默默倒数，【第七周结算倒计时：2天】。
这周他几乎没怎么管公司运营，除了批准预算、签字方案，以及在茶水间和技术区闲逛。
老王发来的第六周预算草案，最终版被他签字批准了。
一百七十二万，该花的花，该招的招，该预付的预付。
项目定金和尾款还在陆续到账，秦老的三十万、陈先生的二十五万、李先生的三十五万，还有几个意向客户的零碎定金。
公司的账面资金，已经突破了七位数。
沈星河项目的三百万，还悬在那里，等他做决定。
周六，林凡没去公司。
他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待了一整天，没开电脑，没看群聊，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头。
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或者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流。
他翻开那本画满乌龟的笔记本，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从被裁那天画的、龟壳上写着“KPI”的乌龟。
到旺财公寓时期画的、挤在一起开会的五只小乌龟。
到新办公室画的那只、眼睛特别大、旁边写着“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乌龟。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写下：
“如果接沈星河的项目，公司会变大，项目会变多，系统评估会飞涨，兑换比例会崩，但我可以给二十个家庭做数字记忆。
如果不接，公司维持现状，系统评估涨得慢，兑换比例可能还能苟一段时间。
但那二十个家庭的记忆，可能会在潮湿的箱子里，继续烂下去。”
他写完，看着那两行字，没有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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