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同行
苏若璃收伞坐进驾驶座，从后座拿过一条干净的薄毯递给他：“擦擦，空调开暖风？”
“谢谢，不用太暖，有点闷。”林凡接过毯子，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然后把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来，团在脚下。
里面一件旧T恤也湿了大半，贴在皮肤上，他皱了皱眉，但没别的办法。
苏若璃启动了车子，空调出风口送出暖风，她又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他。
林凡接过道了谢，拧开喝了几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让他清醒了点。
车外，雨依然猛烈地冲刷着车窗，雨刷器以最快频率摆动，视线依然模糊。
小小的车厢内，却形成了一个短暂安静，甚至有点尴尬的独立空间。
“你怎么会来云溪？”苏若璃看着前方白茫茫的雨幕，开口问，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随便买的票。”林凡也看着窗外，“你呢？”
“我也随便开的车。”苏若璃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开烦了，就停。看到路牌写着云溪，就拐进来了。”
这个理由，跟林凡“随便买的票”一样，敷衍得毫不走心。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雨声填满了沉默的缝隙。
“公司那边，”苏若璃忽然又开口，目光仍看着前方，“听说进展神速？
温言夸了好几次，说你团队执行力惊人，尤其是那个王会计和赵律师，一个算账算得客户心服口服，一个做合同做得滴水不漏。”
林凡扯了扯嘴角，不知该摆什么表情：“他们......是比较能干。”
“只是能干？”苏若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睫毛很长，被车内昏暗的光线染上一层柔和的阴影，“秦老那样的人精，可不是光靠‘能干’就能打动的。
陈先生对技术安全苛刻到变态，李先生时间紧迫得像打仗......
这些案子同时压下来，一般的初创团队早就崩了，你们不但接住了，还接得挺漂亮。”
她转回头，声音郑重了些：“林凡，你有时候，是不是太小看你自己，也太小看你那群奇葩队友了？”
林凡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
小看？他从来没有小看过他们搞事的能力，他只是低估了他们“把事情往正道上搞”并且还“搞得风生水起”的能力。
“你现在这样，”苏若璃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算不算战略性撤退？还是真的摆挑子了？”
“我钓鱼去了。”林凡闷声道，“鱼没钓到。”
苏若璃轻笑了一声，很短，很快就消散在雨声里，“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继续随便买票？”
林凡看向窗外，雨好像小了一点，但天色更暗了。“不知道，可能再找个地方钓鱼。”
“云溪往下游走，三十公里，有个古镇叫栖霞。据说还没太开发，河里的鱼比这里多。”
苏若璃状似无意地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我本来也打算去那边看看。”
林凡愣了一下，看向她。
苏若璃没看他，专注地看着路面：“反正顺路，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捎你一段。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走回县城也得淋透。”
她的提议很自然，语气也很平常，就像真的只是路见不平顺便捎带一程。
林凡心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拒绝？说不用了谢谢我自己走？然后冒雨走几公里回那个潮湿的小旅馆？好像更傻。
接受？跟这个让他有点摸不透、每次见面都觉得脑细胞死一堆的苏若璃，同车去一个未知的古镇？
“麻烦吗？”他问。
“不麻烦。”苏若璃说，“我也要去，一个人开车，有个能说话的，不容易犯困。”
理由很充分，无法反驳。
“那就......谢谢了。”林凡说。
苏若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挂挡，松刹车，SUV缓缓驶离这片废弃的水电站，重新投入被雨水包裹的公路。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雨刷器的规律声响，空调的轻微风声，以及引擎低沉的轰鸣。
林凡靠在椅背上，湿衣服贴着皮肤的感觉依然不舒服，但车内的暖意慢慢驱散了寒气。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浸透的模糊风景，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和同行，暂时搅得更乱了。
苏若璃开车很稳，速度不快不慢，在湿滑的山路上显得游刃有余。
她似乎对这条路不算陌生，偶尔会看一眼手机导航，但大部分时间凭感觉开。
“你对这边很熟？”林凡打破了沉默。
“以前来过一次，好几年前了。”苏若璃回答，“出差路过，记得这边风景还行，人少。”
“这次是纯粹散心？”林凡问完，觉得有点冒昧，但他确实好奇。
苏若璃给他的印象，一直是精致、高效、充满掌控力的都市精英，和眼前这个开着SUV独自跑到西南小县城，还会在废弃水电站停下看雨的形象，有点对不上。
苏若璃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算是吧，有点事，想不清楚，出来转转。”
她没说什么事，林凡也没问，每个人都有想不清楚的事。
比如他，就想不清楚怎么才能科学、可持续地、不引起系统反噬地把系统给的钱亏光。
“你团队那边，”苏若璃换了个话题，“真就完全不管了？不怕他们把你公司拆了，或者搞出什么你收拾不了的局面？”
林凡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觉得，我现在回去，可能更收拾不了。”
至少现在，他不用亲眼看着那一百多万定金是怎么被迅速转化为更高的社会价值评估和更坑爹的兑换比例的。
眼不见，心不烦......也许？
“有时候，放手未必是坏事。”苏若璃说，语气有些飘忽，“抓得太紧，反而什么都留不住。”
这话听起来，不像单纯在说他的公司。
林凡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也显得有些疲惫。
那种平日里被完美掩饰的、属于“苏若璃”这个人而不是“苏经理”的疲惫。
他忽然意识到，他对苏若璃的了解，其实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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