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萧参谋长，去给我三顾茅庐！
两人穿过嘈杂的厂区，绕到一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后。
楼道里又黑又潮，弥漫着霉味和馊味。
墙角堆满了破纸箱和用完的蜂窝煤，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最东头那扇门，绿色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木头纹理。
萧北辰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屋里没有动静。
他又加重了力道，敲门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林师傅在吗？我们是军区过来的，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没人！滚！”
屋里传来一声沙哑的怒吼，接着是什么东西被砸到地上的闷响。
萧北辰拳头攥紧，抬腿就要踹门。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萧参谋长，”王淑芬的声音平静，“我们是来请人的。这一脚下去，人就请不到了。”
萧北辰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扭头对上王淑芬的眼睛，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退到一边，靠着墙壁抱起双臂。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能有什么本事。
王淑芬理了理衣领，走到门前开口：
“林师傅，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师里新得了一台苏联产的红宝石放映机，出了点问题。我们打听到，全平县只有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特地来登门求教。”
红宝石三个字一出，屋里的动静消失了。
楼道里只剩下远处工厂传来的机器轰鸣。
萧北辰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半分钟，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拉开一道窄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警惕的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你们是谁？”屋里的声音沙哑，“怎么知道我懂红宝石？”
萧北辰下意识就要去掏军官证，被王淑芬用眼神制止了。
她清楚，对这种人，官方身份只会激起更强的抵触。
王淑芬直视着那道门缝，说。
“那台红宝石，就在我们军区大礼堂。机器是全新的，可就是点不亮。我们想修好它，这个周末给军嫂和孩子们放一场免费电影。她们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丈夫一面，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过得苦。”
门后的呼吸声重了几分。
门缝又拉开了一些。
一个头发花白、身材佝偻的男人露出了半边身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一条裤管空荡荡的，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
他的目光在萧北辰的军装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落在王淑芬身上，审视着她。
“一个女同志，懂什么放映机？”他嘴角扯出一丝嘲讽，“这事我管不了。让你们能做主的人来跟我谈。”
说完，他猛的一拉门，“砰”的一声就要关上。
“我就是能做主的人。”
王淑芬伸手抵住了门板。
她的手劲不大，但林师傅停住了关门的动作。
“机器是我弄回来的，周末电影院也是我牵头办的。这个项目，由我一个人负责。”
王淑芬说：“林师傅，现在，我们可以谈了吗？”
林师傅的动作停住了。
他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穿着朴素，脸上沾着风尘，但眼神明亮。
两人隔着门板对峙。
萧北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发现自己带兵打仗的手段派不上用场。
许久，林师傅手上的力道松了，门板晃动了一下。
“进来吧。”
他沙哑着嗓子，侧过身，让开了路。
屋里很小，光线昏暗，空气中是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四处堆满了机械零件、工具和书籍，唯一的桌子上也摆着镜头和打磨工具。
林师傅没有招呼他们坐，自己一瘸一拐的回到桌边坐下，拿起一块镜片，头也不抬的问：“说吧，什么问题？”
“机器无法启动，技术手册是俄文，没人看得懂。”王淑芬说。
“呵，红宝石，就算有手册也未必能启动。”林师傅冷笑一声，“那机器有它的特殊之处。我劝你们还是原样送回京城去，别白费力气了。”
他嘴上说着拒绝，手指却在那块镜片上反复摩挲。
王淑芬的目光落在他手边，那里压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报纸一角，曙光两个字若隐若现。
王淑芬没有接他的话，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林师傅，您听说过曙光一号项目吗？”
林师傅摩挲镜片的手停住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萧北辰不明白什么意思，但看林师傅的反应，就知道王淑芬说到了关键。
“二十年前，八一电影制片厂有一位特级技师，是中国第一个能独立拆装红宝石放映机的人。”
“他本来，是曙光一号国产放映机项目的总工程师第一人选。”
王淑芬的声音平静。
“哐当！”
林师傅手里的镜片滑落，在水泥地上摔碎了。
他猛的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王淑芬。
“你……你到底是谁？”
王淑芬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
“就因为一次放映意外，你被当成破坏分子，撤销所有职务，下放到这个小县城。”
“你的搭档，顶替了你的位置，成了曙光一号的总工程师。”
“而你，只能在这里当一个瘸腿的看门人，守着一堆没人要的废铁过日子。”
“你不甘心，对不对？”
“你守着这些破铜烂铁二十年，就是想向所有人证明，你没有错，你比他强！”
“闭嘴！你给我闭嘴！”
林师傅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颤抖，拐杖倒在一边。
王淑芬反而上前一步：
“现在，机会就摆在你面前！一台崭新的红宝石，就在我们师里！”
“你难道不想亲手让它在几百上千人面前，重新放出光芒吗？”
“你难道不想让那些当年看不起你、冤枉你的人知道，二十年后，你林正德，依然是中国最懂红宝石的那个专家吗？”
“吱嘎——”
椅子被他带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正德通红的双眼流下了眼泪。
他看着王淑芬，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三个字。
“我……跟你走。”
说完这三个字，他身子晃了晃。
萧北辰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扶，被王淑芬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正德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环顾了一圈这个他待了二十年的小房间。
他走到桌边，从一堆零件里拿起一块油布，把几件趁手的工具包了进去。
里面有特制的镊子，几片打磨好的镜片，还有一个小巧的测电笔。
他小心的包好，揣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拄着拐杖，头也不回的朝门口走去。
“走吧。”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三人走出了筒子楼。
萧北辰开车，王淑芬坐在副驾。
林正德一个人抱着他的工具包，沉默的坐在后排。
吉普车发动，在土路上颠簸起来。
萧北辰握着方向盘，手心在冒汗。
他感觉事情不受控制，不知道身边的女人要把他带去哪里。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不但能变出一台苏联最新的放映机，还能对一个第一次见的瘸腿看门人的过去了如指掌。
甚至能精确说出二十年前一个项目的代号。
萧北辰心底冒出一个念头。
妖术？
这个想法让他后背发凉。
随即又被他否定了。
现在是新社会，要讲科学。
她背后，肯定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信息网络。
眼看师部大楼就在前方，萧北辰终究还是没憋住。
“王同志，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他那些事的？”
他声音有些干涩，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余光却看着副驾的女人。
王淑芬正闭着眼假寐。
听到问话，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想知道？”
“嗯。”
萧北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白了。
“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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