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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河伯娶亲(三)


子时将尽,客栈后院的灯火依然亮着。

李红鸾推门而入时,裹挟着一身深夜的寒意。

她手中捧着一卷厚实的卷宗,面上薄纱因赶路急促而微微起伏,露出些许被遮掩的疲惫轮廓。

“卷宗调来了。”她将卷宗搁在桌上,解开系绳,声音沉稳,“近八个月,泾河下游七个村落,共计十一桩失踪案。

报案时间、失踪女子年龄、住址、当夜天气、发现异象的目击者证词……全部在此。”

玄尘子立刻凑过来,玉阳子放下县志,清虚散人也难得收起葫芦,陈无咎也从窗边移步至桌前。

油灯昏黄,映照出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李红鸾翻至整理归纳页,指尖划过一行行条目,语速平稳:

“第一,失踪时间。

十一桩案件中,十桩发生在月圆当夜或前夜,一桩发生在上弦月,但目击者称当夜‘雾气极重,遮蔽月光’。可初步判定,此獠活动与月相强相关。”

“第二,失踪者特征。

年龄十四至二十,未婚,容貌端正。其中七户人家曾求过‘河神保佑’、‘姻缘顺遂’类签文,剩余四户未明确求签,但皆居于河岸三里范围内。”

“第三,异象描述。

九份证词提及‘雾起河面,漫至村落’,七份提及‘闻鼓乐声’、‘见披红舟影’,五份提及‘隐约有人影立于舟头’。无人看清具体形貌。”

她顿了顿,翻向下一页:“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众人凝神。

“七号案与九号案失踪女子,住址相隔十二里,但两家曾雇过同一位‘马婆婆’说媒。

这位马婆婆,于两个月前去世,死因……落水。尸体三日后在泾河下游一处荒滩被发现,仵作验为溺亡,无外伤。”

李红鸾抬眼,目光清冷:

“经查,这位马婆婆生前频繁出入沿河各村,专事保媒拉纤,尤其擅长替那些‘求神得子’、‘求姻缘速成’的人家牵线。

她的客户中,至少有四户正是失踪女子的人家。”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清虚散人啧了一声:

“这是有内鬼啊。明面上说媒,暗地里怕是给那水里的王八当人牙子呢。”

玄尘子眉头紧锁:“这马婆子死得巧。是事情败露被灭口,还是已经毫无用处被抛弃?”

“无论哪种,线索到此断了。”

玉阳子语气沉静,“但其存在印证一点——那假河伯在人间有眼线,专事物色‘祭品’。

且其活动并非毫无规律,而是有预谋、有选择的下手。”

陈无咎自方才起便未发一言,此刻他伸手,将卷宗翻至附录页。

那是李红鸾从州府调来的水文舆图副本,标注了泾河下游河道、村落、古祠、石碑等位置。

他从怀中取出几张符纸,以指尖蘸茶水,在舆图边缘快速标注——那是他昨夜踏勘所得,异常水泽之气的分布点、荒岸古碑的位置、以及几处地脉淤塞的疑似节点。

茶渍边缘渐渐洇开,他将舆图推向桌中央。

“这是我昨夜所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伪神巢穴入口,极可能在此处荒岸古碑附近。

地脉淤塞、水泽之气变质最深处,也在此。

其巢穴非孤立存在,而是依托古碑残存香火灵性,接引泾河水脉,形成一处半天然的‘洞府’。”

他指尖轻点,在荒岸与几处疑似节点间虚划连线:

“此地往东七里,是张村,失踪案三起。往南十一里,是李家庄,失踪案两起。

往西北九里,是赵渡口,失踪案四起。

三者环绕巢穴入口,呈扇形分布。”

玉阳子凝视舆图,白眉微动:

“你是说,那孽畜每次‘娶亲’,是从不同村落掳人,但迎亲队伍的往返路线,皆需经过或靠近这处荒岸?”

“是。”陈无咎点头,“弟子昨夜勘察时,曾以望气术追踪水泽之气流向。

白日河道水气顺流而下,但子时前后,靠近荒岸处的水气会出现短暂逆流,方向由河心指向荒岸。

持续时间不足半刻,若非刻意蹲守,极易忽略。”

“那是潮汐?”清虚散人问。

“是呼吸。”陈无咎抬眼,目光平静却笃定,

“那东西,活着,且在吐纳。”

玄尘子猛一拍桌:

“好啊!只要它还会‘喘气’,就一定有进气出气的口子!

无咎勘察出的那处荒岸,就是它的‘鼻孔’!咱们只需在它下次‘呼吸’时,顺着这道气,摸进去!”

李红鸾沉吟:

“此法可行,但需精准时机。

月圆当夜,雾气起时,必是其活动最频繁、出入最可能露出破绽的时机。

距下一次满月……”她略算,“还有六日。”

“六日。”玄尘子搓着手,“够咱们准备得妥妥当当!”

玉阳子却抬手,示意稍安:

“先莫急。那孽畜盘踞多年,能在镇魔司眼皮底下屡次作案而不露真形,绝非等闲。贸然入水,凶险难料。

须得定一个周全之策,各司其职,进可攻,退可守。”

他目光掠过众人,缓缓道:“贫道妄自托大,略陈拙见,诸位斟酌。

之前我与两位道兄以及无咎已经谈过此事,不过那是没有见到卷宗之前,现在情况更加明朗,需更改一些动作。”

“其一,麻烦李姑娘再辛苦一趟,联络本地镇魔司卫所,将沿河村落中可能被选为下一次目标的适龄女子及其家人,暗中转移或加强戒备。

此举既可护民,亦可断那孽畜耳目,令其被迫更改计划,乃至仓促行事。”

李红鸾颔首:“此事不难,我明日便办。”

“其二,清虚道兄擅火法,水性亦佳,届时可潜伏于荒岸附近芦苇丛中,以神火葫芦接应。

若巢穴入口被破,孽畜逃遁,道兄火法或能断其归路。”

清虚散人拍着葫芦:“放心,水里那些虾兵蟹将,老道一把火教它们变烤鱼!”

“其三,玄尘道兄雷法刚猛,正面攻坚,非道兄莫属。

届时与贫道一左一右,互为犄角。贫道剑术尚可,或能为道兄掠阵。”

玄尘子重重一点头,没有多言,但那股老伙计间的默契,已在眼神中流转。

玉阳子转向陈无咎,目光温和却郑重:

“陈师侄望气寻踪之能非比寻常,届时你便是全队的‘眼睛’。

那孽畜巢穴入口必藏于水下某处,且极可能有阵法或妖术遮掩。

待月圆雾起,其妖气浮动、阵法运转必有破绽,师侄需第一时间锁定入口确切位置。”

陈无咎肃然:“弟子明白。”

玉阳子最后看向李红鸾,略一停顿:“李姑娘刀法凌厉,修为深厚,更兼镇魔司身份,便于协调官府。

待姑娘回来后可在河岸高处瞭望,既防孽畜同党从陆路接应,亦防……某些不速之客,趁乱生事。”

他没有点明“不速之客”是谁,但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

玄尘子冷笑一声:

“哼,那帮秃驴鼻子比狗还灵。咱们这边闹出动静,他们保不齐要来搅局。李姑娘在岸上镇着,他们至少不敢太明目张胆。”

李红鸾未置可否,只简短应道:“好。”

分工已定,气氛稍松。

玄尘子搓着手,忍不住又念叨起那桩让他堵心的事:

“说起来,长安那边到底什么动静?无咎被泼了这么大盆脏水,金刚司那帮秃驴不会就这么干等着吧?”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问,却让李红鸾沉默了片刻。

她抬眸,隔着薄纱,目光看不出情绪:

“长安那边……金刚司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

她从卷宗底部抽出一张不起眼的、折叠成方胜形的薄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不是镇魔司的公文,而是用特殊暗语写成的密信,边角有李红鸾亲自加注的翻译。

“金刚司护法金刚之首,圆觉。此人,诸位可有耳闻?”

玄尘子摇头,清虚散人茫然,玉阳子却神色微凝。

“略有耳闻。”

玉阳子缓缓道,“据传此人早年是少林武僧,后游历西域,参悟密宗护法之法,融汇两家所长,修为深不可测,且……极擅权谋。

金刚司初立,他能居首座之位,绝非仅凭武力。”

“正是此人。”

李红鸾指尖轻点密信,“据司内秘报,圆觉从未相信宝光寺那套‘陈道长杀僧纵火’的说辞。”

此言一出,玄尘子一愣:“那他为何还大张旗鼓追捕无咎?”

“因为他不在乎。”

李红鸾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寒意,“他在乎的是‘契机’。

金刚司新立,亟需一场大案立威,向陛下、向朝廷、向天下人证明佛门护法之威。

陈道长身份恰好——是道门散修,与镇魔司有关联,却又非正式编制;无师门庇护,无官身护持;而宝光寺那套说辞,虽经不起推敲,却足以蒙蔽不明真相之人。”

“所以他明知可能是冤案,还要办成铁案?”

玄尘子怒目圆睁,“就为了立威?他n的,这是什么狗屁佛门护法!”

李红鸾没有接话,只是继续道:

“但圆觉此人,行事极为缜密。他下令追捕时,曾对亲信说过一句话——”

她顿了顿,抬眼:“‘真相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金刚司能从中得到什么。’”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玄尘子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却终究没有骂出声。

陈无咎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

“先解决泾河之事。”他开口,声音平和,仿佛方才听到的并非是讲他作为佛道之争的替死鬼,“金刚司那边,暂放一放。”

玄尘子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是重重叹了口气:“成,听你的。”

……

六日,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倏忽而过。

李红鸾暗中转移了五户可能被选中的女子,对外只称镇魔司临时征召杂役。

马婆婆的旧居被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一本残缺的记账簿,上面有几个隐晦的符号,与陈无咎从江陵、落霞川带回的邪异符号有七分相似——他将此线索默默记下,未及深究。

清虚散人将葫芦里的火精重新祭炼,又备了三葫芦备用火油。

玄尘子与玉阳子演练了数次合击之术,将北斗雷法与松涛剑气的配合磨得更加默契。

陈无咎则每日子时前往那处荒岸蹲守,记录水泽之气逆流的时长、强度变化,渐渐摸出了些许规律——满月前三日,逆流开始增强;满月当夜,必有一道尤为强劲的“吐息”。

而他自己,丹田中那团幽光愈发澄澈。

每每静坐,便觉体内灵力不再是往日那种“运转”、“驱使”之感,而是如溪水归川、百鸟投林般,自然而然地向丹田汇聚,又被那团幽光映照、洗涤,再流向四肢百骸。

他隐约触摸到了那层门槛。

第六日黄昏。

泾河上空,云层渐厚,夕阳在云隙间挣扎,投下最后几缕金红。

临河镇的船工早早收网靠岸,风从河面吹来,带着不同往日的湿润与沉静。

那不是安宁的静,是蛰伏的静。

陈无咎立于客栈二楼窗前,锈剑斜背,衣袂不动。

他的目光越过镇子低矮的屋顶,望向西方天际线——那里,最后一抹余晖正被黑暗吞噬。

李红鸾站在他侧后方,横刀已佩于腰间,红衣如焰,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望着同一个方向。

楼下,玄尘子最后一遍检查法器符箓,嘴里念念有词;玉阳子闭目养神,松纹古剑横于膝上;清虚散人抱着葫芦,罕见地没有喝酒,只盯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雾气。

起初只是河心处一缕若有若无的白,轻得像夏夜水汽,任何人看了都不会在意。

但它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如同从河底深处缓缓升起的、沉寂千年的幽魂。

雾气漫过河滩,漫过芦苇,漫过那半截倾颓的古碑,向沉睡的临河镇,一寸一寸推进。

鼓乐声,隐隐约约,不知从何处传来。

玄尘子猛地起身。

玉阳子睁开双眼。

清虚散人握紧了葫芦。

李红鸾的手指,无声落在刀柄之上。

而陈无咎,依旧望着那渐渐被雾吞没的河面,眸中倒映着漫无边际的白。

月圆,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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