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河伯娶亲(一)
临河镇,坐落在泾河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北岸。
镇子不大,却因水陆码头而显得颇为热闹,南来北往的商船、渔舟、渡客在此汇集,客栈、酒肆、货栈沿河而建,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水汽、鱼腥和码头特有的驳杂气味。
当陈无咎与李红鸾风尘仆仆抵达镇口时,已是黄昏时分。
残阳如血,将泾河宽阔的水面染成一片暗红,波光粼粼,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与不安。
码头上,往日的喧嚣似乎也减弱了许多,不少船只早早靠岸,船工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神色间带着忧虑。
两人刚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悦来客栈”准备落脚,便听得客栈大堂里传来一阵中气十足满含怒气的骂声:
“……他酿的!一群贼秃驴,满口慈悲为怀,背地里尽干些男盗女娼、颠倒黑白的勾当!
还敢满世界通缉我徒弟?要不是老子急着赶路,非把你们那劳什子金刚司的山门都给拆了!呸!”
这声音熟悉无比,陈无咎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两人走进大堂,只见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三个人。
正唾沫横飞、拍着桌子骂咧咧的,正是玄尘子。
他道袍下摆沾满泥点,头发也有些散乱,显然赶路颇急,但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怒气勃发。
旁边,玉阳子道长依旧是一身洁净的青布道袍,手捻长须,面色沉静,只是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清虚散人则抱着他的朱红大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着玄尘子发飙,脸上似笑非笑。
“师父!”陈无咎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骂声戛然而止。
玄尘子猛地转头,看到陈无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怒气瞬间被狂喜取代,霍地站起,上下打量:
“无咎?真是你小子!你……你没事?好!好啊!”
他用力拍着陈无咎的肩膀,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酿的,路上听到那些秃驴泼你脏水,说什么杀僧放火,为师气得差点走火入魔!顺手宰了几个不开眼的,想拿你换赏钱的野和尚!”
陈无咎心中暖流涌动,知道师父这是真急了,忙道:
“弟子无恙,劳师父挂心了。”
他又向玉阳子和清虚散人见礼:“玉阳师伯,清虚师伯。”
玉阳子含笑点头:
“陈师侄安然无恙,便好。一路辛苦。”
他目光在陈无咎身上微微一凝,似乎察觉到他气息与以往有所不同,更加沉凝内敛,隐有星辉暗藏,心中暗暗称奇。
清虚散人则晃着葫芦笑道:
“小子,命挺硬啊!惹了那么大麻烦,还能全须全尾地跑来跟我们会合,不错不错!比你师父年轻时强,命也比他大!”
玄尘子瞪了清虚散人一眼,这才注意到陈无咎身后还站着一位身姿挺拔、戴着面纱的红衣女子,气质冷冽,修为赫然是炼气化神中期!
他眼睛一亮,脸上瞬间被一种极其八卦近乎谄媚的笑容取代,搓着手,压低声音对陈无咎挤眉弄眼:
“无咎啊,这位姑娘是……?
哎哟,可以啊徒弟!这才分开多久,就……咳咳,为师早就说过,修行路上,有道侣相互扶持,那是极好的!
姑娘怎么称呼?是哪派高足?跟我这傻徒弟怎么认识的?”
陈无咎哭笑不得,知道师父误会了,正要解释,李红鸾却已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对玄尘子三人抱拳行礼:
“晚辈李红鸾,见过三位道长。晚辈并非道门弟子,现任大唐镇魔司特别巡查使。与陈道长因机缘结识,此番同行,亦是顺路。”
“镇魔司?”
玄尘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嘀咕道,
“镇魔司也不错,吃皇粮的,稳定……就是规矩多了点。李姑娘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修为不凡,佩服佩服!”
他依旧用那种“看未来徒弟媳妇”的满意眼神打量着李红鸾。
玉阳子与清虚散人倒是神色如常,与李红鸾客气见礼。
玉阳子道:
“原来是镇魔司的李大人,失敬。李大人一路护送无咎师侄前来,辛苦了。”
清虚散人灌了口酒,嘿嘿笑道:
“镇魔司的丫头?倒是少见。不过能跟玄尘这老小子的徒弟混到一块,也算有眼光!”
李红鸾面对三位前辈的打量和玄尘子那过于“热情”的目光,隔着面纱也能感到一丝窘迫,但依旧保持着镇定。
陈无咎赶紧岔开话题,将宝光寺之事的真实经过,简明扼要地对三位长辈叙述了一遍。
从发现怨婴邪阵、擒拿镖局贼人、目睹道净恶行、慧光禅师遇害、自己被污蔑追杀,直到得李红鸾相救,一路逃至此处。
玄尘子听得怒火再次升腾,拍案而起:
“好个宝光寺!好个法明贼秃!戕害同门,淫邪敛财,嫁祸栽赃,无恶不作!还敢动我玄尘子的徒弟!
他奶奶的,等此间事了,老子非得去长安,找几个老朋友,砸了他那破庙,把那法明揪出来点天灯!”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
玉阳子却抬手示意玄尘子稍安勿躁,沉声道:
“玄尘道兄,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宝光寺敢于如此颠倒黑白,金刚司更是不问青红皂白便大张旗鼓追捕,背后恐怕不只是法明一人之恶,更可能牵涉到佛道之争的大势。”
他看向陈无咎,目光深邃:
“佛门东传,势头正盛,朝廷态度曖昧。金刚司新立,亟需立威。
无咎师侄此事,恰好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借口——打击‘邪道’,彰显佛门‘护法’之能,同时……未尝不是在试探道门对此的态度。
若我们此时大张旗鼓去报复,必然正中其下怀,可能引发更大的冲突,甚至给佛门口实,进一步压缩道门生存空间。”
清虚散人也难得收起嬉笑,叹道:
“玉阳道兄所言不差。
如今道门式微,各家山头自顾不暇,难以拧成一股绳。而佛门有灵山统筹,声势浩大。朝廷那边……唉。
无咎小子这亏,眼下恐怕只能暂且记下。当务之急,是先解决眼前泾河之事,提升修为,保全自身。待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
玄尘子虽仍愤愤不平,但也知道玉阳子和清虚散人说得在理,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颓然坐下,咬牙道:
“便宜那帮秃驴了!无咎,你放心,这仇师父给你记着!迟早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陈无咎心里一暖,道:
“师父,弟子明白。慧光禅师之仇,宝光寺之孽,自有清算之日。眼下确需以泾河之事为重。”
他经历生死蜕变,心性愈发沉凝,知道匹夫之怒于事无补。
李红鸾也开口道:“镇魔司内部对此事亦有分歧。李指挥使认为此事疑点颇多,已暗中命人调查宝光寺及法明底细。
但明面上,镇魔司不宜直接与金刚司冲突。陈道长暂且隐忍,确是上策。”
玄尘子听了,脸色稍霁,对李红鸾点了点头,算是承了这份情。
气氛稍缓,玄尘子又想起什么,对陈无咎道:
“对了,我们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几日,在这临河镇四处打听了一下。你猜怎么着?这泾河,还真不太平!近几个月,沿河村落,尤其是这下游一段,出了好几起怪事!”
玉阳子接过话头,神色凝重:“说是‘河伯娶亲’。”
“河伯娶亲?”陈无咎与李红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正是。”清虚散人接口,晃着葫芦,“说是每至月圆前后,泾河某段便会无端起雾,雾中有鼓乐之声,隐约可见披红挂彩的舟船影子。
之后,附近村落必有年轻女子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当地流传,是泾河河伯显灵,娶走新娘。
官府和镇魔司都派人查过,却一无所获,连那雾气、鼓乐都再未出现,直到下一个月圆……”
玄尘子压低声音:
“我们怀疑,这根本不是什么河伯,而是有妖物或邪修,假借神名,行掠人害命之事!
而且之前那黑鳞鼍龙能召唤水府妖兵很可能也与其有所关联!
那鼍龙盘踞泾河,说不定就是这伪河伯的手下!”
线索似乎开始隐隐串联。
陈无咎将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
“师父,两位师伯,弟子在江陵曾除一鼠妖,其巢穴有邪异符号;在落霞川破怨婴邪阵,亦有类似符号残留。且很可能都与‘尸陀洞’有关。此番河伯之事,是否也……”
玉阳子白眉一挑:
“尸陀洞?若真是他们……所图非小啊。江陵、落霞川、泾河……跨度如此之大,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清虚散人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
“管他想做什么,既然撞到咱们手里,又害了人,那就得管!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玩意儿在装神弄鬼!”
玄尘子也摩拳擦掌:
“没错!正好一肚子火没处撒!就拿这假河伯开刀!无咎,李姑娘,你们来得正好,今晚咱们就好好合计合计,怎么把这藏在水里的王八揪出来!”
玉阳子沉吟道:
“此事需商议一番,首先要确定这‘河伯’下一次‘娶亲’的时间、地点,最好能提前混入可能被选中的村落或女子家中,守株待兔。
其次,需探查清楚这伪河伯的根脚、实力,以及是否真有水府妖兵相助。
盲目下水,恐遭不测。”
李红鸾道:“我可联系本地镇魔司卫所,调取近几个月失踪案的卷宗,以及沿河水文、村落分布图。或许能找出规律。”
陈无咎点头:“弟子可尝试以望川断水之术,观察泾河沿岸,尤其是传闻出事河段的气机,或有发现。”
玄尘子一拍大腿:
“好!那就这么办!李姑娘去调卷宗,无咎你看风水,我和玉阳老道、清虚酒鬼去沿河村子转转,打听打听消息,咱们分头行动,两个时辰后回这里碰头!”
计议已定,众人匆匆用了些斋饭,便各自行动起来。
窗外,泾河在暮色中静静流淌,暗红色的水面倒映着初升的星月,平静之下,却仿佛隐藏着噬人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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