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宝光寺(六)
精舍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陈无咎并未安歇,他盘膝坐在床榻上,双目微阖,但心神却如绷紧的弓弦。
慧光禅师房中长久的死寂,如同不祥的征兆,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老僧性子刚直,又受那异香影响心神不稳,亲眼目睹那般丑恶,极有可能做出冲动之事。
而法明……陈无咎回想起禅堂中法明那滴水不漏的言谈举止,以及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睛,心中警兆更甚。此人能统御如此规模的魔窟,绝非易与之辈。
“必须做最坏的打算。”陈无咎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几枚品质一般的玉石,又咬破指尖,挤出数滴精血,混合着自身精纯的北斗灵力,开始在房间地面、墙壁、门窗等关键位置,快速刻画起来。
并非攻击或防御大阵,那样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他刻画的是《北斗注死经》中记载的一种偏门辅助阵法——“小迷踪乱灵阵”。
此阵以施术者精血灵力为引,结合特定方位布置,一旦激发,能在有限空间内制造视觉与灵觉的短暂错乱,令人如同陷入轻雾迷宫,方向感丧失,感知迟钝。
虽无杀伤力,却是扰敌、困敌、制造机会的绝佳手段。
刻画完毕,他将几枚染血的玉石分别置于阵眼。
阵法处于半激发状态,只等有人踏入特定范围,便会自行启动。
他又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隐入床榻最内侧的阴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从精舍外传来。
脚步声被刻意放轻,但仍逃不过陈无咎高度集中的灵觉。不止一人,至少四五个,正呈包围之势,悄悄靠近房门和窗户。
来了。
陈无咎眼中冷意凝结,屏住呼吸。
“吱呀——”房门被缓慢地推开一条缝隙,一道肥胖的身影率先挤了进来,正是道净。
他手中握着一柄戒刀,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微光,脸上没有了白日的谄媚,只剩下紧张与狠厉。他身后,又跟着钻进来三名精壮僧人,皆手持棍棒或短刃,眼神凶悍。
四人进入房间,反手将房门虚掩。屋内黑暗,月光仅从窗户纸透入微弱的光线,勉强能看清家具轮廓。他们目光迅速扫视,最后定格在床榻上那似乎蜷缩着的人形阴影上。
道净使了个眼色,两名僧人立刻蹑手蹑脚朝床榻两侧包抄过去,另一名僧人则守在门口,警惕地盯着外面。
嗡!
地面上、墙壁上那些以血绘制的符文骤然亮起极其微弱的淡银色光芒,瞬间又隐没。但一股无形的波动已然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精舍内部。
踏入阵中的两名僧人,动作猛地一僵!他们只觉得眼前景象忽然变得模糊扭曲,原本清晰的床榻、桌椅仿佛在水中晃动,距离感瞬间错乱。
更有一股轻微的眩晕感袭上心头,仿佛喝醉了酒,灵觉也变得迟滞,竟一时无法锁定床榻上那个“人影”的具体气息。
“不好!有诈!”道净虽未完全踏入阵法最强区域,但却感到一阵心悸,失声低呼。
就在众人心神微乱的刹那,床榻内侧的阴影中,一道人影如同鬼魅般暴起!
锈剑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噗嗤!
一名僧人脖颈一凉,意识瞬间陷入黑暗,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陈无咎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借着前冲之势,身体不可思议地一折,扑向右侧那名茫然四顾的僧人。
那僧人惊觉有异,勉强挥棍格挡,但动作在阵法干扰下慢了半拍。
铛!
锈剑磕开木棍,剑尖顺势递进,精准地刺入其咽喉。第二名僧人双目圆瞪,捂着喉咙嗬嗬作响地倒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守在门口的那名僧人和道净这才完全反应过来,又惊又怒。
“杀了他!”道净厉喝,挥刀扑上,同时口中发出尖利的呼哨,显然是在呼叫外面的同伙。
门口那名僧人也挺刃刺来。然而,在这“小迷踪乱灵阵”中,他们的视线和感知严重受限,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筹,配合也出现了漏洞。
陈无咎身影如游鱼般在狭窄空间内穿梭,北斗步法精妙绝伦,配合阵法干扰,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
他觑准道净露出的一丝破绽,锈剑如毒蛇吐信,闪电般刺向其握刀的手腕!
“啊!”道净惨叫一声,戒刀脱手,手腕血如泉涌。
陈无咎顺势一脚将其踹翻在地,同时反手一剑,荡开门口僧人刺来的短刃,剑柄重重砸在其太阳穴上。那僧人闷哼一声,晕厥过去。
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显然外面的援兵听到哨声正在赶来。
陈无咎一脚踏在倒地呻吟的道净胸口,锈剑剑尖抵住其咽喉,冷冷道:“让你的人退开!否则立刻死!”
道净痛得龇牙咧嘴,感受到咽喉处冰冷的剑锋和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魂飞魄散,连忙嘶声喊道:“退开!都退开!别进来!”
门外的脚步声顿时停住。
陈无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慧光禅师在哪里?法明什么修为?寺中有多少武僧?实力如何?说实话,饶你不死!”
道净面如土色,冷汗混合着血水直流,颤声道:“慧……慧光那老东西……去禅堂找住持对峙,被……被住持一掌打死了……尸体……尸体已经被处理了……
住持是炼气化神后期修为……寺中……寺中武僧约有三十余人,都……都练过些拳脚,炼精化气中后期的有七八个,其他的……都是初期或者只是身体强壮……好汉饶命!我知道的全说了!”
慧光禅师……果然遇害了!陈无咎心中一痛,怒火升腾,但强行压下。
炼气化神后期……三十余武僧……实力悬殊!
他必须立刻离开此地!但慧光禅师的遗体……
陈无咎心念急转,一把揪起道净,将其双手反折,用床帐撕成的布条死死捆住,又塞住他的嘴。然后拖着这肥胖的人质,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五六名手持棍棒的僧人正紧张地围堵着,见陈无咎挟持着道净出来,顿时一阵骚动。
“让开!否则我先杀了他!”陈无咎厉喝,锈剑紧紧贴在道净肥硕的脖颈上,已经划出一道血痕。
僧人们投鼠忌器,不敢上前,只得缓缓让开一条通路。
陈无咎挟持着道净,警惕地后退,朝着记忆中寺庙侧门的方向移动。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龙潭虎穴,至于慧光禅师的仇,还有这宝光寺的罪孽,只得日后再来清算!
然而,他刚退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庭院,前方月光下,一道身影已静静伫立,挡住了去路。
杏黄色袈裟,微胖的身材,面色平静,眼神却冰冷如渊,正是法明!
“陈道长,深夜挟持本寺僧人,意欲何为?”法明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炼气化神后期的威压展露无遗,让周围那些武僧都感到呼吸一窒。
陈无咎心中一沉,知道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他强自镇定,剑锋紧贴道净,冷声道:
“法明!你残害同门高僧慧光,纵容寺僧行淫邪之事,以妖香惑众,诈取钱财,罪孽滔天!速将慧光禅师遗体交出,束手就擒,或可减你几分罪孽!”
法明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丝讥诮:
“慧光师叔急病突发,不幸圆寂,与本座何干?至于其他,纯属道长被奸人蒙蔽,胡言乱语。
倒是道长,杀我寺中僧人,挟持道净,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放开道净,本座或可看在同是修行之人的份上,给你一个痛快。”
“休想!”陈无咎喝道,“立刻让路!否则我先杀了这败类!”
法明眼神漠然地扫过满脸惊恐的道净,忽然叹了口气:
“道净师弟,你为本寺操劳多年,辛苦了。今日为护寺清誉,便请你……先行一步吧。”
话音未落,法明抬手,食指隔空轻轻一点!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指风,快得超出了陈无咎的反应,瞬间跨越数丈距离,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道净的眉心!
道净双眼猛地凸出,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随即头颅无力垂下,气息全无。
陈无咎悚然一惊,下意识松手后退。他万万没想到,法明竟如此狠辣果决,连自己人质都毫不犹豫地击杀!
“现在,轮到你了。”法明一步踏出,身影如同鬼魅般拉近,一掌拍出!
掌风未至,那股炽热邪异的罡气已压迫得陈无咎呼吸不畅,周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炼气化神后期,正面硬撼绝无胜算!
陈无咎眼中厉色一闪,体内《北斗注死经》疯狂运转,心口“星元”秘窍再次传来熟悉的灼痛!
他身形急退,同时左手猛地抛出三张早已扣在掌心的“烈火符”,并非攻向法明,而是射向庭院四周的殿宇屋檐、廊柱!
轰轰轰!
符箓炸开,炽热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干燥的木料与垂挂的经幡!
与此同时,陈无咎将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锈剑,朝着法明刺来的掌风,全力斩出,灰蒙蒙的死寂剑光与那金色掌风轰然对撞!
噗——!
陈无咎如遭重锤,胸口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向后抛飞。
但他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以及身后骤然燃起的大火制造的混乱与烟雾,足尖在假山一点,身形如同夜枭般投向寺庙高高的围墙!
“拦住他!”法明挥袖震散剑光余波与火焰,见陈无咎借火遁逃,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然而,就在他准备亲自追击时,寺庙深处存放账册金银的库房方向,猛然传来更加剧烈的爆炸声和冲天火光!
火势在夜风的助长下,迅速蔓延,映红了半边天空!隐约还能听到僧众惊慌失措的救火呼喊。
法明脸色骤变!那些账册,那些与地方豪绅往来的密契,那些多年敛聚的金银,是他的命根子!远比追杀一个受伤逃遁的道士重要百倍!
“快!救火!优先账房和库房!”法明再也顾不得陈无咎,嘶声怒吼,身形化作一道金光,朝着起火的核心区域疾掠而去。
陈无咎强忍着五脏六腑移位的剧痛和经脉灼烧的痛楚,翻出围墙,跌跌撞撞地冲入寺庙后方的山林之中。
他不敢停留,也无力辨明方向,只是凭着求生本能,朝着山林最茂密、最黑暗的深处亡命奔逃。身后,宝光寺方向火光冲天,喊叫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一片,渐渐远去。
不知跑了多远,直到力竭气短,眼前阵阵发黑,他才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挣扎着钻了进去。
洞内潮湿阴冷,弥漫着腐叶和野兽的气味。他背靠洞壁滑坐在地,再也压制不住伤势,又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淤血狂喷而出。
他颤抖着手,想从怀中取出丹药,意识却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
翌日,宝光寺大火虽被扑灭,但账房与部分库房损毁严重,重要账册契约十不存一,金银损失更是不计其数。住持法明暴怒如狂。
当日,宝光寺便向四方发出檄文,言辞激烈,控诉邪道妖人陈无咎,因觊觎寺产不成,恼羞成怒,悍然杀害自长安大慈恩寺前来挂单的高僧慧光,又残忍杀害宝光寺僧人道净等数人。
最后更丧心病狂,纵火烧寺,毁坏无数佛门珍宝、经典及善信功德,犯下滔天罪孽,人神共愤!
宝光寺已呈文上报长安“金刚司”,恳请佛门上下,同心协力,搜天检地,务必将此獠擒获,明正典刑,以正佛法,以安人心!
檄文传出,借助宝光寺平日营造的声名与地方豪绅的推波助澜,迅速发酵。
佛门震怒,尤其是与慧光有渊源的大慈恩寺,更是悲愤交加。
“邪修陈无咎”之名,一夜之间,在方圆数百里的佛门势力范围内,成了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公敌。
各地寺院、虔诚信徒、甚至一些不明真相的江湖人士,都开始留意一个年轻道士的踪迹。
而山林深处,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陈无咎依旧昏迷不醒,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洞口藤蔓垂落,遮掩了内外,只有细微的风声,呜咽着穿过石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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