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枯井婴灵(五)
川口镇,镇衙。
往日略显冷清的衙门口,此刻已被闻讯赶来的镇民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低声议论着,脸上交织着惊惧、愤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释然。
衙门正堂,一身红衣软甲、面罩薄纱的李红鸾端坐于原本属于镇使的官椅上,身姿笔挺,目光冷冽如霜。
她面前的地上,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衙役和文书。堂下正中,一具无头尸体歪倒在地,颈腔处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那颗滚落一旁的脑袋上,还残留着惊愕与不甘的扭曲表情,正是此地的镇使,而在镇使旁边,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美人皮。
就在半个时辰前,李红鸾持镇魔司赤铜令牌,直入镇衙。没有多余废话,她甩出一沓证据——有镇使与不明人士往来的密信,有库房莫名亏空的账目,更有几名镇民的暗中证词以及镇使那已被伏诛的画皮夫人。
铁证如山,这镇使不仅贪赃枉法,更与邪修合谋,为其炼制阴物提供掩护与帮助!
李红鸾甚至没给那镇使辩解或求饶的机会,证据陈列完毕,一道赤红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干脆,利落,符合镇魔司行事的铁血风格,也彻底震慑了衙中其余人等。
“尔等听令!”李红鸾的声音透过薄纱传出,清冷而不容置疑,“即刻起,查封镇使府邸及库房,一应文书账册封存待查。安抚镇民,张贴告示,言明镇使勾结妖邪、残害婴孩,已伏法。另,派人去镇西老槐树枯井处,收敛可能残留的婴孩骸骨,妥善安葬。”
“是……是!谨遵大人之命!”堂下众人哪敢不从,连忙磕头应诺。
李红鸾起身,不再理会这些人,径直走出衙门。门外百姓见她出来,纷纷敬畏地让开道路,目光复杂。
她没有停留,身形如风,很快来到了镇西那片荒僻之地。
枯井依旧,老槐树默然。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阴煞与破邪力量碰撞后的余韵。李红鸾敏锐的灵觉扫过,立刻判断出,此地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激烈战斗,那怨婴鬼童已然被诛灭,邪阵也被破坏。
“有人先一步解决了……”她蹲下身,仔细检查井台旁的战斗痕迹和地面残留的些许灵气,“不是镇魔司的手法。这破邪之力……堂皇正大,带着星辰之意,是道家正统路数,但又似乎有些不同,不够‘规范’。”
她的心里忽然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会是他吗?
摇了摇头,她将注意力拉回眼前。怨婴虽除,但根源未绝。她走到井边,灵觉向下探去,又仔细感应周围地气流动。
很快,她也如同陈无咎一般,察觉到了那条小溪带来的、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异常阴煞之气。这股气息更加古老、驳杂,源头显然在上游。
“看来,真正的毒瘤,藏在山里。”李红鸾眼神一凝,不再犹豫,辨明方向,身形展开,如同一道红色魅影,朝着南面群山那小溪的源头方向疾驰而去。
……
几乎就在李红鸾离开镇衙的同时,通往镇子的官道上,出现了略显怪异的一幕。
一个面色苍白、背负破旧长剑的青衫年轻人正赶着几辆骡车。骡车上没有货物,却横七竖八地堆满了被捆绑结实、或呻吟或昏迷的壮汉。最前面一辆车的车辕上,还坐着个胸襟染血、面如金纸、被捆得像个粽子似的镖头。
正是陈无咎和他押送的“镖局俘虏”。
这一路引来无数惊诧目光,但陈无咎目不斜视,径直将车赶到了镇衙门口。
此时镇衙前的百姓还未完全散去,看到这更加离奇的一幕,顿时又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陈无咎跳下车,对门口值守的、已经换了人的衙役抱拳道:“劳烦通报,在下擒获一伙以镖局为名、实则偷盗贩卖婴孩、供给妖邪炼制鬼物的贼人,特来交付。”
那衙役看着车上那些狼狈不堪的“镖师”,又看看陈无咎年轻的面孔,吃了一惊,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名身着镇魔司制式黑衣的校尉快步走出,看了陈无咎一眼,又查看了车上的俘虏和那个奄奄一息的镖头,脸色凝重起来。
“这位道长,请随我来,将详情禀明。”校尉客气道。
陈无咎简短说明了发现和擒获这些人的经过,隐去了自己施展“请神术”的具体细节,只说是设计擒拿。同时,他告知校尉,从镖头口中逼问出,他们偷盗来的婴孩,正是运送给镇使,具体用途他们也不甚清楚,只知道与枯井邪阵有关。
“果然与那狗官有关!”校尉怒道,随即对陈无咎拱手,“多谢道长义举,擒获元凶,为民除害!此事李大人已查明,那狗官刚刚伏诛。道长擒获的这些贼人,正是关键人证。在下需立刻审问,并上报。不知道长如何称呼?在何处落脚?李大人回来必有重谢。”
陈无咎报了自己姓名,却婉拒了留下的邀请:“在下陈无咎,一介散修。此间事了,还需继续游历。这些贼人就交给贵司处置了。另外,在下有一事相询,听闻贵司已有人前往南面群山追查线索?”
校尉点头:“不错,李大人已亲自前往上游查探。”
“既如此,在下或许也能助上一臂之力。就此别过。”陈无咎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他心中急切,既然镇魔司那位“李大人”已经追去,说明他们也察觉到了上游的异常。他必须赶过去,一方面想亲手揪出幕后黑手,另一方面,也存了一丝与镇魔司之人碰面、了解更多情况的心思。
离开镇衙,陈无咎未作任何停歇,再次出镇,沿着之前追踪镖局的那条偏僻小路,运起身法,朝着南面群山深处疾行而去。
越往里走,山势越是陡峭,林木越发茂密,人迹几乎断绝。那条小溪也变得更加湍急,水声潺潺,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稀薄阴煞之气,却随着深入而逐渐变得清晰、浓郁起来。
陈无咎一边赶路,一边凝神感应,同时警惕着四周动静。
约莫又前行了半个多时辰,已深入群山腹地。前方传来更加响亮的水声,似乎有瀑布或深潭。而阴煞之气的源头,也近在咫尺了。
就在他准备绕过一片茂密竹林,接近水声传来之处时,前方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奔跑声!那脚步声踉跄不稳,带着惊恐,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陈无咎立刻停下脚步,闪身躲到一块巨石之后,凝目望去。
只见竹林缝隙间,一个穿着灰褐色短打、身形瘦削、神色仓皇如同丧家之犬的中年男子,正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他右手似乎受了伤,用布条胡乱包扎着,鲜血不断渗出。而在他抬起左手抹汗的瞬间,陈无咎的目光猛地定格——
那左手的手背上,赫然纹着一只青黑色的蝎子!蝎尾高高翘起,透着一种阴毒邪气!
福伯?!
那个在赵县尉府中逃脱且身怀邪术的蝎纹散修!
陈无咎眼中寒光暴射!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再次遇到此人!
看福伯这惊慌失措、身带伤势、亡命奔逃的模样,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很可能与镇魔司那位“李大人”有关!
电光石火间,陈无咎心念已定。此獠作恶多端,绝不能再让他走脱!
他悄无声息地从巨石后滑出,如同等待已久的猎豹,横亘在福伯逃窜的必经之路上。锈剑,已悄然出鞘半寸,灰蒙蒙的死寂剑光在剑鞘内隐隐流动。
福伯只顾着埋头狂奔,心神俱丧,直到冲出竹林,差点一头撞上一个人时才猛地刹住脚步,惊骇抬头。
当他的目光对上陈无咎那双冰冷清澈的眸子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继而化为一种见了鬼般的难以置信和更深沉的恐惧!
“是……是你?!”福伯的声音尖利变形,他认得这张脸,这个在县城坏了他好事的年轻人如今竟又出现在这深山绝地!难道此人真是他的克星?
他心中大急,更是涌起一股绝望。
然而,他的惊骇与思绪,到此为止了。
就在他看清陈无咎、心神失守的刹那,陈无咎动了。
拔剑,前刺。
动作简单到了极点,也快到了极点。
灰蒙蒙的剑光如同一道划破空间的死线,悄无声息,却带着斩断一切生机的决绝。
福伯甚至没看清剑是如何出鞘的,只觉脖颈一凉,视线忽然不受控制地旋转、拔高……
他看到了蔚蓝的天空,看到了摇曳的竹梢,看到了下方一具无头的身体正僵立在原地,颈腔喷涌着温热的鲜血……那身体好熟悉,手背上还有一只青黑色的蝎子……
哦,那是……我自己。
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
噗通。
头颅滚落在地,无头尸体缓缓栽倒。
陈无咎收剑,剑身上的灰光缓缓敛去。他看着地上福伯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时的竹林深处,一道红衣人影正缓步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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