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抗拒
秦氏恍然。
女儿担心自己，又跑去请教神医，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奇怪的是，怎的请教完回来就不让她喝汤药了？
秦氏不解，又看了那汤药一眼，随之生出猜测，“神医说什么了？莫不是这药有问题？可上午看诊时，神医不是说这药对症的吗？”
檀葵下意识又压低了些声音，回道：“药虽然对症，只是姑娘觉得，这药夫人您已经用了好长一段时间，却也未见明显起色，就很是担心。
您知道的，姑娘一直盼着您能快些好起来，于是便就此事又寻神医他请教了下，最后还求了神医，请他给您换个方子试试。
神医之前本是打算让夫人您用完了家里的药再去看诊，届时才重新把脉开方。经姑娘下午这么一求，神医也知道您出一趟门可能不易，便应了姑娘，提前给您研制新方。”
“原是这样。”
秦氏喃喃，终于卸了力气，松开了檀葵的手，同时也因女儿对自己的关心，整个人都觉得暖烘烘的，感叹道：“唉，暖暖那孩子就是心事重，我都说了让她别担心的。”
说着，感动之余，又不免伤感，“都是我没用，这副破身子怎么都不见好，这些年不少连累你们跟着操心。”
见主子面露哀色，眼角湿湿，檀葵心里也不免难过起来，忙宽慰道：“夫人您莫多想，之前咱们是没遇着神医，这下终于得见，夫人您肯定能很快好起来的。”
秦氏叹气，“但愿吧。”
“一定会的。”
檀葵坚定道，又赶紧将未完的话道出：“对了，姑娘还说，下午的时候，她已求了神医，请他在研制新方时考虑夫人服药的便利。神医表示，会将新药制成药丸。
只是神医说了，服用新药时，就不能再服用旧的药了。而且，夫人最好从现在就开始停用原来的药，如此便能把身体先空一空，好让新药能发挥最大效用。”
秦氏恍然，再次感叹，“暖暖这孩子确实长大了，事情想得愈发细致周到，唉，为了我这身子，还真是难为她了。”
檀葵心中动容，赞同道：“姑娘确实比以前更成熟了，对夫人的孝心也是更胜从前。姑娘对夫人如此挂心，夫人您更要照神医所说，好好将身体治好，可不能辜负了姑娘的一片苦心啊。”
秦氏欣慰笑着点头，“那是自然。”
说着，目光扫过那碗药，想到什么，疑惑道：“既然神医吩咐了停药，你怎的还将这旧药煎好端来？”
檀葵忙正了神色，照着小主子之前吩咐说道：“是这样的，姑娘担心，夫人如果突然停药，老爷那边肯定会不解，出于担心也必会回来问夫人您。届时夫人若坦言相告，请神医之事便瞒不住了。
虽说老爷得知有神医给夫人看诊，也定会欢喜支持，然正如今日在马车上，姑娘说的那样，神医毕竟是薛娘子给请回来的，老爷若生出误解便不好了。可夫人若瞒着神医的事情不说，转而告知老爷其他理由，以老爷睿智只怕是骗不过的。
姑娘斟酌再三，还是觉得这旧药可照常煎好端来，只是端来后，由奴家悄悄处理掉。如此一来，夫人能遵神医吩咐治疗，同时也无需惊动老爷那边。这也是姑娘方才叮嘱奴家寻夫人商量之事，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不得不说，女儿让檀葵转述的这一番道理，说得很是合情合理，让她挑不出错处，只是，女儿这意思明显就是要一直瞒着她的父亲。
女儿以前可不会这样。
以前的女儿，可从来不会对她父亲有所隐瞒。
秦氏心生狐疑，眉心蹙起，眼前不禁就掠过昨日父女俩相处的场景。
是了，昨日夫君突然回来，跟女儿说话时，夫君的表现也是怪怪的，看向女儿的眼神也是，仿佛是在审视什么。
当时夫君还抱怨女儿长大了，不像以前那般黏人了。
可夫君审视的真是这个吗？
还有女儿，此时细想起来，女儿当时对她父亲，似乎有种隐隐的抗拒——
忽的，眼前突然闪过一幕。
那是女儿落水醒来后，突然抱着自己撕心裂肺的场面。
那日夫君也是突然回来探望女儿，她当时明显感觉到，女儿听到她父亲的声音，浑身都绷紧了来，还将她抱得差点儿喘不上气。
她当时以为女儿是因为梦魇之事吓到了，可此时细想，女儿明明是在听到她父亲的声音时，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秦氏被自己的发现惊动，心口倏然一紧。
莫非，女儿那日也是对她父亲产生了抗拒？
还有昨日，当时她并没觉得有什么，可为何这会儿想来，她会觉得女儿其实也是在抗拒她的父亲？
可为何要抗拒？
就算女儿长大了，也不至于要抗拒自己父亲吧？
所以女儿究竟是在抗拒什么？
心中疑团越滚越大，突然就卷起了什么想法。
可惜那想法只一掠而过，她只恍惚觉出，心口在那刹那间似被什么猛扎了扎，随后又仿佛什么感觉也无，似乎一切皆是自己的错觉。
怔忪间，药味丝丝缕缕传来，淡淡萦绕鼻尖。
这是她每日都会闻到的气味，早已习以为常，真是再熟悉不过，可此时此刻，竟莫名让她不安。
不知怎地，这气味搅得她愈发心神不宁，胃里一阵难受，她下意识拿帕子捂住口鼻，试图要隔绝那气味好缓上一缓。
见主子突然脸色不好，檀葵一惊，紧张道：“夫人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秦氏其实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就是无来由地觉得胃里恶心。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药味儿太浓，闻着有些难受。”
她艰难解释着，然一说话就想干呕，她只得闭上嘴，拿帕子紧捂住口鼻，抬手抚着心口，试图将这不适的感觉拂走。
檀葵见了，慌忙将那碗药端到了另一张茶几上头，还找来了寻常秦氏喝完药后含食的蜜饯，递到秦氏跟前。
“夫人您先吃块蜜饯缓缓。”
秦氏也没推辞，伸手拿了一粒杏脯放进嘴中。
看着秦氏渐渐缓过来了一些，檀葵心里不免狐疑。
这药夫人不是每日都喝吗？
往常也没什么啊，怎的突然就难受成这样了？
正疑惑着，忽的转念想到姑娘所说，头脑不觉就清明起来。
是了，神医说夫人脉象奇怪！
所以这旧药果然用不得了！
想着，更下定决心去劝：“说起来，奴家也觉得这汤药味儿冲得很，还是姑娘考虑周到，央求神医将新药做成药丸。夫人您服了那么久的汤药，换成药丸便不用再受这罪了。”
说着，又不忘继续关心，“夫人感觉如何？要再吃个蜜饯缓一缓吗？”
秦氏此时已经好了许多，摆摆手表示不用。
檀葵将蜜饯罐子盖上，放回原处，又忙走回来接上方才话头，低声再问：“方才说的处理汤药一事，夫人您觉得如何？”
秦氏咽下杏脯，喝了口茶，拿帕子擦了擦嘴，终于点头同意，“难得暖暖一片苦心，就莫要拂了孩子的心意了，就照她说的做吧。”
说着，又不免担心，“只是听你方才所说，这药是得长期停的，这段时间老爷不在府里，处理起来倒也不算太难，直接倒进恭桶里便是了。可日后老爷从衙门回来，这事迟早还是瞒不住的。”
檀葵其实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于是方才临走前也就这问题问了，此时便照着小主子的话回道：“姑娘说了，神医说夫人从未试过新药，此时还说不准要服用多久，一切要看夫人服用后的情况再定。故而日后的情况兴许还会调整，咱们先不用考虑太多，只先配合神医完成第一疗程的医治便可。”
解释依然合情合理，跟方才的每一个解释一样，却也同样让秦氏觉得不安。
秦氏微蹙眉头，若有所思，“既如此，那便先这样办吧。”
檀葵当即松了口气。
太好了，自己总算不负姑娘所托，把事情给办妥了。
想着，恭敬应诺，随之便得了允准，将汤药悄悄倒掉，之后便伺候主子洗漱，直到主子歇下，她才熄灯安静退出了屋子。
这一晚，秦氏却注定难以安眠。
之前被她强压下去的不安，在漆黑中睡梦里，突然就被彻底卸去了枷锁，似被放出了牢笼的妖魔鬼怪一般，幻化作了各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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