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挑葱

第七十九章  挑葱

医院食堂里，是股子乱哄哄的烟火气。不锈钢餐盘的磕碰声，打饭阿姨的吆喝，还有各种饭菜混在一起的油腻味道，充斥着整个空间。

陆封衍端着餐盘，站在取餐口，活像个刚入伍不知道该往哪儿站的新兵。

他平时吃的不是特供小灶，就是在野外嚼压缩饼干。这种几百号人一起吃饭的大食堂，自从他当上特战队长后就再没来过。

餐盘里堆着红烧肉，油焖大虾，外加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他还特意让阿姨多加了两勺肉。在他看来，对一个人好，就是给她最好的、最贵的、肉最多的。

他在人群里搜寻林一蔓。

她很好找。

就算在几百个穿着白大褂的人里，她也和别人不一样。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连吃饭的姿态都带着一种解剖时的严谨。

只是，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宋致远。

陆封衍刚要迈出去的脚，就那么定在了半空。

他想掉头就走，可骨子里那股不认输的劲儿，又让他迈不动步子。他找了个斜后方柱子边的位置坐下，那里恰好能看到那一桌，又不至于被轻易发觉。

这副做派，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堂堂陆家大少，北部战区的“阎王”，现在跟个见不得光的家伙似的，躲在柱子后面看自己的妻子跟别的男人吃饭。

“试试这个，食堂今天的狮子头不错。”宋致远的声音飘过来，温和又平静。

“谢谢。”林一蔓的语气客气，却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冷。

陆封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油汪汪的红烧肉，头一次觉得这东西有点拿不出手。

宋致远没有像陆封衍过去那样，把自认为好的菜全都堆进林一蔓碗里，或者弄得满手油污去给她剥虾，还觉得自己体贴备至。

那个男人只是很自然地将林一蔓面前的那碗牛肉面端了过去。

面是刚出锅的，上面撒着一层绿油油的葱花。

宋致远拿起筷子，那动作熟练又稳定，好似在处理精密的神经组织。他没问“你不吃葱吗”，也没说“我帮你挑”。

他就那么安静地，一粒一粒地，把碗里所有的葱花都挑进了旁边的空碟里。

挑得干干净净，一丁点绿色的碎末都没留下。

做完这一切，他把面碗推回到林一蔓面前，顺手递过醋瓶：“加点醋？记得你以前爱用陈醋，不喜欢白醋。”

林一蔓接了过去，倒了一点，低头吃面，神情明显松弛了些：“嗯，这家的陈醋味道很正。”

柱子后面，陆封衍手里的不锈钢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那点声响被食堂的嘈杂盖了过去。

可他觉得，自己脸上像是挨了记无形的耳光，一阵火辣辣的热意从脖子根烧到了耳廓。

她不吃葱？

结婚证都领了几个月，他居然不知道林一蔓不吃葱。

他努力回想过去一起吃饭的画面，每次都是他点一大桌子菜，什么贵就上什么。他总会夹一大块肉放进她碗里，用命令的语气说“多吃点，太瘦了”。

林一蔓每次都只是沉默地吃掉，从没提过什么要求。

不对，她提过。

一段记忆的碎片扎进脑海。刚结婚不久，有次在老宅吃面，面里就有葱。林一蔓正要动手挑，他夹了一块排骨盖进她碗里，还说了句：“挑什么食？当医生的要注意营养均衡。”

她当时是什么表情？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什么都没说，就着葱花把面吃了。

那不是听话。

是忍耐。

是懒得纠正，是对他这个所谓的“丈夫”不抱任何指望的敷衍。

而宋致远，记得她不吃葱，记得她喜欢陈醋。这些不起眼的习惯，早就刻进了那个男人的记忆里，化成了下意识的体贴。

这才是过日子。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舍命相护，也不是一掷千金的霸道宣告。就是这该死的一碗面，一把葱，一瓶醋。

这才是林一蔓想要的安稳。

陆封衍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堆剥好的虾，曾以为这是爱的证明。现在再看，那不过是一场自以为是的、充满控制欲的表演。

“我就是个笑话。”

陆封衍低声自语。

他站起来，端着纹丝未动的餐盘，朝回收处走去。

路过林一蔓那桌时，他没停步，甚至刻意侧过身，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脸上的难堪。

可林一蔓还是看到了。

那个高大的背影，套着一身不甚合体的西装，端着餐盘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他走得很快，那背影僵硬，步伐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那是……陆少校？”宋致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怎么会来这儿？”

林一蔓收回目光，看着碗里没有一丝杂色的面条。

“不用管他。”

她语气平淡，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汤。

也不知怎么了，那口本该很对胃口的酸汤面，送进嘴里，竟尝出了一点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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