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以盲目窥见真实，以残躯拥抱旧梦

天幕上的画面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迅速切换到了下一段记忆。

那是那刻夏陷入疯狂的岁月。

他不再去翻阅那些歌颂神明或探讨宇宙起源的宏大卷宗，而是将所有的精力，疯狂地投入到了一门被正统学者视为禁忌的领域——炼金术。

他像个濒死的渴水者，开始疯狂地向陆离请教，不计代价地吞咽着那些足以让常人精神崩溃的禁忌知识。

画面中，无数个日夜交替。

少年的书桌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草稿，那些繁复的公式旁，甚至沾染着干涸的血迹。

每当那刻夏抬起头向陆离展示推演结果时，他眼底燃烧的那种偏执到近乎病态的狂热，都让屏幕外的众人感到心惊肉跳。

陆离没有藏私，倾囊相授。

但在每一个深夜，当陆离看着那道愈发形销骨立的背影时，眼底晦暗不明。

他似乎早就看穿了这趟求知之旅的终点，却从未开口阻止，也从未点破。

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信仰崩塌的学者而言，除非让他亲眼看到那面南墙，否则，他灵魂中的执念永远无法解脱。

直到那一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某日黄昏，一阵诡异且癫狂的笑声，骤然划破了学院后方的寂静。

画面缓缓拉近，穿过半掩的房门。

昏暗的房间中央，绘制着一个巨大的、泛着暗红光芒的炼金阵列。

那刻夏双膝跪在阵列的边缘。

他的左手死死抠住深陷的左眼眶，殷红的粘稠血液顺着苍白的指缝蜿蜒流下，滴答、滴答地砸在古老而邪恶的符文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然而，与这血腥诡异的一幕形成极度反差的，是他的右手——那只手稳稳地、近乎虔诚地虚捧着一只大地兽玩偶。

即便身体因剧痛而战栗，那只右手也没有丝毫摇晃。

他仰着头，仅剩的右眼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得偿所愿的极致狂喜。

在他的视线尽头，天花板的石壁仿佛变得透明。

一个穿着粗布长裙的虚影，正带着如释重负的温柔笑容，缓缓向着夜空深处飘散。

那是姐姐遗留在世间、最后的一缕残魂。

他用自己的一只眼睛作为代价，强行窥探了世界的底层代码，在这个充满了谎言与神明骗局的星球上，找到了那唯一的一丝真实。

“哈哈哈哈……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那刻夏跪在地上大笑着，眼泪混合着血液划过脸颊。

但他从未如此刻这般开心过。

紧接着，他猛地从地上爬起，甚至来不及处理左眼的伤口，踉跄着冲出了房门，向外狂奔。

长廊上，其他路过的学生和侍从看着这个满脸是血、笑得像个疯子一样的绿发少年，纷纷惊恐地避让。

但他毫不在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握着玩偶的右手举得高高的，生怕自己身上的血迹沾染到那粗糙的布料上一星半点。

砰！

他猛地撞开了陆离的房门。

陆离正站在窗边。

看着门外那个近乎癫狂的少年，深邃的眸子里，泛起一阵难以掩饰的心痛。

“老师……我……成功了！”

那刻夏气喘吁吁地靠在门框上，左眼眶还在不断渗血，胸膛剧烈起伏着。

因为剧痛，下颌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痉挛。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但他却笑得像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童，“我看到了神明！我终于……看到了属于我自己的神明！”

他迫不及待地将右手举到陆离面前，那只缝线歪扭的大地兽玩偶，在他的掌心里显得格外滑稽。

“老师您看！”那刻夏献宝似地托着玩偶，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我修好了她！虽然……虽然耳朵还是有些歪歪的……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渐渐化作了哽咽。

陆离没有出声责怪他的莽撞，也没有怪罪他私自触碰禁忌。

他迈开平稳的步子走到少年面前，抬起手，将宽大的掌心轻轻覆盖在那刻夏那头因为汗水和血污而黏结在一起的绿发上，轻轻揉了揉。

“阿那克萨戈拉斯。”

陆离唤出了他的全名，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这具千疮百孔的灵魂：

“你……还有遗憾吗？”

句平淡的轻唤，掐断了所有的癫狂。

那刻夏的笑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仅剩的右眼中，那股支撑着他不眠不休、陷入疯狂的追求之光，在看清姐姐离去、探寻到世界残破真相的这一刻，彻底黯淡了下去。

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了数十年的船，终于抵达了没有人的彼岸，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空虚。

陆离收回手，一字一句地缓缓开口：

“死亡，向来只是等价交换。你用一只眼睛，换取了见她最后一面的权限。执念已了。”

他看着少年那只还在渗血的左眼，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与叹息：

“别再触碰禁忌，别再辜负逝者。”

“尤其……别再用这种方式……伤害自己。”

陆离转过身，看向窗外：“你还有机会，去活出一段，真正只属于你的人生。”

微尘在光柱中翻滚。

滴答。

鲜血顺着那刻夏的下巴滴落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响。

少年低着头，沉默了良久。

当他再次缓缓抬起头时，脸上的癫狂、悲伤与空洞已经尽数敛去。

他没有伸手去擦拭脸上的血迹，而是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无比清晰地看着陆离，薄唇微启：

“谢谢你，老师。”

少年的语速放得很慢，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理智。

“不必为我担心。我虽然失去了一只眼睛……”他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空洞的左眼眶，嘴角勾起一抹熟悉而傲慢的弧度，“但我的视野，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朗。”

随后，骄傲如阿那克萨戈拉斯，这位在漫长岁月中从未向任何人屈服过的求知者，向后退了半步。

他左手按在胸前，右手握着那个玩偶，对着陆离，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您说的对。”

“我也该开始，新的人生了。”

陆离看着他，眼底的痛惜终于化作了一抹欣慰，轻轻点了点头。

那刻夏直起身，转头向门外走去。

即便失血让他的脚步略显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

沾血的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跨出门槛的那一瞬，他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优雅而张狂的弧度。

“但是，老师。”

少年的声音清朗而笃定，穿透了那间狭小的屋子，也穿透了天幕，回荡在翁法罗斯的夜空之下：

“明天开始，我要开创——属于我自己的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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