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他将“弑神”的权柄,藏进“求爱”的剑穗
【天幕画面·记忆回廊】
【时间锚点:工造司·“饮月之乱”爆发前·最后30分钟】
镜流看着门内的景象,瞳孔不断放大,眼底的红色愈发疯狂。
火海中。
一头巨大的、臃肿的肉龙正在翻滚。
它的身体是由无数增生的肉块和青色的鳞片强行缝合而成的,脓水横流。
而在那肉龙的最顶端……
长着一张巨大的人脸。
左半边,是白珩那张清秀的、还在流泪的脸;
右半边,却是无数只复眼挤在一起的、属于倏忽的恶意!
“镜……流……”
那张扭曲的人脸看着门外的镜流,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发出了白珩那甜美的声音:
“你看……我回来了……”
“我不漂亮吗?为什么要关着门?让我……抱抱你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镜流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她捂着头,跪倒在门前。
疯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疯了。
看清孽物那张脸的瞬间,镜流双目赤红,魔阴身的纹路瞬间爬满脖颈。
她浑身的气息陡然暴戾,却又在下一秒硬生生收敛,连肩头都因这极致的克制而微微绷紧。
这就是陆离说的“实验”?
这就是丹枫和应星哪怕牺牲一切也要换回来的“奇迹”?
“杀了它……必须杀了它!!”
镜流的心底,正上演着一场道与魔的鏖战——一边是魔阴翻涌的蚀骨疯癫,一边是剑首刻入魂骨的凛然剑意。
一半是堕入深渊的魔阴在疯狂撕扯,一半是不染尘埃的剑首在傲然挺立,生与死,魔与道,在她体内惨烈共存。
清醒!此刻必须清醒!他要救陆离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她知道一点,这东西一旦出去,整个罗浮都会沦为炼狱。
可那道禁制!那道该死的、陆离设下的禁制!
死死地将她挡在外面!
“陆离!!你在哪!!你让我进去!!!”
画面拉进门内。
孽龙的身下,一道苍白的人影正死死顶住怪物的腹部。
陆离浑身燃烧着白色的火焰——那是肉体在燃烧的光芒。
他双手结印,无数道锁链从虚空中探出,死死锁住孽龙的四肢,不让它冲破大门。
这是陆离的第三算。
他算到了实验大概率失败,也算到了失败后必将有灾难降世。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也低估了令使级血肉与龙尊之血融合后的恐怖。
他杀不死它。
他只能用自己的肉体和无尽的剑意为燃料,化作囚笼,将它短暂地困在这里。
“景元……快走……”
“我失算了……它的成长速度……超过了模型的极限。”
陆离的声音传出,不再通过广播,而是直接在景元的脑海里炸响:
“带着他们……走!!”
“用虎符……启动葬星……把这里……炸了!!”
门外,景元握着那枚滚烫的虎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终于明白了那句“做姿态”背后的残酷真相。
从一开始,就是骗局,全都是骗局。
师兄早就把自己当成了最后的那颗炸弹。
“我不走……师兄……我不走!!”景元跪在泥水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就在这时——滋啦!
一道黑红色的触手竟如同钢针般刺穿了厚重的铅门,带着高浓度的腐蚀粘液,险之又险地擦过昏迷中应星的脸颊。
地面瞬间被蚀出一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这一幕,像是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景元的天灵盖上。
师兄快撑不住了。
如果再不走,师兄用命换出来的丹枫和应星,下一秒就会死。
师兄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燃料,难道还要让他看着他拼命救下的人,给他陪葬吗?!
“快滚啊!!!”陆离的咆哮声在脑海中炸裂,“你想让白珩变成的怪物……把整个罗浮吃空吗?!你想让我们的牺牲……变成笑话吗?!”
这声怒吼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景元浑身一颤,他死死咬破了嘴唇,鲜血溢满口腔。
他必须让师兄的牺牲有意义——这就是幸存者的诅咒。
他猛地站起身,满脸泪痕,动作却粗暴得近乎狰狞。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丹枫和应星,将这两个沉重的身躯死死扛在肩上。
那种重量压得他脊梁弯曲,也压断了他最后一丝回头的可能。
指尖触到两人温热的体温,心脏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云上五骁,曾是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落得这般生死两难的境地。
他猛地转头,望向那个被魔阴裹挟、正疯狂劈砍光幕的身影,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镜流姐……跟我走!这光幕之后,早已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理智在嘶喊,将军的职责告诉他必须带着生者撤离。
可心底的痛意却在疯长,那是曾经教他做人、护他长大的师兄,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葬身在这片废墟里?
但他必须,要做决定了。
只见景元绝望的仰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雨水与脸上的泪痕混在一起,咸腥的味道在舌尖弥漫。
“云骑军……听令……”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
“景元!你敢!!”镜流猛地转头,那双红瞳中杀意沸腾,“你敢动这里一下,我先杀了你!”
“镜流姐……”他喉结滚动,声音里的颤抖几乎藏不住,“师兄他……撑不住了……我们……能改变什么……”
他望着镜流眼底翻涌的魔性,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
他多想再像小时候那样,拉着她的衣袖喊一声师姐,多想回到那个云上五骁并肩看云的日子。
可现实是,他是罗浮的将军,肩上扛着百里苍生的性命,他没得选。
“云骑军……听令……”
景元站起身,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声音却出奇地稳定,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疏散方圆百里民众……准备……启动天基武器……”
景元没有回头,只是背着两人向外狂奔,声音飘散在风雨里。
只剩下镜流一人。
门内的压迫感已经强到让空气都开始扭曲,那层铅门已经被顶出了一个巨大的凸起,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张恐怖的巨脸破门而出。
“我不走……我就算是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镜流疯了一样挥剑,一下,两下,三下……
铁剑卷刃,虎口炸裂,鲜血染红了剑柄。
可那道禁制依然纹丝不动。
它是那么温柔,又是那么残忍,像是一道叹息之墙,隔绝了生与死。
“陆离!!!你让我进去!!!”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一个人去死?!!”
可无论她如何用力,那道陆离用命布下的结界都纹丝不动。
绝望之际。
一道红光,忽然从她的袖口滑落。
那是……三天前,陆离在落樱坡,亲手还给她的剑穗。
“怎么把这个也忘了?”
“若三日后,我仍未走出……我有话对你说。”
记忆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镜流愣住了。
她想起了那晚陆离不正常的心跳,想起了他那个过于用力的拥抱。
她颤抖着捡起那枚剑穗。
当剑穗触碰到光幕边缘的瞬间,那道坚不可摧的禁制,竟然像是雪花遇到了烙铁,瞬间融化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原来……这不是定情信物。”
镜流看着剑穗中央那颗正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白玉珠,眼泪决堤而下,嘴角却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是一把……钥匙。”
“一把只有我能用的……通往刑场的钥匙。”
这是陆离最深、也最狠的一算。
他算到了,自己会死。
他也算到了,葬星系统的预热需要十五分钟……可这头怪物的进化速度,可能会远远超过这个时间。
他更算到了,若炸弹只能作为最后的清扫,必须有人,必须有一把最锋利的刀,在这只孽物破门之前,先斩断它的核。
而这世上只有一人能终结这头拥有不死身的怪物——
唯有拥有【转魄】之力、手持【支离】神剑的镜流。
但他不希望她来。
可他又不得不给她这个选择权。
他把杀死自己的刀,藏在了最深情的承诺里,亲手递给了她。
“陆离……你好狠的心。”
镜流的心在泣血,她握紧了剑穗,上面的白玉珠被她捏得粉碎。
随后没有犹豫,一步踏入了那扇门。
光幕在她身后瞬间合拢,断绝了所有退路。
……
门内的世界,早已是人间炼狱。
曾经煌煌赫赫的造化洪炉,早已炸得连碎片都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比先前更臃肿、更狰狞的肉龙,正在漫天火海中疯狂翻滚、嘶吼。
它的身躯不再是简单的增生肉块与青色鳞片缝合——
无数腐烂的血肉疯狂膨胀、蠕动,像是有无数活物在皮下钻行,青鳞被撑得片片崩裂,粘稠的脓水混着黑红色的血沫,一滴滴砸落,在地面蚀出滋滋作响的深坑。
而在那肉龙的最顶端……
那张被强行糅合的人脸,竟又膨胀数倍,狰狞得令人头皮发麻。
左半边,仍是白珩的清秀面容,可泪水早已被黑红色的血泪替代,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在下巴汇成一滴滴腥臭的液珠;
右半边,倏忽的复眼疯长蔓延,密密麻麻的眼球挤挤挨挨,几乎要吞噬掉半张脸,每一只都在飞速转动,喷薄着比先前浓烈百倍的恶意,仿佛要将人的魂灵都吸噬殆尽。
“镜……流……”
那张扭曲到极致的脸缓缓转向门外的镜流,嘴角咧开一个几乎扯到耳根的夸张弧度,甜美的声音里裹着砂砾般的嘶哑,像是白珩的魂灵被硬生生碾碎后拼凑出来的:
“你看……我回来了……”
“镜……流……”
孽龙看到了进来的白衣女子,发出了足以震碎耳膜的欢呼:
“你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而在那头怪物的身下。
并没有陆离的身影。
只有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的金色灵体。
那是陆离。
但他已经没有肉身了。
为了压制这头刚出生的孽物,为了不让它冲破大门,他引爆了自己的肉身,化作无数道金色的锁链,死死勒进了孽龙的血肉里,将它钉在原地。
看到镜流进来的那一刻。
那个金色的灵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半透明的脸上,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计划被打破的无奈,和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他的声音直接在镜流心底响起,带着一丝苦笑,和最后的温柔:
“傻瓜……”
“我明明……把门锁好了的。”
“你怎么……还是进来了?”
话音刚落,站在门口的镜流浑身一阵痉挛,黑色的血混着黑色的泪从眼角砸落。
随后她笑了,笑到肩膀发抖,却又在瞬间僵住。
只见魔阴之气从她的眼睛四周疯狂喷涌,随后在她周身凝成无数把破碎的剑影。
在挚友变成怪物和至爱失去肉体的双重刺激下,这位罗浮剑首——选择了不再用双眼,去看这个世界。
镜流没有说话。
她只是举起了手中那把普通的铁剑。
剑锋指着那头孽龙,也指着……那个正在燃烧自己封锁着孽龙不让其外逃的,她最爱的人。
“陆离。”镜流笑了。
笑得凄美绝伦,宛如昙花最后的怒放。
“地狱太冷……”
“我替你……暖着。”
【现实·星核猎手飞船外围】
现世的镜流“看”着天幕中的景象,双眼也同样流下黑色的血泪。
眼底那一抹沉寂了百年的猩红,正以疯狂的态势吞噬着理智的黑眸。
“呃……”一声破碎的低鸣从喉间溢出。
她猛地抬手,死死扣住了自己脸上的黑纱,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嵌进肉里,仿佛想要通过痛觉来确认这段记忆的虚实。
但这痛意远不及回忆带来的万分之一。
那个剑穗……那把钥匙……那句“傻瓜”。
“不……不要……”那位早已斩断凡尘的“无罅飞光”,此刻却浑身颤抖如同筛糠。
魔阴身的低语在脑海中尖啸,试图将她拉回那片混沌。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撕裂,涌出的不仅仅是画面,还有当年那种撕心裂肺的、将灵魂生生剥离的痛楚。
她看见了自己举起的剑。
看见了剑锋刺入那金色灵体的瞬间,陆离脸上释然的笑意。
“啊啊啊啊啊!!”
镜流猛地一把扯下黑纱,露出了那双赤红如血却犹如黑洞的双眼。
周围的空气瞬间冻结,远处无数颗小行星凭空炸裂。
她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却又像是被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是鲜血淋漓的酷刑。
“陆离……你骗我……”
“你说过会回来的……你这个……骗子……”
两行血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凝结成红色的冰珠。
另一边的景元,并没有说话。但此刻却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他那只微微垂下的右手,却在无人察觉的角度,缓缓地、颤抖地向后伸去。
手指在虚空中虚握了一下。
像是想要抓住谁的衣角,又像是……下意识地想要托住背后那并不存在的、沉重的重量。
天幕里陆离那声撕心裂肺的“快滚啊”,跨越了七百年的漫长时光,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再次狠狠锯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伤疤。
在那一瞬间,高高在上的神策将军消失了。
在那里的,只是那个跪在泥水里、被剥夺了所有选择权、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去死的无力少年。
“师兄……”
景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他缓缓闭上眼,身体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把这位罗浮的脊梁,重新按回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暴雨里。
那一刻,闭目将军的面具,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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