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老九门


梧桐巷的月色总是格外清亮。

云知意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时,月亮刚好爬到巷子尽头的梧桐树梢上。

她刚从那场漫长而疲惫的穿越中缓过神,身上的衣物还带着沙海干燥的尘土气息。

“栖梧,我们回来了。”她在心中轻声说。

没有回应。

云知意愣了愣,才想起栖梧在系统面板上留过言——他要去处理一些事情,大概需要一天时间。

这并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包袱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比她记忆中的更繁茂些,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她刚想转身去烧水洗漱,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

云知意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警戒状态。

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的匕首——那是栖梧送她的防身之物,刀柄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谁在那里?”她轻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梧桐树下的阴影动了动。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月光勾勒出他笔挺的军装轮廓,肩章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云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瞬。

“佛爷?”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张启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月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眉眼。

他看着她,那双总带着审视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知意。”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确认什么。

云知意放松了些,但心跳却莫名加快了。

她收回了握刀的手,有些局促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您怎么会在这里?我是说...这个时间...”

“听齐铁嘴说,你可能这两天回来。”张启山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从她略显疲惫的眉眼,到沾了尘土的衣襟,“我刚从军营回来,路过。”

这解释实在牵强。

张府与梧桐巷隔了半个长沙城,何来“路过”一说。

但云知意没有戳破。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走到石桌前,倒了两杯茶——茶壶里的水早已凉透,但总比没有好。

“您坐。”她说。

张启山依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月光洒在桌面上,映出茶杯中晃动的倒影。

“这次又去了哪里?”张启山问。

“一些...远地方。”云知意含糊其辞。她不能说得太具体,这是规矩,“办了点事。”

“危险吗?”

云知意抬眼看他。张启山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却是真切的。她心里微微一动,摇了摇头:“还好。有栖梧在。”

提到栖梧,张启山的眼神暗了暗。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他呢?”

“有事要处理,暂时不在。”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

云知意觉得有些不自在——她一向不太擅长应对这种沉默,尤其是在张启山这样的人面前。

他的存在感太强,即使只是安静地坐着,也让人无法忽视。

“佛爷最近可好?”她试图找些话题。

“老样子。”张启山放下茶杯,“二月红的戏班子新排了一出戏,改天可以一起去看。”

“齐八爷呢?还是老爱往红府跑?”

“他还是老样子。”张启山的唇角似乎微微扬起,“前两天还念叨,说云丫头怎么还不回来,他新得了些茶叶,想请你品鉴。”

云知意笑了。

她喜欢听这些琐碎的日常,这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属于这个地方,属于这个时代。

尽管她知道,自己只是个过客,一个不能过多干涉剧情的路人甲。

“那您帮我告诉八爷,我改天一定去。”她说。

张启山点点头。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她脸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些。

“你瘦了。”他说。

云知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是路上累的。”

“该好好休息。”张启山站起身,“天色不早,我该走了。”

不知为何,云知意心里竟有些失落。但她还是跟着站起来:“我送您。”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院门。

就在云知意伸手要去拉门闩时,张启山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云知意浑身一颤。

“佛爷?”她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疑问。

张启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月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

云知意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想抽回手,但身体却像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知意。”张启山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启山向前走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云知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皂角香。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让云知意的脸瞬间红了。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启山却忽然低下头。

他的唇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云知意闭上了眼睛。

但预期的触碰并没有到来。

张启山停在了那里,维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许久,他才直起身,松开了她的手腕。

“好好休息。”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闩,大步走进了巷子的夜色中。

云知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腕还在发烫,额头上被他呼吸触碰过的地方也像是着了火。

“我这是怎么了...”她喃喃自语,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回到院中,云知意收拾了茶杯,准备回屋洗漱。

但当她推开卧室的门时,却愣住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锦盒。

她明明记得,自己出门前那里什么都没有。

云知意警惕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

里面不是什么危险物品,而是一支精致的白玉簪子,簪头雕成梧桐花的形状,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簪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熟悉的、遒劲有力的字迹:

“路上见到的,觉得适合你。”

没有落款,但云知意知道是谁。

她拿起簪子,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红宝石像是凝固的血滴,又像是...她忽然想起张启山军装上那抹鲜红的领章。

云知意把簪子贴在胸口,感到心跳又一次不规律起来。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总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梧桐树下,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她,欲言又止。

……

第二天清晨,云知意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匆匆穿好衣服,打开院门,却意外地看到了齐铁嘴那张笑眯眯的脸。

“云丫头!你真的回来了!”齐铁嘴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我带了早点,豆沙包和豆浆,还热乎着呢!”

云知意笑着让他进来:“八爷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佛爷说的。”齐铁嘴一边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一边看似随意地说,“昨儿晚上他特意来我那儿,说你回来了,让我今天来看看你。”

云知意倒茶的手顿了顿。

齐铁嘴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丫头,你跟我们佛爷...”

“没什么。”云知意连忙打断他,耳根却红了,“就是昨天碰巧遇到了。”

“碰巧?”齐铁嘴挑眉,“佛爷的军营在城东,你这儿在城西,这‘碰巧’可真是巧啊。”

云知意不接话,只是默默打开油纸包。豆沙包的甜香飘散开来,混着清晨梧桐叶的清气。

齐铁嘴也不再逗她,转而说起近来长沙城的趣事。

他说二月红的新戏一票难求,说陈皮最近安分了不少,说张日山又抓了几个日本间谍...

云知意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她喜欢这样的早晨,有朋友,有早点,有温暖的阳光和梧桐树的荫凉。

“对了,”齐铁嘴忽然正色道,“佛爷让我提醒你,最近长沙不太平,日本人活动频繁。你一个人住这儿,要小心些。”

云知意点点头:“我会注意的。”

“要不,搬去张府住段时间?”齐铁嘴试探着问,“佛爷说,府里有空房间,也安全。”

云知意摇摇头:“不用了,我习惯这里。而且栖梧很快就回来了。”

提到栖梧,齐铁嘴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那行。不过要是有事,一定记得联系我们。佛爷说了,你随时可以去找他。”

“谢谢。”云知意真心实意地说。

齐铁嘴走后,云知意收拾了碗筷,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刀法。

这是栖梧教她的防身术之一,说是女孩子独身在外,总要有些自保的能力。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呼啸声。

云知意的动作流畅而精准,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鲁王宫里手足无措的小白了。

练完刀,她出了一身汗,便打了水在屋里擦洗。

温热的水擦过皮肤,让她想起昨晚张启山握住她手腕时的温度。

“不要胡思乱想。”她对自己说。

但有些念头一旦生起,便很难压下去。

傍晚时分,云知意换了身素色旗袍,将长发用那支白玉簪子松松绾起。

她想去街上买些日用品,顺便透透气。

梧桐巷临近傍晚时分总是很热闹。

卖糖人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归家的行人...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让云知意感到安心。

她在一家绸缎庄前停下,想买些布料做件新衣。

正要进门,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知意?”

云知意回头,看到了二月红。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站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二爷。”云知意笑着打招呼,“好巧。”

“不巧,”二月红走到她面前,“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听说你回来了,便想着来看看。”

云知意心里暖了暖。

虽然知道这些人对她的好感可能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但她仍然珍惜这份关心。

“我正想买些布料。”她说。

“我陪你。”二月红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篮子,“这家店的掌柜我熟,给你挑些好的。”

两人并肩走进绸缎庄。

掌柜果然认识二月红,热情地迎上来,拿出最好的几匹料子供云知意挑选。

“这匹湖蓝色的适合你,”二月红指着一匹绸缎说,“衬你的肤色。”

云知意摸了摸料子,手感细腻光滑:“确实好看。”

“包起来吧。”二月红对掌柜说,又转向云知意,“再挑几匹,算我送你的见面礼。”

“这怎么好意思...”

“就当是庆祝你平安归来。”二月红温声说,眼里是柔软的笑意。

云知意不再推辞,又选了两匹素雅的料子。

结账时,二月红执意付了钱,还让掌柜派人将布料送到梧桐巷。

走出绸缎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在青石板路上。

“我送你回去。”二月红说。

“不用麻烦,我认得路。”

“不麻烦。”二月红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天色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云知意便不再推辞。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二月红说起戏班里的趣事,云知意说起旅途中的见闻——当然,隐去了那些不能说的部分。

快到梧桐巷时,二月红忽然停下脚步。

“知意,”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在长沙会待多久?”

云知意想了想:“不确定,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更久些。”

“那...”二月红顿了顿,“这段时间,我可以常来看你吗?”

他的眼神很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云知意心里一软,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八爷说了,改天还要请我喝茶呢。”

“我是说...”二月红往前走了一步,“只有我。”

云知意愣住了。

二月红看着她怔忪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罢了,不急。我们慢慢来。”

他送她到院门口,却没有进去的意思。

“就到这里吧,”他说,“你好好休息。”

“二爷不进来坐坐?”

“改日。”二月红摇摇头,“今天太晚了,不方便。”

云知意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对他的体贴又多了一分好感。

“那...路上小心。”

“嗯。”二月红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发间的簪子,“这簪子很配你。”

云知意脸一红,还没说什么,二月红已经转身离开了。

她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先是张启山,再是二月红...这些人对她的态度,已经明显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栖梧,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要招架不住了。”她轻声对着空气说。

没有回应。

云知意叹了口气,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她走进屋,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洒满房间。洗漱完毕后,她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取下那支白玉簪子。

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云知意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九岁的脸庞还带着少女的稚嫩,但眼神里已经有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

她经历了太多——穿越时空,见证生死,在古墓中穿梭,在沙海中求生...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初没有捡到那本奇怪的笔记本,没有触发这个所谓的“路人甲系统”,她现在会在哪里?也许还在那个小小的办公室里,过着朝九晚五的平凡生活。

但那样的话,她也就不会遇到这些人了。

不会遇到总是一身军装、不苟言笑却会深夜“路过”她家的张启山;不会遇到温润如玉、会在夕阳下陪她买布料的二月红;不会遇到总是笑眯眯、却比谁都精明的齐铁嘴;也不会遇到那个在鲁王宫里保护她、自称是她雇主的王月半...

还有栖梧。

那个永远清冷、永远可靠的系统,那个会在她害怕时轻声安慰她、会在她受伤时细心照顾她的存在。

云知意捂住脸,感到一阵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对这些人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喜欢吗?也许是有的。

但她能回应吗?她只是个过客,一个迟早要离开的路人甲。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和昨晚一样圆,一样亮。

云知意吹熄油灯,躺在床上。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张启山握住她的手腕,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额头上,那种极近的距离,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

还有他离开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几乎要被压抑不住的东西。

云知意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

夜深了,梧桐巷陷入沉睡。

而在巷子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倚在墙边,抽完了今晚的第三支烟。

张启山看着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眼神复杂。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昨晚已经有些逾矩了,今晚更不应该。

但他控制不住——只要想到她就住在这条巷子里,一个人,在没有那个“栖梧”陪伴的情况下,他就无法安心离开。

香烟在指尖燃尽,烫到了皮肤。

张启山扔了烟蒂,用军靴碾灭。

是该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转身融入夜色。

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巷口。

二月红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未打开的折扇,看着张启山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开了。

梧桐巷重归寂静。

只有月亮,一如既往地、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正文分割卷

作者大大:依旧放出分卷了。。。又掏出了我的番外。。。我真没招了。。。

(看文的宝宝们,可以点点免费的用爱发电,欢迎评论催更哦,kiss  kiss,爱你们呀!(。・ω・。)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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