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大人不可！
韩兆顺着视线看去，满脸不以为意，甚至透着几分自豪。
“余大人误会了，以前的卫城太破旧，连个排水沟都没有。大帅一声令下，把西城这片烂摊子全拆了，准备给大伙儿翻盖新房，拓宽马道！”
余通海喉结上下滚了滚，心底猛地蹿起一股无名邪火。
好大的口气！
全拆了翻盖，这得砸进去多少雪花银，得耗费多少民力物力？
大敌当前，边关苦寒，这位素未谋面的徐指挥使不把银子花在刀刃上，竟搞这种劳民伤财的土木大兴！
原本在城外生出的敬畏，顷刻间大打折扣。
余通海强压下心头的不满，冷着脸没有接腔，只是一言不发地牵着马，跟在韩兆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卫司衙门走去。
刚走到衙门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跟前，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便从里面传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余大人！哎呀呀，本官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徐三甲大步流星地跨出高高的门槛，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还没等余通海反应过来，一双大手便死死抓住了他的小臂，用力摇晃了两下。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狂热与熟稔，惊得余通海浑身肌肉本能地紧绷起来。
“徐、徐大人……”
余通海极不自然地往后撤了半步，他这半辈子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习惯了上官的威严与官场的客套，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徐三甲浑然不觉，转头冲着衙门里扯开嗓门大吼。
“文华！死哪去了！余大人的府邸收拾利索没有？”
陆文华一路小跑着窜了出来，额头直冒热汗，手里还攥着一卷名册。
“妥了妥了！姐夫……哦不，大帅，早安排妥当了。就在衙门后头的木香轩，是个独门独院的三进宅子，幽静得很！”
徐三甲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
“赶紧的，带余夫人和家眷过去歇息。让嫂夫人四处看看，缺什么少什么，哪怕是看院里那棵树不顺眼，也立刻给我砍了换新的！”
交代完毕，徐三甲根本不给余通海推辞的机会，拽着他的胳膊就往衙门大堂里拖。
片刻之后，内堂。
一个二十出头、面白唇红的青年被亲兵领了进来。
青年一袭崭新笔挺的武官常服，脚下步子迈得规规矩矩，虽长着一副文弱书生的皮囊，但呼吸绵长，显然身怀武艺，已然有了后天四层左右的修为。
徐三甲指着来人，冲余通海爽朗一笑。
“通海啊，来认认脸。这位是海昌伯家的公子，薛平。如今也是咱们腾龙前卫的指挥佥事。”
薛平上前一步，双手抱拳，不卑不亢。
“下官薛平，见过余大人。”
余通海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来之前他便看过履历，这薛平对历朝历代的海战战阵倒背如流，可却是个实打实的旱鸭子，上船就吐的主儿，纯粹的纸上谈兵。
不过，余通海倒也没轻视对方，回了一个平级军礼。
徐三甲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狂灌了一口。
他才不在乎薛平是不是纸上谈兵，他徐三甲自己连纸上谈兵都不会，只要这小子能把架子搭起来，以后放水里多呛几口海水，总能练出来。
“行了，都别酸文假醋的客套了。今晚就在后堂摆一桌接风宴，没外人，咱们关起门来，好好交个底！”
夜幕降临，烛火摇曳。
宴席确实简朴。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歌舞助兴，四方桌上摆着几大盘切得厚实的卤牛肉、两只烧鸡、一大盆白菜豆腐汤，外加几坛子刚拍开泥封的烈性烧刀子。
作陪的，除了薛平，便只有稳如泰山的乌重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薛平是个老实本分的性子，端着酒碗低头小口抿着，眼观鼻鼻观心，绝不主动多嘴。
徐三甲一把扯开领口，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人。
“初来乍到，心里肯定都憋着一肚子疑问。今儿个敞开天窗说亮话，有什么想问的，直管往外倒！”
余通海放下海碗。
“徐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下官远在江南，资历平平，这腾龙前卫指挥同知的位置，大人为何偏偏挑中了我？”
言下之意很明白：你徐三甲手伸得这么长，连兵部和皇上的差遣都能左右，到底图谋什么？
徐三甲明显愣了一下，夹着一块牛肉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挑中你？”
徐三甲直接气笑了，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通海啊通海，你也太高看本官了！老子连你长圆长扁都不知道，去哪挑你？这是当今陛下钦定的人选！”
看着余通海错愕的神情，徐三甲索性拉开架势，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从上折子请求跨境带兵，到辽东盐运司的惊天贪腐大案；从他顺水推舟上书请求组建腾龙水师，再到皇帝雷霆万钧地下发圣旨，将水师彻底从腾龙卫剥离，成立独立建制的腾龙前卫。
一桩桩，一件件，惊心动魄。
乌重辙适时放下酒碗，接过话茬。
“余大人有所不知，这水师筹建，如今已是箭在弦上。腾龙前卫现已划拨军户三千余户。你今日进城看到的西城废墟，正是在给后续的一万军户扩建营房。码头正在日夜赶工，下官已在江南招募了船老大和好手两百八十余人！”
乌重辙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盯着余通海。
“工部督造的战船，不日便会随填补空缺的军户一同南下。这摊子，是陛下亲自拍板砸下来的，咱们大帅如今是赶鸭子上架，拿命在填这个窟窿！”
余通海握着酒碗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哪里是徐三甲贪图享乐大兴土木？
这分明是在替大夏朝廷、替当今圣上砸锅卖铁地筑起一道海上长城！
皇帝钦定！一万军户！战船配齐！
他再次抬眼看向徐三甲，轻视早已荡然无存。
那一腔热血刚刚涌上心头，余通海脑中忽地闪过疑云。
他脸上写满不解。
“大人，下官来时看过的邸报里，隐约提过一句腾龙卫海贸船队。这又是个什么名堂？”
徐三甲靠进椅背，伸手拈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字面意思。”
“咱们腾龙前卫水师建军的第一要务，不是去海上剿匪，而是护卫这支自家的商船队，出海做买卖！”
余通海满脸错愕！
堂堂大夏朝廷的正规军，大张旗鼓地单列一卫水师，不为开疆拓土，不为保家卫国，居然去给商贾之流当护院？
这简直是把武将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更要命的是，大夏律例可是禁海的！
“大人不可！”
余通海急得脖颈青筋暴起，正欲死谏。
一旁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的小白脸薛平，却慢条斯理地放下了酒碗。
“余大人稍安勿躁，腾龙卫出海通商，是当今陛下首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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