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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婚夜刚结束,姜诗念躺在我怀里突然说: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外面……还有一个家。”

“他叫黎琛,七年前我喝醉了,跟他有过一次。”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跟我提过?”

她起身穿衣,颈侧还有我留下的吻痕:

“阿川,我最爱你,毕竟咱们十年的感情。”

“但那次之后我怀孕了,我俩生了个儿子,今年六岁了,为了孩子,我也不能抛弃他!”

我瘫在凌乱的喜床上,身下还留着方才的温存。

墙上的喜字红得像一记耳光。

1.

或许是我脸上的表情太过崩溃。

姜诗念叹了口气,拉过我的手,把我们手上的婚戒放在一起:

“阿川,你看,其实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婚礼,婚戒,名分,都是你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名正言顺的丈夫。”

“至于他……你就当不存在就好了。”

她转头,对上我泛红的眼睛。

声音又软了些许:

“好啦,别闹脾气了。”

“我们阿川最善解人意了,对不对?”

我避开她的触摸,冷道:

“我们离婚。”

姜诗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松开我的手,有些疲累的说道:

“我不同意。”

“那你跟他分手。”

姜诗念盯着我,沉默了许久,说道:

“周寂川,我跟你说实话。”

“黎琛七年前就跟了我。这七年时间,我们不光有了一个儿子,还帮我照顾爸妈,我没有理由跟他分手。”

七年前?

那是我们大学刚毕业的时候。

我们已经谈了三年的恋爱。

那时候,她就瞒着我,跟别人有了一个儿子?

胃里一阵翻搅,我冲进洗手间干呕。

“你没必要反应这么大。”

姜诗念跟了过来,轻轻的拍打着我的背。

“那只是一次意外。我跟他不过是因为有了一个儿子,不得不负责罢了。”

“他这些年很知分寸,从没打扰过我们的生活。”

“我最爱的人,还是你。”

我转身看她。

她眉眼中满是担忧。

是我这十年里最爱的模样。

可此刻,我却觉得分外恶心。

“只是一次意外?”

“一次意外你就瞒了我七年,背着我有了一个儿子,养着另一个家?”

姜诗念皱了皱眉,眼神中有些不耐烦:

“你不要说的这么难听。我心里只有你,只有我们的家。”

“是,我是瞒了你,但那是怕你受伤。但这些年我给你的少吗?感情、时间、承诺,哪样缺了?”

说着,她安抚性的想要摸我的头发。

“别碰我!”

我一把挥开。

她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

我们十年来从来都没有吵过架。

从前我以为这是两个人相爱的证明。

现在我才明白。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姜诗念伸手掐了掐眉心,也失去了耐心:

“行了,我们都冷静一晚。”

“阿川,你也好好想想,为了这么点小事,放弃我们十年的感情,放弃我们共同规划的未来,还有你爸妈的期待……到底值不值得。”

门砰的关上。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干呕。

可脊背绷成一张弓,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眼泪鼻涕混成一团,丑的很。

哭完了,我也想通了。

从地上爬起来,去收拾行李。

期待满满的搬进来,满身狼狈的搬出去。

我不由得自嘲一笑。

手机提示音突然响起。

是姜诗念的妈妈。

她发了朋友圈:

【女婿真孝顺。】

照片背景是周家老宅,满满一桌子的饭菜。

不是我做的。

要是之前,我第一反应就是姜诗念特意以我的名义给她妈妈送去的晚餐,是为了让我们的关系更好一点。

甚至,等见到她,还会奖励她。

可现在我才明白。

她妈妈口中的女婿,根本就不是我。

2.

半夜,我拖着行李从我们的婚房中走出来。

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

突然,电话响了起来。

是爸爸。

“阿川,我听诗念那边说,你们……闹了点别扭?”

一听到爸爸的声音,我不由得有点想哭。

但怕他担心,我只能是强忍住。

爸爸的声音还在继续:

“诗念那孩子,对你有多好,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你说说,这些年,她哪点亏待过你?”

有多好?

是毕业时,她爸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她会为了我,毅然与优渥的家庭决裂。

是她从光鲜的大小姐到陪我挤进窄小的合租房,也没有一句怨言。

是她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喝酒喝到胃出血……

种种事件,此刻像慢放的电影镜头,一帧帧在我脑海里划过。

那么真切,那么滚烫。

她对我的好是真的。

但她已经和别人有了个儿子,也是真的。

“阿川?你在听吗?”

爸爸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拉回。

“我在听。”

我回答道。

“爸,我……”

我想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告诉爸爸。

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棉花堵住。

我能怎么说?

说您儿子被人骗了?

说您眼里完美的准儿媳,早在七年前就出轨了,还有了一个六岁的孩子?

“阿川,有件事得告诉你。”

我话还没说完,爸爸便开口说道:

“一个月后,你妈妈要做心脏搭桥手术。”

突然,我所有涌到喉咙口的苦涩和控诉,瞬间被冻住了。

“医生说,术前术后情绪不能有大波动,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阿川,算爸爸求你。这段时间,无论如何,家里要平平安安的,不能让你妈妈再操一点心……”

爸爸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叮嘱我注意身体,别熬夜,好好跟姜诗念沟通……

我一句都听不清了。

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电话挂断了。

我再也忍不住,蹲在空旷的街头,嚎啕大哭。

哭我那十年看似完美无瑕的爱情。

哭妈妈悬在刀尖上的生命。

哭姜诗念用十年深情,为我筑起一座华丽的囚笼。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从细密雨丝,到滂沱大雨……

我在街角,浑身湿透,分不清脸上流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突然,一把伞举过头顶。

我抬头看去。

是姜诗念。

她像之前的十年一样,紧紧的抱住我。

我能感觉到她抱着我的手都在发抖:

“跟我回家吧……”

“周寂川,我用妈的手机发朋友圈只是在跟你置气,我不是要跟你离婚……”

姜诗念夺过我的行李箱,将我塞进副驾驶。

她跟我保证:

“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跟黎琛分手的。”

“我们俩好好的过日子。”

“阿川,你妈妈的事情叔叔跟我说了……”

我默不作声。

只是愣愣的看着她。

她身上陌生的烟味,副驾驶座位上的打火机……

都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痕迹。

我闭了闭眼,只觉得累。

但姜诗念没有发现我的异常,还在念叨着要给我妈妈请最好的医疗团队。

我歪头靠在车窗上。

连回答都没有力气。

3.

之后半个月,我为了避开姜诗念,借口照顾妈妈,一直住在医院。

姜诗念没有生气,而是完美地兑现了她的承诺。

动用人脉,请来顶尖专家会诊,为我妈的心脏搭桥手术制定了最完善的治疗方案。

她甚至推掉工作,陪我在医院守夜。

表现得如同完美儿媳一般。

我妈气色好了些,拉着我的手对她说:

“诗念,有你照顾阿川,妈就放心了。”

她顺势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目光诚挚:

“妈,我会一辈子对阿川好的。”

看着妈妈真挚的目光,我垂下眼,点了点头。

可心里却像压着块浸透水的海绵,沉得发闷。

原本一切都很平常。

变故发生在一个下午。

姜诗念公司有急事被叫走,我独自去病房。

推开门,看见照顾我妈的护工换了人。

那张脸,我在姜诗念妈妈朋友圈的照片里见过。

黎琛。

他正跟我妈说着话:

“……孩子妈妈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太念旧情,心又软。外面有个男的一直缠着她,她怕伤人心,断得也不利落。”

“我一个人带孩子,苦是苦点,但也不怨谁。就是偶尔觉得……我的孩子也太可怜了……唉。”

我妈听着,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我站在门口,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阿川来了?”

我妈看到我,笑了笑:

“这小黎护工真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孩子……要我说,那男的也是,明知道人家有孩子了,还缠着不放,何必呢?”

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说:

“妈,我带了点粥,您尝尝。”

然后转向黎琛:

“能出来一下吗?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走廊尽头。

我看着他:

“那些话,是故意说给我妈听的?”

黎琛脸上的温顺褪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说我的家事,怎么了?”

“我们之间的事,别牵扯我爸妈。”

我压着声音,试图讲理:

“我们两个都是受害者,有什么我们可以谈……”

“受害者?”

他嗤笑一声,打断我:

“周寂川,我不吃你这一套!”

“你要知道,我儿子叫了姜诗念六年的妈妈。”

“你跟她谈十年恋爱又怎样?她舍得下自己的骨肉吗?她不过是两头哄着,让你安心罢了。”

“这件事情,你连你妈都不敢告诉吧?”

“你敢告诉他,你现在的女朋友,其实是别人孩子的妈妈,你们幸福的未来里,永远要分一份心给外面的父子?”

我攥紧拳头,想反驳,想打人。

但我极力忍耐着。

因为这是在医院,不能闹大,不能刺激我妈妈。

他却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字字锥心:

“对了,听说阿姨手术就在下周?”

“这年纪大了,心脏又不好,最怕受刺激,情绪波动可是大忌……你可要小心照顾啊。”

“不过,就算小心照顾,你妈这手术,我看也悬。说不定啊……都熬不到手术……”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

等我反应过来时,手掌已经火辣辣地疼。

我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黎琛惊叫一声,踉跄着捂住脸。

“你在干什么?!”

姜诗念的声音猛地响起。

她快步冲过来,一把将黎琛护到身后,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周寂川!你怎么能打人呢?”

黎琛立刻躲在她身后,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发颤:

“诗念……我只是看阿姨没人陪,好心过来帮帮忙,陪她说说话……”

“我不知道周先生为什么这么生气,上来就打我……”

他抽泣着,我见犹怜。

和刚刚跟我说话时,那副刻薄的模样一点都不一样。

“你问他说了什么!”

我气得发抖,想甩开姜诗念的手。

姜诗念眉头紧锁。

看着黎琛红肿的脸颊。

又看向激动的我,眼神里带着失望和烦躁:

“他一向温顺的很,能说什么?”

“就算说了什么,你也不该动手!”

“周寂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一言不合就动手吗?”

“我不可理喻?”

我简直想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上来。

“姜诗念,不可理喻的是你!要不是你脚踏两只船,我和他至于……”

“够了!”

她呵斥道,揽住黎琛的肩膀。

“我先送他回去。”

“你冷静一下,好好想想你自己问题。”

她带着黎琛走了,没再看我一眼。

很快,我就明白了她所谓的“冷静一下”是什么意思。

4.

当天晚上。

医院通知,原先的专家医疗团队被临时调走,接手其她紧急病例。

紧接着,一些不堪的流言开始在病房区扩散。

关于我,关于死缠烂打,关于搅和得别人母子难相见……

我妈不知从哪里听到这些,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喘不上气,被紧急推进了急救室。

可医疗团队却已经被调走了。

爸爸急得满头汗,抓住我问:

“阿川,这到底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医生怎么说走就走了?”

“你妈情况危急,必须要立刻手术啊!”

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一遍遍拨姜诗念的号码。

始终无人接听。

我没办法,只好把电话打到了黎琛手机上。

终于,电话通了。

“喂?”

“让姜诗念接电话!”

我嗓子哑得厉害。

那头停顿片刻,传来姜诗念冷淡的声音:

“想通了?”

“把医疗团队还回来!求你……”

我指甲掐进掌心。

“可以。”

她语气平静:

“你来江畔公寓,给黎琛道歉。”

“他满意了,团队就回去。”

江畔公寓,是她的另一处住处。

我去了。

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妈妈……去死。

公寓里。

黎琛坐在沙发上,脸颊早已看不出痕迹。

姜诗念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你,只是我也是有尊严的。”

“平白无故被人打了,总是要收到个道歉吧?”

黎琛轻声细语的说着,眼神里却满是挑衅。

我看着他,又看看姜诗念的背影。

“对不起。”

我说。

“听不见呢。”

他眨眨眼。

“对不起!”

我提高声音。

“光说可不行。”

他叹了口气,像是很为难。

“这样吧,你跪下说。自己打自己巴掌,什么时候我满意了,这事就算过了。”

“诗念,你说呢?”

姜诗念没有出声,只是沉默着转过身。

我闭了闭眼。

膝盖撞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闷响。

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

声音清脆。

脸上迅速泛起热辣。

“可以了吗?”

我抬头,看向他们:

“可以让医疗团队回去了吗?”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是我妈他等不了了……”

黎琛看向姜诗念,刚想要说些什么。

突然,我的手机疯了似的响起来。

是爸爸。

一种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

我抖着手接通。

“阿川……”

“你妈……你妈走了……刚刚……心跳停了……没抢救回来……”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我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噪音。

姜诗念似乎察觉到不对,转过身。

她看到我的样子,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周寂川?你怎么了?”

“是妈那里出什么事了吗?”

“你别怕,我已经安排好了,妈不会出什么事的。”

“你妈对我那么好,我怎么会真的不管她呢?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罢了……”

她蹲下身,想碰我。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她。

看着这张我爱了十年,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

所有的情绪,爱恨,纠缠,痛苦,不甘……

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一个教训?

可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姜诗念,我妈死了……”

5

“什么?”

姜诗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滞了。

她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重复:

“我妈死了。就在刚才,心脏停了,没抢救回来。”

我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空壳,连带着说出这句话,都像在说别人的事。

姜诗念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

“不可能……”

她猛地摇头,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解释道:

“我安排好了!我只是让团队暂时撤离施加压力,我让人看着情况的!怎么会……”

“看着情况?”

我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极轻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比哭还难看。

“看着我妈是怎么在等不到医生、听着一堆关于她儿子的肮脏流言时,心跳一点点停下的吗?”

“不是……阿川,我不是……”

她语无伦次,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恐慌,那恐慌甚至盖过了她惯有的掌控感。

她想抱住我,被我冷冷的推开。

力道不大,却带着决绝的冰冷。

黎琛也站了起来,脸上那点得意的挑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

他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诗念,这……这不关我们的事啊,是阿姨自己身体不好……”

“闭嘴!”

姜诗念猛地回头,赤红的眼睛瞪向他,那眼神凶狠得让黎琛吓得后退了一步。

她不再看他,转而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

“走,去医院!现在就去!一定是弄错了!”

“我不信妈就这么没了。”

“我明明都把她们安排好了。”

我任由她拉着,踉跄地站起来。

脸上还火辣辣地疼,是我自己扇出来的。

地板很凉,膝盖也很疼,但这些都比不上心口那块巨大的、空荡荡的窟窿。

去医院的路上,姜诗念把车开得几乎要飞起来。

她不停地打电话,声音暴躁而急促,质问医院的人,质问被她调走的医疗团队负责人。

那头似乎也在解释什么,但她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她粗重的呼吸。

6.

到了医院,父亲瘫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一瞬间像是老了二十岁。

他抬起头看到我,又看到我身后的姜诗念,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纵横。

医生看着我们,摘下口罩,神情疲惫而遗憾,说了些“节哀”、“我们尽力了”之类的话。

那些话飘进耳朵里,却进不了脑子。

我只看到父亲佝偻下去的背,看到护士推出来的盖着白布的病床。

姜诗念冲过去,想掀开白布看一眼,被父亲无声地挡住了。

父亲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陌生和一种沉痛的愤怒。

但那愤怒也被巨大的悲伤压着,没有爆发出来。

“姜诗念,”父亲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走吧。别再来了。”

“叔叔,我……”

姜诗念想解释,却在对上父亲眼神的那一刻,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恳求。

“阿川……”

我避开她的视线,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扶住他颤抖的手臂。

“爸,我们送妈妈回家。”

我没有再看姜诗念一眼。

接下来的几天,是混乱而麻木的。

处理母亲的后事,接待前来吊唁的亲朋。

姜诗念来过几次,都被父亲和我拒之门外。

她送来的花圈和奠仪,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我没有哭,至少在人前没有。

我只是机械地做着该做的事,回答着别人的安慰,心里那片空洞却越来越大,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直到葬礼结束,亲朋散去,家里只剩下我和父亲两人。

面对着母亲照片上温婉的笑容时,我才终于蜷缩在客厅的角落里,无声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泪迟到了许久,终于滂沱而下,却依旧没有声音,只是汹涌地流淌,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冰冷的地板。

父亲走过来,默默地坐在我旁边,轻轻拍着我的背,就像小时候我摔倒了那样。

我们谁也没说话,失去至亲的痛楚,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一周后,我搬出了和姜诗念的婚房。

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大部分东西本来就是我陆续带过去的,现在也不过是收拾回来。

那枚曾经被我珍视的婚戒,我摘下来,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

红色的喜字还贴在墙上,刺眼得像一个荒谬的笑话。

姜诗念的消息和电话开始疯狂地轰炸。

从最初的解释、道歉、恳求,到后来的焦躁、质问,最后变成了一种偏执的挽回。

她堵在我家楼下,在公司门口,一遍遍说着“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看着她下巴新冒出的胡茬,看着她身上那股意气风发被颓唐取代。

奇怪的是,我心里竟然没有多少波澜,连恨意都显得稀薄。

或许极致的伤心过后,真的就只剩下彻底的漠然。

“姜诗念。”

有一次,在她又一次拦住我的去路时,我开了口,声音是连我自己都惊讶的平淡。

“我妈死了。因为你的‘教训’,因为那些流言,因为等不到医生。”

“我们之间,在你瞒着我结婚的那一刻就完了,在我妈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就彻底灰飞烟灭了。”

“你现在做的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她像是被我的话钉在原地,脸色惨白。

“阿川,我会补偿,我用一辈子补偿你……都是黎琛,是他散布的流言,是他刺激了阿姨!我不知道他会那么恶毒!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打断她,绕开她往前走,“与我无关。”

是的,与我无关了。

她的忏悔,她的报复,她和黎琛如何纠缠撕扯,都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我的世界,在母亲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已经天翻地覆,荒芜一片。

7.

江畔公寓。

那间我曾被迫跪下自辱的客厅,空气凝固如铁。

黎琛早没了往日的温顺或刻薄,脸上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惊惶与苍白。

散落在他面前的照片和文件复印件,像一张张狰狞的嘴,吐出他私下运作的所有肮脏细节:

接触医护人员、转账记录、精心编排的流言链条……

姜诗念坐在对面,西装挺括,却像一尊失去灵魂的冰雕,眼底只有死寂的寒意。

“解释。”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冻得人骨髓发冷。

黎琛的嘴唇颤抖起来:

“诗念,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要害死周寂川妈妈的!”

“我只是气不过!我们都有孩子了,可他还缠着你,我忍了多久?我不过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让他知难而退?”

姜诗念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指尖敲打着那些证据。

“买通护工,在重症病人床前反复刺激,散布足以逼死人的谣言,甚至暗示医院拖延救治——黎琛,你的‘知难而退’,是要人命。”

“我没有!”

他尖声反驳,扑过来想抓住她的手臂,被她嫌恶地挥开。

“是那些人自己理解错了!我只是让她们别太照顾而已……我怎么知道周寂川妈妈那么不经事……”

“不知道?”

姜诗念猛地站起,高大的身影投下压迫的阴影,眼底翻涌着赤红的暴怒与深不见底的痛楚。

“你明知道他妈妈手术在即,受不得半点刺激!你明知道那是周寂川的命!你这就是谋杀!用最下作、最阴毒的方式!”

她的怒吼震得黎琛浑身一哆嗦,跌坐回地上。

他终于看清,眼前这个女人是真的生气了。

“诗念……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恐惧攫住了他,他开始涕泪横流地哀求。

“你看在儿子的份上,看在我尽心尽力伺候你爸妈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

“我保证再也不出现在周寂川面前!我什么都不要,我离开这里,求你……”

“儿子?”

姜诗念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笑声干涩刺耳。

“黎琛,那是你设计我的。”

“你在我面前演了七年温良恭俭,背地里却藏着这么一副蛇蝎心肠!”

她弯腰,捡起一张清晰的转账凭证,指尖用力到泛白。

“现在求饶?晚了。你父亲的公司,明天就会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他这些年的账,够他在监狱里面好好反省。至于你——”

黎琛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家族生意对姜家的依附他心知肚明,姜诗念这是要斩草除根。

极致的恐惧过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怨毒猛地窜了上来。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尖锐而疯狂,所有的伪装彻底剥落:

“姜诗念!你装什么深情?演什么痛悔?最该死的是你!”

“是你瞒着他跟我有了儿子!是你既要家里的好处又要他的爱情!是你把他拖进这滩浑水!是你一直给我希望又让我绝望!”

“是你是你,造成这一切后果的都是你!”

“我变成今天这样,难道不是你一手纵容出来的?不是你含糊其辞,让我以为你迟早会选我?!”

“周寂川妈妈死了,你难受了?你活该!这就是你的报应!”

“你这种自私透顶的男人,根本不配得到任何真心!周寂川永远不会原谅你!他只会恨你一辈子!”

“我诅咒你!诅咒你夜夜被噩梦缠身,永远活在你害死周寂川妈妈的阴影里,永远得不到救赎!”

恶毒的诅咒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根精准地扎进姜诗念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灰败,却没有反驳。

因为黎琛嘶喊出的,很大一部分,是连她自己都无法直视的真相。

她才是所有悲剧的源点。

“说完了?”

姜诗念的声音疲惫沙哑到了极点,也冰冷到了极点。

“你的诅咒,我记下了。”

“至于你,涉嫌诽谤、寻衅滋事,证据链完整,警方很快会联系你。”

“另外,你名下的所有资产会依法处置,用以赔偿和清偿。你父亲那里,自有法律判定。而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她不再看地上那个眼神涣散、彻底崩溃的男人,转身决绝地离开了公寓。

8.

黎琛最终没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证据确凿,情节恶劣,尤其是在涉及危重病人并造成严重后果方面,他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

姜诗念在这过程中没有施加任何额外的关照,只是让一切按照法律的轨迹运行。

黎家的败落和黎琛的入狱,在圈内引起一阵唏嘘,但很快便被新的谈资淹没。

而亲手推动这一切的姜诗念,在风暴平息后,自己却彻底崩塌了。

她不再去公司,将自己反锁在我们曾经的“婚房”里,与酒瓶和漫长的黑夜为伴。

事业、家族、未来……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迅速消瘦,形销骨立,精神恍惚。

黎琛的诅咒似乎一语成谶,她夜夜被噩梦魇住,梦里反复出现医院冰冷的白布,和我那双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

姜家父母,尤其是姜母,从最初的震惊、恼怒,到后来的恐慌、心疼。

她曾对黎琛的“乖巧”颇为受用,对我则始终隔着一层。

可如今,眼见儿子因为这些事变成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家业也摇摇欲坠。

她不得不放下身段,找到了我。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她站在我新家的门口,衣着依旧考究,但眉宇间的焦灼和一丝勉强的缓和无法掩饰。

我没有让她进门,只是隔着一道门槛,平静地注视着她。

“周寂川,过去的事情……是诗念混账,我们做父母的也有不是。”

“但现在,她真的快要不行了。医生说她再这样下去,身心都会彻底垮掉。”

“她谁的话都不听,只听你的……算阿姨求你,你去看看她,劝劝她,哪怕只是说句话,让她别再折磨自己了,好吗?”

“姜家不能没有她,她的人生也不能就这么毁了……”

我安静地听着,心中像一片沉寂的湖,投下石子也激不起涟漪。

眼前这位曾经需要我仰望的贵妇人,此刻只是一个为女儿心力交瘁的母亲。

可她的女儿,与我母亲的死,有着无法切割的关联。

“陆夫人,”我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姜诗念的人生如何,是你们姜家的家务事。”

“我母亲去世了,因为什么,您或许不完全清楚,但绝不会一无所知。”

“您认为,我有什么立场,去劝慰一个间接导致我母亲离世的人?”

姜母的脸色白了几分:

“那……那都是黎琛那个蠢货造的孽!诗念她已经后悔莫及了,她也把黎琛……”

“没有姜诗念最初的隐瞒、纵容和自私的选择,黎琛会有机会作恶吗?”

我轻声打断他,话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凉意。

“她出轨是因。她的后悔,她的痛苦,是她必须承担的果。”

“我没有这个义务,更没有这份心情,去安抚一个凶手的愧疚。”

“至于姜家,”我略一停顿,目光澄澈地看着他,“我从未有过高攀的念头。”

“从今往后,也请你们,彻底远离我和我父亲的生活。”

“这是最后一次。请回吧。”

说完,我轻轻关上了门,将姜母脸上交织的难堪、震惊和最终涌上的泪意隔绝在外。

门外隐约传来他压抑的啜泣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我背靠着门板,缓缓吁出一口气。

心口有些发闷,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我与姜家,与姜诗念,所有的恩怨情仇,至此,两清。

9.

后来,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到了工作上,近乎自虐般地忙碌。

父亲渐渐从悲痛中缓过来一些,我们彼此扶持,努力让生活回到正轨,尽管家里永远缺了一个人。

半年后,一个深秋的傍晚,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办公楼时,看到了靠在车边的姜诗念。

她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郁色。

曾经那种耀眼夺目的光彩,彻底熄灭了。

她看到我,站直了身体,张了张嘴,似乎想喊我的名字,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顿了顿,打算像往常一样无视她,径直离开。

“周寂川。”

她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等等!”

她急走两步,拦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是那枚我留在婚房茶几上的婚戒,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着冰冷的光泽。

“这个……还给你。不,是物归原主。”

“不必了。”我摇摇头,“扔了吧,或者随你怎么处理。”

“对不起。”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闪动,不知道是路灯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这句道歉太轻,太迟,什么都换不回。阿姨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我妈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痛。”

我迎上她的目光,清晰地说。

“但你的悔恨与否,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她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肩膀垮了下去。

沉默了很久,她才又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

“我这段时间,常常梦见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梦见大学校园,梦见地下室……也梦见阿姨笑着给我夹菜,叫我好好照顾你……我……”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哽咽堵住了喉咙。

晚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空气很凉。

“姜诗念。”

我忽然觉得有些话,应该说清楚,为那十年,也为我死去的爱情和母亲。

“我们都回不去了。不是因为你做的这些事,而是从你选择隐瞒、选择让他存在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注定是这个结局。”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的爱里掺杂了算计、隐瞒和自私的占有。你既想要出轨的刺激,又想要爱情的陪伴。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你毁了我们的十年,也间接害死了我妈。这是事实,无法改变。”

“我不会报复你,因为那没有意义,也因为我妈不会希望我余生都活在仇恨里。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就是最好的结局。”

“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说完,不再看她脸上是怎样的破碎和惨淡,转身走入深秋的夜色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追上来。

10.

后来,听说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国外,似乎在一家面向心理创伤的疗养机构住了很久。

她彻底脱离了家族生意,切断了与过往圈子的绝大部分联系,像一个沉默的幽灵,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阳台上修剪茉莉花的新枝。

冬日的阳光清淡地洒在洁白的花瓣上。

我动作未停,心里平静无波。

她去了哪里,是在沉沦中湮灭,还是在孤寂中艰难寻求一丝内心的平静,都与我再无干系。

再后来,我和父亲卖掉了老房子,搬到了另一个城市。

新家朝南,阳光很好。

阳台上养了几盆母亲生前喜欢的茉莉花,父亲精心照料着,偶尔开花,清香袅袅。

我依然努力工作,闲暇时陪父亲散步、下棋,也开始尝试接受朋友介绍的新社交,虽然心动很难,但至少生活渐渐有了新的颜色。

时间的河流缓缓向前,冲刷着痛苦的棱角。

伤口结了痂,不再流血,但疤痕永远都在,提醒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某个春天的午后,我整理旧物,从一个箱底翻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

翻开,里面是大学时代和姜诗念的合影。

青涩的脸庞,灿烂的笑容,背景是操场、图书馆、樱花树……

每一张都洋溢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毫无阴霾的快乐。

我静静地一页页翻过,心里异常平静。

没有怀念,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淡淡的、恍如隔世的疏离感。

那照片上笑得眉眼弯弯的男孩,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人了。

合上相册,我把它放回了箱底,连同那十年青春,一起封存。

窗外,阳光正好,茉莉花又开了几朵,洁白如玉。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花香,和崭新生活的、微涩而清冽的气息。

一切都过去了。

而未来,还很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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