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婚礼只剩一天时,我在柜子翻到一本红本本。
是霍林染和他发小的结婚证。
我当即拍照给他:【解释一下】
我以为只是恶作剧,谁知那头立刻发来一条60秒的语音:
【嫂子,对不起啦,昨天在酒吧开了个玩笑,我和林染喝上头就把证领了。】
【你放心,等过了一个月离婚冷静期,我们立马就去办离婚。】
【绝对把他还给嫂子你。】
我沉默两秒。
直接把他的账号拉黑了。
三个小时后,霍林染回到家,我刚好拉着行李箱下楼。
他扫了一眼茶几上的红本本,按压眉心。
“多大点事,她就是贪玩闹的,至于揪着不放?”
“你等这场婚礼都等了六年,现在连一个月冷静期都等不起吗?”
我微微一笑,没有否认,“是,我等不起了。”
……
霍林染微微一愣。
下意识地拦住我,“姜眠,别闹。”
“婚礼请柬都发出去了,你现在走,让两家人怎么收场?”
我拨开他的手,继续往门口走。
他声音终于沉下来:
“就因为这点小事,你就要毁掉我们六年的感情?”
我停下,转身看他。
“六年?”
“霍林染,你和她领证的时候,想过这六年吗?”
他语塞。
勉强地挤出一句无关痛痒的解释:
“当时酒吧里乱哄哄的,几个哥们一直灌我酒。她替我挡了不少,自己也晕乎乎的。”
“起哄的人太多了……脑子一热,就被架着去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恢复平日的冷静:“一个玩笑而已,纠正便是。”
我看着他那张不以为然脸,连争辩的欲望都没有。
玩笑?
如果连婚姻都能当玩笑,那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是严肃的?
我扭头时,他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菲菲,她知道自己错了,想跟你道歉……”
我没管他,直接拉开门。
可没想到乔菲已经站在门外了。
一头利落的短发。
穿着机车夹克,手里晃着车钥匙。
“嫂子,还真要走啊?”
我拖着箱子绕开。
乔菲“啧”了一声,伸手就夺过了我的行李箱拉杆。
“至于么?我认错行了吧?”
“证是我撺掇他领的,酒也是我硬灌的。有什么火冲我发,别折腾林染。”
霍林染从门内走出来。
眉头紧锁:“菲菲,对你嫂子客气点,把箱子还给她。”
乔菲非但不换,反把箱子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还了她,明天你婚礼上难道要跟空气交换戒指?”
她转头重新盯住我:
“嫂子,我可不像你,成天围着男人转,没半点自己的生活跟事业。”
“但我也知道,像林染这样的大老板,外面应酬、逢场作戏那是家常便饭。”
她往前逼近半步,语气里掺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我们光着屁股玩泥巴、他跟人打架我帮他捡板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就凭我俩这过命的交情,开个玩笑领个假证怎么了?”
她嗤笑一声,上下扫了我一眼:
“就为这么点事儿闹离家,这气性是不是太大了点,能不能懂点事?”
我迎上她教训人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既然你这么懂事,又这么替他着想。”
“那明天的婚礼,你去。”
“正好,主角你来做,假证也能变真了。”
我伸手将行李箱拽了回来。
乔菲被我的话噎得脸色一变。
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行啊。”
她从挎包里掏出她那本红本本,捏在指尖晃了晃。
“这么在意这破玩意儿?”
“那我撕了总行了吧?就当给你赔罪。”
她说着,真的动手。
刺啦一声。
结婚证从中间裂开。
乔菲把撕成两半的证扔在地上。
还踩了一脚。
“不结了不结了!”
她声音很大。
好像这件事最委屈的人是她。
“玩不起就玩不起,真没意思!”
霍林染脸色难看,“乔菲,你胡闹什么?”
乔菲耸肩:
“我在帮你解决问题啊。”
“证没了,她总该消气了吧?”
她转向我,“你这下满意了?”
说完,她瞪了我一眼,红着眼跑掉了。
我冷眼扫了一眼地上的红色碎片。
沉默了几秒,才抬头看向霍林染,“这就是她的道歉方式?”
霍林染目光从那个消失的背影收回来。
烦躁地按住额头。
“她就是脾气急,想让你出气而已。”
出气?
我还真气笑了。
“撕了结婚证,你们去办离婚前,还得先去补结婚证。”
我收起笑容,“霍林染,她这不是让我出气,是想在我伤口上再撒一次盐。”
霍林染按住额头的手指蓦地收紧,“……她没想那么多。”
“对,她不用想。”我点头,“反正最后麻烦的不是她。”
我不再看他,拉起箱子转身。
出租车司机帮我将箱子放进后备箱。
霍林染几步追过来,抵住即将关上的车门。
俯身看我:
“姜眠,你可以回娘家冷静一下,好好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极端。”
“但明天,所有宾客、媒体都会到场,你知道该怎么当好体面的新娘。”
“姜两家的脸面,不是你能任性挥霍的。”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又是两家的脸面。
六年了。
因为乔菲那些打着‘兄弟’名义的越界行为,我也不是没有心冷想分手的时候。
他要么用“我们光屁股长大的交情,你别多想”来模糊焦点。
要么,就会像现在这样,沉下脸告诉我——
两家的利益最重要!
正是笃定我从精神上、经济上都离不开他。
他从未想过和乔菲保持距离。
我的确相信他们没有突破最后一步。
可我看见的是什么——
是乔菲可以肆意趴在他背上,让他背着走。
可以随意用他的杯子喝酒。
可以在深夜打来电话诉苦。
甚至连他的手机都能任她翻阅和使用。
而我作为他另一半,一个是被家族认可的联姻对象,
却要听从乔菲建议的那套“男人先立业后成家”的理论。
配合他稳住在家族中的地位,等他羽翼丰满。
我等了。
等他亲手打下自己的商业版图,跻身三十岁以下富豪榜。
等他终于觉得可以给我一场“纯粹”的婚姻了。
开开心心地准备了小半年的婚礼。
结果呢?
等到的是他和乔菲,那本在酒吧随手领的结婚证。
过去是那些“小事”。
现在,连法律意义上的配偶身份,她都能“玩笑”地插上一脚。
“霍姜两家的脸面……”
我轻声重复,然后摇了摇头,“你自己去撑吧。”
丢下最后一句:
“婚礼,我不会来了,至于新娘是谁。”
我用力拉上车门,“你爱娶谁就娶谁。”
车开出去。
司机询问,“姑娘,去哪儿?”
“机场。”
一路上,手机在掌心持续震动。
霍林染、我妈、他妈、共同好友。
我全部挂断,关了机。
第一次这样“不懂事”,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可我以为自己就要解脱时。
这份轻松,在抵达机场入口时,还是被击碎了。
我父母,弟弟姜程,还有姜家的养女姜心蕊堵在机场门口。
姜程第一个冲过来,抢过我的行李箱:
“姐,你怎么回事?你走了姜家怎么办?公司那个项目就等着霍家的注资救命!”
我妈趁我分神,拿走我的包:
“眠眠,妈都听说了,你等他们一个月后离婚了不就没事了?快别闹了!”
姜心蕊走过来,柔声细语道:“姐姐,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我们是一家人啊。”
“你就不能为家里着想一次吗?”
为家里着想一次?
只是一次么?
十八岁,我把爷爷留给我的股份让给了她。
二十一岁,因为她有意,我放弃了爷爷为我定下的,和名门世家于家的婚约。
二十二岁,我为家里的一笔注资陪人喝酒喝到胃出血。
二十五岁,我为了家族继承人的清白,为姜程背下挪用公款的黑锅……
每一次,都被轻描淡写地归为“一家人”、“应该的”。
可自从我被接回这个所谓的“家”,
有谁为我着想过?
爸妈的心疼和偏爱,早就全数倾注在从小养大、体贴乖巧的姜心蕊身上。
弟弟被托举惯了,像个吸血的蚂蟥。
要不是霍林染的出现,像一束温暖的光照进了我的世界。
我根本不会撑到现在。
他看出我的隐忍,理解我的别扭。
有他在,姜心蕊挤兑和父母的偏袒,才收敛了许多。
我爱上他,依赖他,像抓住浮木。
迫切地希望他早点娶我。
以为只要组建自己的家庭,就能远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原生家庭。
为此,对乔菲的越界,我总劝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现在,我这点可笑的指望也没了。
“包还给我。”
我朝我妈伸出手,语气平静。
我妈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动。
“先回家,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姜程急得跺脚:“姐!算我求你了!只要熬过这一关,拿到注资,以后……以后你想怎么样都行!”
我看着这个被全家宠着长大的弟弟。
“姜家还需要多少钱,才能活过来,不再需要卖女儿?”
姜程愣了一下。
下意识报出一个令人瞠目的巨额数字。
我点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径直找到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号码,拨通。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彩礼3亿,你答应的话,明天就结婚。”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随即,传来一句:“可以。”
我嗯了一声,直接挂断。
“3亿,马上到账。”
姜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姐,你……你说真的?”
爸妈脸上瞬间迸发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妈立刻上前想拉我的手,语气嗔怪:“你这孩子!怎么能直接在电话里跟林染谈钱呢?多伤感情!”
“就是啊姐姐。”
姜心蕊接过话头,一副为我着想的模样,“姐夫心里该多不舒服。以后嫁过去,婆家人看轻你,说你捞女就不好了。”
我爸清了清嗓子,摆出家长的威严:“好了好了,彩礼多少不重要,谈妥了就行!”
“之前霍家说好是五千万,婚后注资。”
“这次他愿意给3亿,说明心里还是重视眠眠的。”
“眠眠,以后不许再说卖女儿这种话,让人笑话。你和心蕊,都是我们姜家的女儿,我们一样疼。”
我笑了一声:“既然一样疼,怎么不让妹妹也去联姻?”
“于家不是比霍家门槛更高、实力更强百倍么?”
姜心蕊的脸“唰”地白了。
于家确实更显赫,也因此,更加看重正统。
当年来提亲,从头到尾,看的都是我姜眠。
至于姜心蕊……那场会面最后甚至没安排她正式露面。
于家没看上她。
这件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我爸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提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那就不提了,反正钱要到了,问题解决了。”我打断他,拉起行李箱,“回家吧。不是要我明天准时出嫁么?”
我没再理会他们,转身朝机场外走去。
坐上车,手机震了一下。
只有一个简洁的定位。
紧接着又进来一条信息:
【明天,期待见到穿婚纱的你。】
我盯着那个定位,真不巧,也是那个酒店。
回到姜家,空气凝滞。
我径直上楼回房。
霍家那边也已收到了“新娘已回家待嫁”的消息。
想必是满意的。
风波平息,明日婚礼照常,这便够了。
至于新娘是否情愿,无人在意。
……
第二天,姜家别墅没有半点女儿出嫁应有的喜庆与忙碌。
倒是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清。
直到接亲时辰快到,二老才被佣人提醒换上了得体的衣服。
霍林染的车队准时抵达。
礼服挺括,神色沉稳。
伴郎团簇拥着他,气氛热络。
可姜家根本无人拦门。
只是略显尴尬地将他们迎进去。
姜母端着标准笑容,姜程则有些没睡醒。
霍林染环视一圈,没看到任何女方亲友,也没听到笑闹声,心下微微一沉。
知道姜眠不受宠,但亲眼见到姜家对她的婚礼这般轻慢,一股愠怒堵在了心口。
“眠眠呢?还没准备好?”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啊……应该还在房里梳妆吧?”姜母不确定地说,转头吩咐佣人,“快,上楼去看看小姐收拾妥当没有。”
乔菲轻笑一声:“别急啊,新娘子总要矜持一下的。”
霍林染眉头锁紧。
他拿出手机,点开姜眠的微信,想发条信息。
屏幕上却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指尖一僵。
昨晚离开时太过笃定,竟没发现自己依然躺在她的黑名单里。
不祥的预感被骤然放大。
乔菲凑近一步,看到霍林染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感叹号,立刻“呀”了一声。
“嫂子怎么还拉黑着你啊?这都要举行仪式了……”
她话还没说完,姜家的佣人急匆匆从楼上跑下来:“太太,小姐不在房间里!到处都找过了,没人!”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不在房间?
霍林染的脸色瞬间沉得吓人。
直到调了监控才发现,姜眠早就出门了。
霍林染胸口瞬间憋了一口气。
明明说好来接亲,她还这样任性。
一个伴郎忽然举起手机:“霍哥,快看群里!有人发了段婚礼现场的小视频……这,这不就是嫂子吗?”
霍林染一把拿过手机。
视频里,正是他们即将举办婚礼的七星级酒店。
一个穿着米白色长裙的身影,正被工作人员引着,走向新娘化妆间。
霍林染一眼就认出来,是他的新娘姜眠。
高悬的心落回一半。
“看,我说了吧!”乔菲立刻笑道,“嫂子就是给你个特别的出场方式,人到了就好。”
姜母也赶忙赔笑:“这孩子,真是的……也不说一声,害大家担心。你咱们赶紧去酒店吧,别耽误了吉时。”
霍林染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躁郁。
车队抵达酒店。
霍林染与宾客媒体简短致意。
满座宾朋到齐,司仪也已就位。
他转身走向新娘化妆间。
停在装饰鲜花的门前,他敲门,语气温柔:
“眠眠?时间到了,你准备好没有?”
里面没有回应。
霍林染脸色微沉,握住门把手一拧。
门没锁。
化妆间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他让人给新娘精心准备的衣物、首饰仍在,唯独不见新娘子本人。
更让他血液冻结的是,乔菲竟站在房间中央。
身上穿着那件价值百万的定制婚纱,正对镜自赏。
意识到有人进来,她受惊般转过身。
“林染!你怎么进来了?!”
霍林染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你怎么在这里?姜眠呢?”
乔菲被他吼得眼圈一红,“你凶什么?”
“我看典礼快开始了,嫂子还没出来,就想进来看看她要不要帮忙,结果进来就没看到人,婚纱挂在这里……”
她低头扯了扯身上华丽的裙摆。
“我……我就是看这婚纱太漂亮了,一时没忍住,试了一下!”
“胡闹!”霍林染额角青筋直跳,“立刻脱下来!等会儿你嫂子看到了会怎么想?”
乔菲扁着嘴,委委屈屈地开始拉扯背后的绑带。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一位酒店经理匆匆走进来。
“霍先生,典礼时间已经到了,司仪那边询问,新娘是否可以出场了?”
霍林染还没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喜庆交响乐前奏。
以及隐约可闻的热烈掌声和欢呼声。
那声音,似乎就在不远处。
酒店经理脸上的笑容更加歉意:
“另外…霍先生,隔壁宴会厅临时加办了一场婚礼,流程非常紧凑。”
“如果咱们这边…嗯,暂时无法开始的话,是否可以先让出通道?以免耽误隔壁于、姜联姻的吉时。”
“于、姜两家联姻?”
霍林染重复了一遍,“哪个姜家?”
酒店经理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霍林染顿了顿。
心中有种无法言喻的不安,却也没有心思追问别人的事。
他拿起手机,拨通伴郎团电话:“新娘不在化妆间,分头找。”
挂断后,他才转向酒店经理,“婚礼半年前就定下了,过道不能让。”
对方有些为难,“霍先生,时间上确实冲突……”
“没有冲突。”霍林染打断他,“让我太太知道她的红毯要为别人让路。”
他视线落在经理脸上,声音沉了沉。
“她会不高兴。”
话音刚落,手机忽然震动,一个伴郎发来一张照片。
点开的瞬间,霍林染呼吸一滞。
一道身着华丽婚纱的窈窕身影正微微侧身,在与人通话。
婚纱款式是另一种简约的风格。
优雅的颈线,熟悉的肩颈弧度……她今天很美!
一股滚烫的感动冲上霍林染的心头。
连日来的焦躁、猜疑、愤怒,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张照片熨平了。
他终于要娶到她了。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胀满一种陌生的安定感。
之前或许有些波折,而现在,一切即将回归正轨。
他会有一个家,有姜眠,或许很快还会有孩子……
他放大了照片,想看得更仔细些。
乔菲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边,看着那张照片。
带着点娇俏的抱怨,“林染,你难道不觉得我穿这件,更好看一点?”
霍林染的注意力这才从照片上稍稍移开,瞥了她一眼。
心情的骤然放松,让他对乔菲这种不合时宜的比美也多了点无谓的容忍。
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是看来她不太喜欢我选的那件,算了。”
他收起手机,准备亲自去接她。
“这件你喜欢的话,送你了。反正她也用不上了,留着你自己以后嫁人用。”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林染!”乔菲却突然伸手,一把拉住了他。
霍林染脚步一顿,皱眉回头。
乔菲仰着脸看他。
脸上那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
她声音有些发哽,问出了那个冲破所有“兄弟”伪装的问题:
“你刚才进来…看到我穿着婚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霍林染看着她泛红的眼睛,
看着她身上那件昂贵的婚纱,
脸上方才因找到姜眠照片而泛起的一丝柔和,瞬间褪去。
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乔菲穿着婚纱的样子……不可否认,是好看的。
甚至有种冲击性的吸引力。
但他们太熟了,熟到他几乎忘记她也是个女人。
他对乔菲的感觉,更像是男人对红颜知己的占有欲。
他喜欢看她围着自己转,享受那种被需要、被崇拜的感觉。
但他更喜欢游刃有余地掌控着两个女人之间微妙的平衡。
姜眠是他的归宿,是“家”。
乔菲是他的新鲜感,是“情趣”。
他从未想过必须二选一。
或者说,他潜意识里认为,以他的能力和地位,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乔菲的眼泪和质问,突然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他有一瞬间的怔忪。
但这点波动,很快被更强势的理智和即将举行的婚礼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处理这个的时候。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灼热的视线,“菲菲,别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把婚纱换下来。”
他说完,便朝姜眠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在宴会厅外的露台接了个电话,准备走举办婚宴的厅内。
一转头便看见匆忙赶来的霍林染。
“眠眠,”他声音微喘,“你在这里。”
几个伴郎和乔菲也紧跟着涌了进来,堵在露台门口。
“嫂子,你可真行!”一个平日嘴贫的伴郎率先喊了一嗓子,嬉皮笑脸,“这玩笑开大了啊!自己溜达到隔壁来了?害我们霍哥一通好找!”
“就是。”
另一个也帮腔,环视着隔壁布置华美、宾客云集却陌生的宴会厅。
“这厅也不错哈?嫂子是不是嫌咱们那边布置不合心意,亲自来考察场地了?”
乔菲快步走到我身边。
语气却刻意放得轻松又亲昵:“嫂子,你真是……差点没把林染哥吓出心脏病来。”
她笑着,目光扫过我身上的婚纱,“这身也挺好看,不过今天的主角可不是来参加别人的婚宴哦。快跟我们回去吧,大家都等着呢。”
我没动。
她故意凑近,对着我轻轻笑了一声。
“嫂子,虽然现在法律上……你是插足的‘小三’,不过别往心里去,咱们自己知道不是就行。”
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
“祝你,新婚快乐啊。”
我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谢谢。”
乔菲笑容一僵,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霍林染几步走到了我面前。
看着我的眼神里,有责备,有无奈。
更多的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闹,但闹完还得回来”的掌控感。
“电话打完了?赶紧回去吧,时间耽误了不少,但还来得及。”
他顿了顿。
像是为了展示他的大度,补充道:“如果你真喜欢这个厅的布置……”
他目光扫过四周,“我去跟于家协商,未必不能换。只要你高兴。”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我出现在这里,穿着另一件婚纱,仅仅是一场不顾大局的任性出走。
而他,是那个宽容的、前来接回迷途未婚妻的完美丈夫。
他身后的伴郎伴娘们都笃定地看着我,等待着。
等待我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在小小的“抗争”和“闹脾气”之后,
顺从地、感恩地,回到霍林染的身边。
走向那场属于“霍太太”的婚礼。
霍林染朝我伸出了手,掌心向上。
我看着他那张带着些许不耐的英俊面孔。
在所有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
微微侧过头,对身旁一直安静等候的酒店管家轻声道:
“麻烦您,可以请司仪先生准备开始了吗?”
管家恭敬地微微躬身:“是的,于太太。于先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于太太?
这三个字把霍林染脸上的笃定,劈出一道裂痕。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门口那些哄笑和低语,戛然而止。
我这才缓缓抬起眼。
迎上他眼中那片开始崩塌的“理所当然”。
“霍总,”我用了一个我们之间从未用过的称谓,声音平静无波,“你好像弄错了。”
“今天,是我的婚礼。”
“但新郎,不是你。”
“眠眠,别闹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拒绝处理那些已经拼凑起来的可怕信息,
什么于家婚礼,什么姓姜的新娘,都只能是误会,是胡闹,
是她气极了演给他看的一场戏。
他只固执地相信一点:姜眠是他的。
过去是,现在是,待会儿走上婚礼殿堂也必须是。
他的指尖几乎要触到我的腕骨。
“霍总。”
一道平静声线骤然隔断了他的动作。
于淮已经站到了我身侧半步之前。
“请自重。”
这三个字,让霍林染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抬眼,对上了于淮的视线。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这个取代他站在姜眠身边的男人。
不是印象中于家那个低调的少爷。
而是一个气场凝练的男人。
“我和姜眠的婚礼正在举行,”于淮掷地有声,“霍总若是宾客,于某欢迎。若是来道贺,仪式尚未结束,不妨观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林染身后那几个脸色尴尬的伴郎。
“你们也是。”
随后才重新落回霍林染那张血色尽失的脸上。
“若是其他事,现在,恐怕不是合适的时机。”
不是合适的时机。
轻飘飘一句话,彻底将霍林染钉在了“闯入者”、“无关人等”的位置上。
霍林染的呼吸陡然加重。
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暴怒再次冲顶。
他看着于淮,“姜眠是我的妻子!”
“眠眠,你告诉他!你告诉他你是谁的新娘!”
他目光死死锁住我。
赌我最后一刻的心软,赌我们六年的感情还能压过这荒唐的一切。
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缓缓抬起了眼睫。
隔着眼前朦胧的头纱,看向那个我曾爱了六年等了他六年,此刻却显得无比可悲的男人。
我没有看霍林染,只是一字一句地说:
“霍林染,你看清楚。”
我微微侧身,“这婚纱,不是你选的。”
我又轻轻抬起了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刚刚由于淮亲手戴上的钻石戒指,闪闪发光。
“这戒指,也不是你给的。”
随后掠过他惨白的脸,“今天,站在这里,嫁给于淮的,是我,姜眠。”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吐出了最后一句,也是彻底斩断所有过去的一句话:
“你的婚礼,你的新娘,从来都与我无关。”
说完,我不再看他瞬间灰败如死人的脸。
将自己的手稳稳地放入了于淮等待的臂弯中。
“我们继续吧,先生。”我对于淮说。
于淮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朝司仪的方向点了下头。
下一刻,庄严优美的婚礼进行曲再次响彻大厅。
比之前更加恢宏澎湃,盖过了一切杂音。
于淮带着我,步伐稳健地朝着红毯尽头的礼台走去。
两侧的宾客自发地鼓掌。
姜家人的得体笑容早已不复。
不管是偏心的爸妈、吸血鬼弟弟,还是那个挤兑我的假千金。
他们没料到,我今天要嫁的,根本不是他们苦心攀附的霍家。
而是早已将他们甩开几个身位、根本不屑多看一眼的于家。
至于凭什么能让于淮拿出三亿彩礼……
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本事。
与他们的算计无关。
与姜家那个摇摇欲坠的空壳子,更无关。
原本那些平日里与姜家往来、今日本该来送嫁观礼的亲朋,
全都在一墙之隔的霍家婚礼那边。
如今全都拢到这边。
不是出于对姜家的情分,而是嗅到了更值得攀附的气息。
他们的掌声汇成一片海洋。
而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不用回头,也能想象霍林染此刻的表情。
但,那已经与我无关了。
仪式进行到最关键的一环。
司仪用温和而庄重的声音向我提问:
“姜眠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于淮先生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富裕贫穷,健康疾病,都爱他,尊重他,与他携手一生?”
全场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愿意。”我的声音清晰,平静,没有半分犹豫。
“不——!!!!”
霍林染眼睛赤红,死死瞪着我:“姜眠!我不许!我不许你嫁!你是我的!你今天必须跟我走!”
他想冲向礼台,可没两步就被几名身形精悍的安保人员钳住手臂。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他奋力挣扎,昂贵的礼服被扯得凌乱,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沉稳矜贵。
“姜眠!你看清楚!我才是你要嫁的人!于淮!你放开她!”
于家的几位长辈微微蹙眉,但神色并未大变。
显然对此类突发状况早有预案。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猛地从旁冲了出来,是乔菲。
她重新换上了那身婚纱。
直接冲到人群前方,高高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对准宾客方向,声音尖利地喊道:“各位!今天是一场误会,我才是霍家的新娘!”
“你们都看看!我和林染早已领了证。”
“看看这个女人!”
她手指颤抖地指着我,“是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被我发现后才改嫁他人!”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司仪,转向于家长辈,甚至转向周围的宾客。
屏幕上,赫然是一张结婚证的内页照片!
“姜眠!你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可怜虫!你处心积虑嫁给于先生,不就是想报复吗?”
“我告诉你,就算你找了于家当靠山,你也改变不了你是个小三的事实!你永远都是个笑话!”
她这一手“王炸”抛出,全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震惊地在乔菲的手机屏幕和我之间来回逡巡。
姜家父母的脸色已经从懵然变成了死灰。
不知是怕的还是气的。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等待着于家的反应,等待着我的崩溃。
乔菲昂着头,等待着这场她自以为能扳回一城的绝地反击,能生出什么样的果。
然而,最先爆发的却不是于家,也不是我。
是霍林染。
“乔菲!你闭嘴!胡说八道什么!”
霍林染在被保安压制的情况下,奋力扭过头,朝着乔菲嘶吼。
“我没有胡说!”乔菲更加激动,依旧举着手机,“你现在连承认我是你妻子都不敢吗?!”
“那是假的!酒吧搞的噱头!不作数!”
霍林染口不择言。
他不能承认,尤其是在这里,在于家的地盘上,在姜眠面前!
“是不是噱头,查查民政系统不就知道了?” 一直沉默的于淮,忽然开口了。
他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位助理模样的人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那人点头,迅速离开。
随后霍林染和乔菲就被强制请离现场。
司仪提高了音量:“请各位保持安静。让我们继续仪式。”
礼成,敬酒,接受祝福。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宾主尽欢的氛围中进行。
整个宴会厅都笼罩在一种真正属于“联姻共赢”的融洽与喜庆里。
直到最后一道流程结束,送走大部分宾客,我才在预留的贵宾休息室里,真正松了口气。
于淮递来一杯温水。
“累了?”他问,语气里有关切,却没有过分亲昵的越界。
我们的婚姻始于一场各取所需的协议,
但此刻,他的体贴是真实的。
“还好。”我摇摇头,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今天……谢谢。”
“分内之事。”于淮笑了笑,笑容很淡,“于家答应你的事,绝不会食言。至于姜家和霍家那边……”
他话未说完,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管家走进来,恭敬地对于淮说:
“先生,霍先生还在酒店外,坚持要见太太一面。”
于淮挑了挑眉,看向我:“要见吗?”
我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穿着婚纱的身影,摇了摇头。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于淮点头,对管家吩咐:“告诉霍总,我太太需要休息,不便见客。请他们离开。如果执意打扰……”
他语气未变,“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先生。”管家领命而去。
我知道,以于家的势力和于淮的手段,让霍林染和他的人离开,甚至让他们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无法轻易打扰到我,都不是难事。
这就是我选择于淮、选择这场婚姻的原因之一。
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避风港。
和一把足够锋利的刀,来斩断过去所有不堪的纠缠。
换下婚纱,穿上舒适的便装,我坐上了于淮安排的车。
车子缓缓驶离酒店。
城市夜景在车窗外流淌,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以及一丝微弱的对新生活的期待。
我知道,霍林染不会轻易放手。
但这一次,我已不在原地。
我嫁了。
嫁给了别人。
车子在于家名下的一处静谧别墅前停下。
我下车时,于淮示意道:“书房谈。”
书房很大,落地窗外是幽静的庭院。
于淮从抽屉里取出两份文件,推到灯光下。
没什么多余表情道:“婚前协议补充附件,以及,”
他顿了顿,抬眼看我,“今天上午,霍氏正式发出的资金撤回函。”
我拿起文件。
白纸黑字,清晰冰冷。
【即日起,终止与姜氏企业所有核心项目的合作与资金注入。】
这很有意思。
姜家眼巴巴指望着霍家的注资救命,于家却偏偏动用手腕,让霍家直接全线退出。
我那一家子人,往后的日子,怕是只会更难过。
至于那3亿彩礼?
早就到账。
转入一个独立账户,户主是我。
这笔钱我有完全自主权。
“效率很高。”
我放下文件,声音平静。
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另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我外祖父转到我名下的,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那座百年酒庄连带周边葡萄园的全部产权,这些年你几次通过中间人与我接触,想买,我当时没松口。”
“市价评估,最近一次是三点二亿,三亿,我卖给你,就当作是对你的仗义相助的补偿。”
“至于结婚证就不用领了,省得你我没吃着什么便宜就成了二婚。”
“办这个婚礼,不过是图你于家能让姜家闭嘴,能让霍林染日后别再骚扰我,他日你要是遇到喜欢的姑娘,需要我解释的地方,我不遗余力!”
霍林染笑了笑,从桌侧拿起另一个更厚些的文件夹,推过来。
“别急,看看这个。”
我打开。
里面内容比我想象的更深入。
资料里不仅有我之前匿名发表的行业分析文章。
还有份我曾以隐蔽方式递给霍林染或我爸的项目建议书。
后面是几封手写感谢信的复印件。
来自几位京市颇有分量的世家夫人。
感谢“W小姐”近年在家族资产配置和投资上的专业建议与卓绝眼光。
落款化名,但圈内人稍作打探便能知晓“W”是谁。
“霍林染早期几个关键决策的利润,有你匿名递过去的分析影子。”
“姜家那几次看着要垮了,最后又喘过气,背后有不明来源却异常精准的资金或资源注入,和霍家没关系。你的家人,大概一直以为是霍林染帮忙。”
他看向我,目光像是能穿透这些年我精心穿戴的“乖巧”外壳。
“姜小姐,你大概一直觉得,必须成立自己的家庭,才能彻底离开那个让你窒息的原生环境。”
“其实,”他顿了顿,“只要你想,早就可以。”
“这些年,你辛苦了,也……浪费了。”
我拿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些年无人理解的坚持原来并非完全无人知晓。
只是那个最应该看见的人,选择了视而不见。
辛苦吗?是的。
浪费吗?
或许,真的是。
一种混杂着酸涩、释然的情绪,无声地漫过心口。
我垂下眼睫,将它们妥帖掩藏。
“那些资产,当然是加分项,证明了你的资本运作能力和守密能力。”
于淮话锋一转,语气却更重,“但于家真正看中的,是两样更无形的东西。”
“第一,绝境中的精准狙击与谈判能力。”
“第二,你对自己价值的清醒认知,以及将其变现的果决。”
他身体微微前倾,“三亿,不是买那个庄园,是我的诚意,也是对于你未来可能创造的、远超这个数字的价值的预付投资。”
书房内一片寂静。
“很公平。”
我合上文件夹,所有波澜被压入眼底,“于先生,合作愉快。”
于淮站起身,倒了两杯清水,递给我一杯。
“合作愉快,姜眠。”
他叫我姜眠,不是姜小姐,也不是于太太。
三亿,买的不仅是一个身份,一份情报,更是一份对未来潜力的赌注。
于家在押宝。
那一夜,我在于家的别墅里,睡得奇异的安稳。
我知道,从我在机场打出那个电话开始,
从于淮毫不犹豫地说出“可以”开始,
我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霍林染或许还在某个地方愤怒、痛苦、不解。
想着如何把我“抢”回去。
但他大概永远不会明白,
当他纵容乔菲一次次越界,
当他用两家脸面来搪塞我的感受时,
他已经在一点点摧毁那个曾经把他视为全世界的姜眠。
现在的姜眠,褪去了那层为爱卑微的壳。
露出了自己都未曾全然知晓的棱角。
这三亿,于家买得值不值,尚未可知。
但对我而言,它是我通往未来战场的第一步。
也是最重要的一笔资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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