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凡人】余松远
那枚筑基丹最终以三千五百枚灵石的高价,被张铁后侧的那名筑基中期老者拍下。
张铁发现。
那老者最后双手都在颤抖。
显然这个价格足以让他伤筋动骨。
张铁默默在他身上附着了一丝神识。
准备看看后续会发生什么。
拍卖会结束后。
那老者紧张地带着筑基丹匆匆离去。
也有不少人,对他投去莫名的眼神。
悄悄跟在后面。
张铁也是。
出了秘店,老者没有御器飞行。
他步行穿过天星宗坊市的街道,步履如常。
甚至还在一处售卖灵茶的摊铺前停了停,问了几句价格。
但没有买任何东西。
最终老者拐进一条僻静巷子。
这条巷子通往坊市北门。
北门外是一片低矮丘陵,再往北的方向,隐隐能望见一线青灰色的山影。
他身后,有三道气息跟了上去。
两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中期。
张铁认出了其中一张脸。
那是拍卖会上坐在前排的中年散修,最后竞价失败,颓然坐下的那个人。
但张铁没有动。
只是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干净。
不紧不慢地缀在更后方,隔着百余丈。
像一块无声融入夜色的石头。
北门十里外,丘陵间的官道已无人迹。
老者忽然停步。
冷声问道:
“诸位,跟了这一路,不累吗?”
这时他身后的树影间,三人鱼贯而出。
为首的筑基中期修士咧嘴一笑。
“余道友,多年不见,神识还是这般敏锐。”
老者缓缓转身。
他的面容在夜色下显得有些疲惫,但腰背依然挺直。
“周冕?”
他有些意外。
随即怒道:
“周冕,十年前你欠我余家的那笔账,还没跟你算呢。
今日正好一起。”
那筑基修士嗤笑一声。
“你余家三代未出筑基,也配跟我周家作对。?”
他向前一步。
“余松远,把筑基丹交出来,今日可留你全尸。
你余家后辈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老者没有答话。
他只是将右手按在了腰间储物袋上。
下一刻——
剑光暴起。
“原来这老头叫余松远。”
张铁隐在一处岩石后。
静静看着这一幕。
那筑基中期的周冕。
灵力驳杂,根基虚浮。
这样的货色,放在平时根本不是余松远的对手。
但余松远已经老了。
没有几年可活。
而且周冕还有两个筑基初期的帮手。
胜负未知。
余松远的剑势很凌厉。
但面对三位筑基修士的夹击。
不免乱了一些分寸。
须臾间身上便添了不少伤痕。
周冕窥见破绽,一掌拍向他的面门。
然而周冕忽然僵了一瞬。
像走神,像恍惚,像夜里飞虫扑入眼睛。
那掌势顿在半空,再递出去时,已失了先机。
余松远没有放过这一瞬。
剑光瞬间抹过周冕的脖颈,血溅三尺。
两名筑基初期修士大惊失色。
攻势顿时凌乱。
余松远趁势反杀一人,另一人肝胆俱裂,转身便逃。
余松远没有追。
他以剑拄地,剧烈喘息。
不知道周冕方才为何会突然失神。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储物袋,确认它还在。
然后收剑。
继续向北而去。
张铁从岩石阴影里收回目光。
刚才是他出手了。
用“平乱诀”阴了周冕一手。
周冕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恍惚了一瞬。
余松远也不会知道曾有人在这片夜色里看了他许久。
张铁只是想看看幕后之人到底想做什么。
不愿这些家伙打扰自己的“观察对象”。
至于余松远……
救他一命,不过是一念之间的顺手。
余松远走了很久。
他没有御器。
他的法力已不足以支撑飞行。
他从夜半走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血从右肩渗出。
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没有停下来包扎。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停下来,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想起两百年前。
那年他刚筑基,意气风发。
以为筑基便是坦途,以为能庇护家族数百年。
他娶妻,生子,经营族产。
父亲临终时拉着他的手:
“松远,余家三代没出筑基了。你是独苗,要撑住。”
他点头。
他撑了四十年。
妻子寿尽,儿子天赋平平终老炼气,儿媳难产而亡。
孙辈里好不容易有个余寒,炼气圆满,却迟迟无法筑基。
因为没有筑基丹。
元武国修仙大宗联手控制筑基丹流向。
散修和家族修士想拿到一枚,堪比登天。
这一百多年。
他看着余家从几十个炼气修士凋零到不足五人。
看着族产被邻族蚕食。
看着父亲留下的几间灵田铺子一间间盘出去。
……
沧澜山出现在视野尽头时。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余松远扶着山门踉跄踏入。
守山的余家族人惊呼着拥上来,被他摆手止住。
“寒儿呢?”
“在,在闭关室……”
“叫他来。”
他坐在正堂那把坐了四十年的太师椅上。
终于将玉盒从储物袋中取出,放在手边茶案上。
他低头看着玉盒。
木纹细密,盒盖紧闭。
看不出里面盛着什么。
但他知道。
是一枚筑基丹。
是余家的命。
余寒几乎是跑进来的。
他看见叔祖胸前大片的血迹,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堂前。
“叔祖!”
余松远摆摆手。
“起来。”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余寒跪着不动,目光死死盯着那血迹。
余松远没有解释。
他只是将茶案上的玉盒往前推了推。
“拿着。”
余寒抬头。
“这是……”
“筑基丹。你去闭关,筑基。成了,余家活。”
他没有说“败了”会如何。
余寒没有动。
他跪在原地,肩膀轻轻颤抖。
半晌,他哑声道:
“叔祖,您还有多少寿元?”
余松远没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余寒的肩头,望向堂外那一角灰蓝色的天。
沧澜山的晨雾正在散去。
他看着那雾,想起四十年前自己筑基成功那日。
父亲也是这样坐在堂中,也是这样看着门外。
那时父亲说:
“余家,终于又有筑基了。”
他那时不懂父亲眼里的泪光。
现在懂了。
“去吧。”他说。
余寒膝行上前,双手接过玉盒。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盒盖上,很久没有抬起。
余松远看着他的发顶。
这孩子今年二十七,比他当年筑基时还小两岁。
头发黑亮,肩膀还没有完全长开,跪在那里,像一株刚抽条的小树。
他想说点什么。
嘱托的话、教训的话、那些四十年攒下来从没对儿孙说出口的话——
最后只说了一句:
“余家,交给你了。”
余寒去闭关室时,三步一回头。
余松远始终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门外那角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
心想,自己是真的老了。
不知还有几日可活。
沧澜山外三里。
一棵古樟的树冠间,张铁盘膝而坐。
他的神识如细网,将整座余家老宅笼罩其间。
他看见余寒捧着玉盒进入闭关室。
他看见余松远独自坐在正堂,从清晨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星夜。
他看见余家的族人进进出出,有人端来灵茶,有人送来伤药,有人跪在堂前低声说着什么。
老人始终没有动。
只是在夜深人静时,缓缓睁开眼,望向闭关室的方向。
张铁收回神识。
心道:
“好像韩立筑基,用了一年多还是两年,时间挺久的。
不过既然被我遇到了一个没啥防护大阵的筑基家族,不如暂且看看。
这叫余寒的小子是如何筑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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