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我这也是为了家里好啊
陈月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身边的陈凡。
“我去接我大哥家的孩子，陈凡，来城里办点事。”
唐家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看向陈凡。
洗得发白且满是褶皱的粗布褂子，沾着黄泥的解放鞋，还有那浑身上下透出的乡野气息，顿时让唐家人的鼻腔里发出一声声毫不掩饰的冷哼。
唐万国老婆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伸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仿佛空气里已经飘满了牛粪味。
“哟，感情是乡下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啊。”
唐万琪阴阳怪气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咱们这庙小，连自己人都吃不饱，可供不起外头的闲汉。”
陈凡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嘴角挂着礼貌的淡笑。
他敏锐地捕捉到，唐万顺骂完人后，眼神时不时做贼似的往二楼天花板上瞟，神色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躁。
结合刚才唐万国那句“家里一摊子事”，陈凡脑子一转，立刻猜出了大概。
只怕那个被叫来顶缸的丽丽，此刻正趴在楼上的排泄物里体验人间地狱。
为了不让姑姑一回来就被当成老妈子使唤，陈凡主动往前迈了半步。
“姑父，我这赶了一天的路，在车厢里又挤又闷，身上全是汗臭和泥巴。我怕这味儿把家里的干净地儿给弄脏了，能不能先烧点水，让我洗个澡？”
听到“汗臭”和“泥巴”几个字，唐万家人脸上的嫌恶之色更重了。
唐万琪连连摆手。
“赶紧的！陈月，你赶紧带他去洗干净！别把虱子跳蚤带到咱们屋里来！”
幺姑立刻领会了陈凡的意图，拉着蓉蓉和陈凡就往一楼尽头的卫生间走。
刚走到楼梯拐角，二楼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呕——救命……咳咳咳……”
那声音听起来连苦胆水都要吐出来了。
一楼卫生间旁，幺姑刚拿起火钳准备生煤炉子。
唐万国老婆的声音从客厅尖锐地传了过来。
“陈月！洗个澡磨蹭什么！赶紧生火做饭！大伙儿肚子都饿得贴后背了，你想饿死老爷子啊！”
陈凡看着那群窝在沙发上嗑瓜子等饭吃的大活人，内心大受震撼。
一群手脚健全的成年人，宁愿饿着肚子干等，也不肯自己动一根手指头去淘米下锅，这唐家真是一窝奇葩。
唐蓉蓉悄悄拽了拽幺姑的衣角。
小姑娘凑到母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妈，你嘴上答应着，别真去弄菜。咱们就一直烧水，先给表哥洗，再给我洗，最后你自己也洗。把灶台占着，让他们饿着！”
幺姑握着火钳的手猛地一顿。
长久以来的顺从让她本能地感到害怕，但对上女儿那双满是委屈与倔强的眼睛，再看看旁边冲她微微点头的陈凡，她咬紧了后槽牙。
“好，咱们洗干净了再管他们！”
煤炉子的火苗舔舐着大铁锅的底部，水汽渐渐弥漫。
半个小时后。
唐万琪探头探脑地摸到厨房门口，捂着饿瘪的肚子催促。
“饭呢？还没下锅啊！”
幺姑一边用毛巾给刚洗完澡的陈凡擦头发，一边回过头，脸上堆起木讷的憨笑。
“火炉子不旺，这水刚烧开一锅呢，还得给蓉蓉接着洗，马上啊，马上。”
唐万琪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骂骂咧咧地又缩回了客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洗完陈凡洗蓉蓉，最后幺姑索性把自己也关进了卫生间。
温热的清水浇在满是老茧的皮肤上，一点点洗去这一天的疲惫。
挂钟沉闷地敲响。
十点半。
客厅里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咆哮。
唐万顺气急败坏地冲到卫生间门口，砰砰砸门。
“陈月！你他娘的在里面下崽呢！快十一点了你连一粒米都没掏！真想造反啊！”
卫生间的门锁啪嗒一声开了。
换上一身干净旧衣服的幺姑搓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面对唐万顺扬起的巴掌，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抱头躲闪，而是故意缩起肩膀，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做出一副极其惶恐的模样。
“万顺，你别生气……我这也是为了家里好啊。”
她低垂着眉眼，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你看我这在外面跑了一天，身上全是煤灰和外头的脏东西……我不洗干净直接下厨房，这灰要是掉进锅里，大家吃进肚子里拉肚子怎么办？”
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唐万顺。
“要是你们上吐下泻的，去医院还得花大钱，这医药费我也赔不起啊。”
高高扬起的巴掌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唐万顺被这番无懈可击的说辞噎得脸色铁青，嘴角抽搐了半天，硬是没挑出半个错字来。
他恶狠狠地磨了磨牙，一把推开幺姑。
“少废话！洗干净了就赶紧给我滚去做饭！再饿下去老子先扒了你的皮！”
唐万顺骂骂咧咧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幺姑站在原地。
那只高高扬起、最终又无力落下的巴掌，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她前半生的卑微与顺从上。
凭什么？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凭什么她就该像头老黄牛，被这家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缰绳拴在磨盘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她慢慢走到煤炉边，拿起挂在墙上的旧毛巾，一下一下，极为缓慢地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滚烫的炉盖上，发出一连串滋啦的轻响，瞬间蒸发成虚无，像极了她那些被无视、被践踏的付出。
陈凡将唐蓉蓉哄睡在小屋的床上，掖好被角，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厨房。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幺姑身后，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
幺姑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到了侄子的身影。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擦干头发，深吸一口气，那双常年被油烟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反抗的锋芒。
她从米缸旁的柜子里拖出一袋白面，解开绳子，舀出几大瓢倒进搪瓷盆里。
然后，开始用一种令人发指的慢速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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