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空襁褓
我抱着那件空了的襁褓,走回城南的旧街。
朝阳已经升得很高,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街两边的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的油锅滋滋作响,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人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鲜活、嘈杂,与我怀里死寂的空荡形成刺眼的对比。
宫离跟在我身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陪着。她替我挡开了那些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也拦住了想上前询问的民警——墨凌渊离开前留下的话和眼神,让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了我们。
那四个男人没有跟来。
墨凌渊最后看我一眼,说了句“七日后,我来找你”,便化作黑雾消散。南君寒在原地站了很久,白衣在晨风中微动,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像。最终他也走了,没有告别,只留下一地萧索。
萧景然是最干脆的。他灌完最后一口酒,把空壶随手一扔,对我咧嘴笑笑:“小可怜,好好活着。等你想明白要干什么了,来找我——打架也好,造反也罢,我都奉陪。”说完,青衫一晃,人已不见。
封无赦走前,将一枚漆黑的令牌塞进我手里。“地府通行令。”他说,“若遇危难,捏碎它,无论你在何处,阴差会到。”他顿了顿,又补充,“节哀。”
然后他也走了,带着那队阴差,消失在渐渐散去的晨雾里。
只剩我和宫离,还有怀里的空襁褓。
我们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襁褓里残留的、念衡最后的气息就淡一分。那气息很特别,是阳光晒过的棉布味,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的暖香——那是他天生自带的“平衡”气息。
现在,这气息正在消散。
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可我的手腕还在发烫。守祠人印记深处,那道念衡留下的金色馈赠安静蛰伏,像一枚沉睡的种子,提醒我一切都不是梦。
我们走到旧街尽头,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巷子深处,是我在城南租的那间小屋。离开地府前,封无赦派人来收拾过,屋里干净整洁,甚至窗台上的那盆绿萝都还活着,叶片油亮。
宫离帮我打开门。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灰尘在阳光中飘浮的声音。
我走进去,把空襁褓轻轻放在床上——那张我怀孕时常躺的、后来离开后再没回来过的床。襁褓摊开,红色绸面在晨光下泛着柔光,金线绣的符文依旧精致,只是里面空了。
宫离去烧水,泡了茶。她把茶杯递给我时,手在抖。
“小樱,”她声音沙哑,“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接过茶杯,摇摇头。哭过了,在地府百日,在祠堂血月下,在刚才街口的朝阳里。现在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深不见底的空。
不是悲伤,是更可怕的东西——麻木。
“宫离,”我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你说,一个生命来过这世上一遭,最后什么都没留下,算什么?”
宫离愣住了。
“念衡来过。”她急切地说,“他留下了很多!他治好了墨凌渊的伤,稳住了南君寒的本源,修补了萧景然的妖丹,还给了封无赦新的力量——还有你,小樱,他给了你……”
“给了我最珍贵的东西,然后收走了。”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就像一场交易。他借我的肚子来这世上走一遭,完成‘平衡法则化身’的使命,然后被天道回收。我呢?我得到了什么?一道印记?一点感悟?还是……”
我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襁褓。
“还是一辈子的念想,和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宫离红了眼眶,握住我的手:“不是这样的。小樱,念衡他爱你,我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不是看‘容器’,是看娘亲。”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可正因如此,失去才更痛。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声,孩子的嬉闹,大人的交谈,一切如常。
只有这间屋子,被抽空了所有生气。
我放下茶杯,走到窗边。窗外是邻居家的晾衣架,上面晒着大大小小的衣服,其中有一件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婴儿连体衣,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直到宫离轻声说:“小樱,你想做什么?报仇吗?对抗天道?还是……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我转过身,看向她。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我现在什么都想不了。脑子里全是念衡——他第一次睁眼的样子,他第一次叫我娘的样子,他在地府百日里安静睡觉的样子,还有刚才……他在我怀里一点点变冷的样子。”
我走到床边,拿起那件空襁褓,抱在怀里。绸面冰凉,已经没有了他的温度。
“但我知道一点。”我抬起头,看着宫离,“我不能就这样算了。念衡不能白来,也不能白走。如果他的存在注定是场悲剧,那至少……我要弄明白为什么。”
“你想查天道的真相?”
“不止。”我抚摸着手腕上发烫的印记,“守祠人一脉守护天道封印三百年,却没人告诉我,天道本身会吞噬‘平衡’。念衡留给我的东西里,有些碎片……我要把它们拼起来。”
宫离深吸一口气:“我帮你。”
“会有危险。”
“我不怕。”她眼神坚定,“从认识你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世界。但小樱,你救过我,也让我看到了另一个层面的真实。现在你有需要,我绝不会走。”
我看着她,心里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一丝微澜。
“谢谢。”我说。
她摇摇头,抹了把眼睛,站起身:“我去买点吃的。你刚生完孩子……虽然孩子不在了,但身体还得养。别拒绝,这是命令。”
她难得强势,我只好点头。
宫离开后,屋里重归寂静。
我抱着空襁褓坐在床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手腕的印记。念衡留下的金色馈赠被触动,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开始浮现——
不全,很散乱,像一本被撕碎又胡乱拼凑的古籍。但我能看到一些关键的字眼:
“天道三柱……生、死、衡……”
“柱碎则天倾……”
“守祠人……镇于井……”
“平衡现世……百日为限……归则补,逆则……”
最后几个字模糊不清。
但我大概明白了。
天道有三根支柱:生、死、平衡。三百年前的大战,支柱崩碎,天道失衡。守祠人一脉镇守的枯井,其实是“死之法则”碎片的封印地。而“平衡法则”碎片散落人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凝聚成化身降世——比如念衡。
这些化身的存在,本是为了补全天道。但现在的天道已经破碎失衡太久,无法承受一个“完美平衡”的刺激,于是会在化身成长到一定程度时,强行回收。
念衡就是被回收的那个。
而守祠人的使命,从来不只是守护封印。更是……等待“平衡”化身降世,引导他,保护他,直到他完成补全——或被回收。
三百年前的红衣女子,我的前世,她可能知道真相。所以她抱着孩子跳井,不是同归于尽,而是想强行将“平衡”送入“死之法则”的封印,以平衡补死亡,完成局部的修补。
但她失败了。
被墨凌渊和南君寒阻止,或者说……破坏。
想到这里,我猛地睁开眼。
如果真是这样,那墨凌渊和南君寒,他们知道真相吗?三百年前阻止红衣女子,是因为贪图力量,还是因为……他们也知道,强行修补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
还有百里追魂。他确保念衡降生,任务完成就消失。他效力的“不希望天道崩塌的存在”,又是谁?
线索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但有一点很清晰:念衡的死,不是意外,是必然。是破碎天道自保的本能,是守祠人使命中早已写定的结局。
而我,冷小樱,这一代的守祠人,怀了“平衡”化身,生下他,看着他死。
像一场排演了三百年的戏,我是最新一任的演员。
可我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孩子,要为一场三百年前的错误买单?凭什么守祠人代代牺牲,却连真相都弄不明白?凭什么天道可以肆意回收生命,像摘取成熟的果实?
我抱紧空襁褓,那点麻木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愤怒。
冰冷的、沉静的、却足以焚烧一切的愤怒。
窗外,阳光正好。
怀里的襁褓,依旧空空荡荡。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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