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见到李牧
看着眼前这尊栩栩如生的罗翰瓷塑,阿昌的两只眼睛放着贼溜溜的光。
思索了足有半分钟,贪婪最终还是压倒了警惕。阿昌一咬牙:“兄弟!你这件儿东西……确实值得请高人看看。这样,你稍等,我去问一下。不过,‘李师傅’脾气怪,见不见,还得看他的意思,而且,就算见,也只能在特定的地方,由我陪着,你不能多问,也不能久留。”
“一切听昌哥安排。”
沈晦心中暗喜,面上却平静无波。
阿昌匆匆离去。沈晦在房间里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看似悠闲地把玩着手机,实则全身神经都紧绷着,留意着外面的任何动静。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阿昌回来了,脸色有些复杂,低声道:“兄弟!运气不错。‘李师傅’正好今天完成了一项重要工序,心情还不错。他听说有件‘有意思’的德化瓷塑,也来了点兴趣。不过,规矩你得记住,地点在后面的独立小院,只能看东西,谈东西,别的不能多问。看完就得走。”
“明白。”
沈晦点头,小心地重新包裹好罗汉,跟着阿昌出了门。
他们穿过稍显嘈杂的几间作坊,走向山林最深处。那里有一排相对安静、与其他区域有明显隔离的平房,其中一间门口站着两个沉默的壮汉。阿昌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人打开门。
里面是个类似会客室兼工作间的房间,光线明亮,陈设简单,一张大工作台,上面摆着些未完成的青铜器小件和工具,靠墙是些书架和材料柜。空气中有淡淡的金属和松香味。
工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老者。他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端详手里的一件小铜器。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沈晦看清了他的脸。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原本有些浑浊麻木,但在目光触及阿昌和沈晦,尤其是沈晦怀中包裹时,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微的伤痕,但此刻却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自觉告诉沈晦,眼前的老者就是李牧!
与曲老提供的照片相比,苍老了至少十岁,憔悴不堪,唯有那双曾经灵巧无比的手,依稀还能看出匠人的风骨。
从房间里散发出浓重的酒香就能判断出来,李牧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
“李师傅!这位是沈先生,带来一件德化瓷塑,想请您给掌掌眼。”
阿昌恭敬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
李牧的目光落在沈晦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麻木,也有一丝深藏的警惕。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沈晦将东西放在工作台上。
沈晦依言上前,小心地解开包裹,将那尊白瓷罗汉轻轻放在工作台洁净的台面上。全过程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李牧一眼。
罗汉在明亮的灯光下,釉色莹白温润,宝光流转,宁静慈悲的气息弥漫开来。
李牧的目光一接触到罗汉,整个人仿佛瞬间被定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激动。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罗汉时停住,像是怕自己的手玷污了圣物。
他围着工作台,从各个角度仔细观看罗汉,口中发出极轻微的、近乎梦呓般的赞叹:“这釉色……这玉质感……这衣纹的力度和转折……这开脸的神韵……林朝景……是林朝景的味道没错……但好像又有点不同……”
他完全沉浸在了对艺术品的鉴赏中,暂时忘却了周遭的一切,包括阿昌和沈晦。
沈晦趁机仔细观察李牧。老人专注时,身上那股麻木和颓废的气息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匠人特有的执着和神采。但沈晦也敏锐地注意到,李牧的脖颈和手腕处,有隐约的、不自然的淡色痕迹,像是长期束缚留下的。
阿昌在一旁,看着李牧如此投入,既松了口气,沈晦的这件东西确实过硬。又有些紧张,担心怕李牧说太多或失态,不时用眼神示意沈晦。
沈晦抓住李牧因激动而略微放松警惕的时机,状似随意地低声感叹道:“李老爷子!好眼力。我总觉得这罗汉的气韵,与如今市面上那些徒具其形的仿品截然不同,那是真正的匠心与时光凝聚的魂魄。可惜,这样的匠心和传承,如今越来越少了。”
李牧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目光从罗汉上移开,深深看了沈晦一眼。那眼神里,有痛楚,有无奈,有深不见底的悲哀,也有一丝极微弱的、被触动的共鸣。
就在这时,阿昌咳嗽了一声,提醒道:“李师傅!您看……这东西怎么样?沈先生还等着呢。”
李牧像是被从梦中惊醒,眼神迅速恢复了之前的浑浊和麻木。他退后一步,声音干涩地评价道:“东西……很好。明晚期德化窑白瓷塑像,工艺顶尖,气韵高古。即便不是林朝景亲手制的,也必是当时顶尖高手所为,价值不菲。”
他给出了一个权威但保守的结论,显然不想多说。
沈晦知道,第一次接触只能到此为止。他已经见到了李牧,确认了他的处境,也通过罗汉传递了某种讯息,并在李牧心中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他不能贪多,以免引起阿昌的疑心。
“多谢李师傅指点,这下我心里有底了。”
沈晦恭敬地道谢,小心地重新包好罗汉。
李牧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坐回工作台后,重新拿起那件小铜器,恢复了之前那副与世隔绝的麻木模样。
看着李牧的神态,沈晦知道他是遇到难题了。很可能就是他手中的那只小铜鸭子。
那是一只鸭子造型的青铜香薰。
鸭子形态栩栩如生,憨态可掬。从器型看,当属商代,可铸造工艺与纹饰细部,却分明透着宋人仿古的审美与技法特征。然而,当沈晦悄然调动“识藏”的感知时,他便知道——这又是一件能在专家眼皮底下乱真的高仿。
“李师傅!这只青铜香薰做得真漂亮。只是……”
沈晦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李牧缓缓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眯起,盯着沈晦。
“只是什么?”
“啊,我就是突然有点自己的感受,不值得一提。”
沈晦笑了笑,没往下说,抱起那尊罗汉,作势要走。
“等等。”
李牧放下手里的青铜鸭,站起身来,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小子!有话直说。这件儿东西,到底哪儿不对?”
沈晦顿住脚步,侧过脸,目光落在那只香薰上。
“这件东西,没什么不对。”
沈晦顿了顿,语气平静,“只是……它太对了。对得失了古韵,看在眼里,少了几分拙气,多了几分匠气。”
李牧闻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望着那只自己不知打磨了多少日夜的青铜鸭,嘴唇翕动,却半晌没说出话来。
李牧怔在原地,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桌上那只青铜鸭,仿佛第一次看清它。
——太对了。
——对得失了古韵。
——少了拙气,多了匠气……
沈晦的这几句话像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那些日夜打磨、反复推敲的工序走马灯般闪过:从制范、熔铸,到做旧、上锈,每一步都精确到毫厘,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比对真品图谱。他以为自己做到了极致,以为这只鸭足以骗过任何一双眼睛。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一眼,就道破了他穷尽半年仍无法自察的死穴。
他太追求“像”了。
像到忘了,真东西不是“做”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商周的匠人不会揣摩千年后的人怎么看,他们只是顺手捏一只鸭子,肥一点、歪一点、纹饰刻得深浅不一,那都是活人气。而他呢?每一刀都在算计,每一笔都在模仿,把古人的随性当标准答案来抄,抄得再准,也是死的。
李牧缓缓抬手,指尖触到鸭背那层精心堆叠的绿锈。触感细腻,层次分明,可此刻在他感知里,只剩冰凉。
“拙气……”
他喃喃重复,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把它‘打磨’得太光了。”
沈晦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半晌,李牧垂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像是卸下了什么。他没有看沈晦,低声问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沈晦一笑,说道:“我就是个对古玩有点儿兴趣的小玩儿家。李师傅!我就是随便说说,您别在意。”
说完,就和阿昌退出房间。
随着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被禁锢的天才匠人。
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沈晦心中波澜起伏。李牧还活着,技艺犹在,但精神已被严重摧残,人身自由受限。这个“秦川坊”比他想象的更严密,控制也更森严。要救出李牧,揭露这里,单凭他一人远远不够,必须将确切的情报送出去,等待张延廷和警方的雷霆行动。
诱饵已下,目标已见。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如履薄冰。他摸了摸贴身暗藏的微型设备,希望它能将这里的坐标和情况,顺利传递出去。罗汉的光芒似乎还在眼前闪烁,那代表着真正不朽的匠心,也映照着黑暗中亟待拯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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