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招供
御书房内,死寂无声。只有赵天赐那带着无尽恐惧与悔恨的嗓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将一桩桩令人胆寒的真相,血淋淋地剖开。
“梅子岭那批…是朝廷拨给幽州六郡的军饷…”赵天赐瘫在地上,眼神涣散,仿佛灵魂都已出窍,只剩下本能在驱使着嘴唇开合,“起初…我真不知道…大伯…长宁侯只是来信,让我留意朝廷派往北疆的军队动向,尤其是押运队伍的路线、时间…还要我…找一个‘绝对安全、足够隐秘、且只有自己人知道’的地方…说是有‘极要紧的北边货物’需暂存…”
他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我选了我那处带地下暗室的私宅…报给了大伯…我以为…最多是些见不得光的私盐或者违禁铁器…”
“直到…直到大概两个月前…”赵天赐的身体剧烈一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他魂飞魄散的夜晚,“暗影楼的副楼主…向明月…他…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内室!像鬼一样!”
“他说…他是奉了暗影楼总楼主和我大伯的共同意思,来最后确认存放地点的…”赵天赐的脸上肌肉扭曲,“我…我当时腿都软了…暗影楼!那是索命的无常!我大伯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可我…我不敢问啊…”
御书房内,空气凝固。李道基的瞳孔微微收缩。张居正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隐现。青一面具后的气息,冰冷如铁。
“然后…没多久…梅子岭那边就…就传来天崩地裂的消息!”赵天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听说是由…由大将军赵无极亲自押送的队伍遇袭!五十万两军饷被劫!赵大将军力战重伤!”
赵无极!这个名字让李道基的眉头猛地一跳。这位以勇猛忠直著称的边军悍将,竟然也在此劫中重伤?!
“就在消息传来的当天晚上…下着泼天大雨,雷声大得吓人…”赵天赐陷入恐怖的回忆,“向明月…他又来了…带着几十个黑影,赶着蒙得严严实实的大车,直接闯进我的私宅…他们把一箱箱沉重无比的东西搬进暗室…搬了整整半夜…我…我躲在内院,听着那沉闷的搬运声,就像听见了丧钟…”
“我…我害怕极了…几天后,实在忍不住,想偷偷去暗室看一眼…可刚靠近…就被守在那里的彭坤…像毒蛇一样盯住了…他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做噩梦…”赵天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又过了几天…”他的叙述来到了转折点,“落无双…落世子…他夜里突然杀到!和那个彭坤在院子里打得天翻地覆…我…我趁机溜到库房边,从门缝里…看到了…看到了被彭坤撞破的箱子…里面…里面滚出来的…是白晃晃的官银!户部的印记…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梅子岭被劫的军饷!”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我…我魂都没了…连夜给大伯写信…大伯回信…让我‘稍安勿躁’,‘待雨停路干,自会转运’,‘勿听勿看勿想’…”
“我…我只能等…天天提心吊胆…度日如年…好不容易…雨停了几天…向明月来说…明晚就运走…我…我那时觉得…终于要解脱了…”赵天赐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惨笑,“那天晚上…我…我就像鬼迷心窍…想着忍了快一个月…就出去放松一晚…就一晚!结果…就在怡红院…被落世子…逮了个正着!后面的事…陛下…您都知道了…”
供述完毕,赵天赐像被抽掉了脊椎,彻底瘫软,只剩下微弱的抽气声。那表情混杂着极致的恐惧、无尽的悔恨,还有一种命运弄人的荒唐——整整一个月的提心吊胆都熬过来了,却败给了最后一晚的放纵。
“……”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张居正原本半阖的眼眸此刻圆睁,苍老的面皮因汹涌澎湃的怒火而涨得通红,雪白的须发无风自动,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一手死死抓住紫檀木椅的扶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指向虚空中的某个奸佞,却颤抖得厉害。
“岂…岂有此理!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老首辅的声音如同困兽的嘶吼,又如同惊雷炸裂,饱含着震怒、痛心,还有一丝…惊悸!“军饷!那是北疆三十万将士的命!是拱卫国门的血与魂!五十万两!他们…他们怎么敢?!长宁侯赵广义!他还是大晋的臣子吗?!他与那些江湖魍魉勾结,劫夺军资,形同谋逆!该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老首辅一生历经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可如此骇人听闻、直接动摇国本的大案,依然让他怒发冲冠,气血逆冲,眼前一阵阵发黑。
王忠吓得连忙端过一杯温茶,想要递给老首辅顺气:“阁老息怒,保重身体,喝口茶…”
“茶?!”张居正猛地一挥袖,险些将茶盏打翻,他根本顾不上礼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御座上的皇帝,声音因为激动和一种骤然明悟的恐惧而更加颤抖尖锐:
“陛下!老臣…老臣方才气糊涂了!现在…现在才想明白!这…这不止是银子!不止是贪腐!”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掌按在御案边缘,声音嘶哑却如刀锋般凌厉:
“陛下请想!五十万两军饷,是拨给幽州六郡、齐王麾下三十万边军的!这些银子若是不能及时送到,三十万戍边将士吃什么?穿什么?拿什么打仗?军心一旦不稳,轻则哗变骚乱,重则…重则防线溃散!”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御书房的墙壁,看到了北疆风雪中的烽火台,看到了虎视眈眈的北漠铁骑和南蛮象兵:
“幽州,是我大晋北疆门户!齐王坐镇,方能震慑北漠、威慑南蛮!若是幽州因欠饷生乱,防线出现丝毫纰漏…北漠那些豺狼,南蛮那些野象,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老首辅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洞悉阴谋的寒意:
“到时候,北疆烽火连天,南境蛮族叩关…天下必将大乱!朝廷必然要调兵遣将,疲于奔命!中枢震荡,地方不稳…这…这难道仅仅是为了五十万两银子吗?!”
他猛地转回身,苍老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迸发出惊人的力量,目光如电,直视虚空,仿佛要烧穿那隐藏在重重黑幕后的奸邪:
“不!陛下!老臣敢断言,这些贼子所图,绝非区区银两!他们勾结暗影楼这等无法无天的江湖势力,劫夺国家军饷,动摇边军根本…其心可诛!其志非小!他们…他们是想要这天下大乱!是想趁乱取利!是想…是想倾覆我大晋江山啊!!”
“他们这是想要天下大乱啊!!”
最后一句,张居正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嗡嗡回响,带着无尽的愤怒与一种彻骨的寒意。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王忠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煞白。
青一面具下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绝世凶刃,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李道基…一直沉默倾听的皇帝,此刻缓缓地、缓缓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一种仿佛能将万物冻结的森寒怒意。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不再是风暴酝酿,而是…杀意沸腾!
张居正的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让他看清了这桩阴谋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真正目的。
不是贪腐。
不是党争。
甚至不仅仅是针对落无双或齐王府。
这是…刨根!
这是…祸国!
这是…要动摇大晋的根基,要将这万里河山,拖入烽火与动荡的深渊!
“好…好一个长宁侯!好一个暗影楼!好…好得很!”李道基的声音,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却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青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青一。”
“臣在!”青一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朕,给你最高权限。”李道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影卫。查!给朕彻查!暗影楼所有巢穴、所有首脑、所有与长宁侯府、与朝中任何人的勾连线索!安平府那座私宅,给朕掘地三尺!所有相关人犯,无论涉及何人,给朕密捕回来!朕要口供!要铁证!”
“是!臣领旨!必不负圣命!”青一肃然应道,身影一闪,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执行那带着帝王冲天怒火的绝杀之令去了。
李道基又看向犹自怒发冲冠、气喘吁吁的张居正,声音稍缓,却依旧冰冷:
“老大人,您一语惊醒梦中人。此案,已非贪墨,实乃谋国!”
张居正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躬身道:“陛下明鉴!此等国贼,必须速除!然其布局深远,牵扯必广,尤恐狗急跳墙…”
“朕明白。”李道基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明面上,先生依旧以‘复核旧案’为名,稳住朝堂,尤其是…东宫那边。暗中,全力配合青一,梳理线索,厘清脉络。朕会密令京畿各军,加强戒备。同时…”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朕会亲自给齐王落军山写信。北疆…绝不能乱!”
“陛下圣明!”张居正重重一揖,老迈的身躯在这一刻挺得笔直,眼中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熊熊斗志,“老臣这把老骨头,愿为陛下,为这大晋江山,扫清这些魑魅魍魉!”
“有劳先生了。”李道基亲自上前,扶住老首辅的手臂,“先生务必保重。此战,关乎国运。”
李道基独立于御案前,背影在宫灯下拉得极长,如同孤峰矗立于暴风雨前。
“王忠。”
“老奴在。”
“传朕密旨,京营戒严,九门加强盘查。没有朕与首辅、兵部尚书三人联署手令,任何兵马不得擅自调动,尤其是…东宫六率!”
王忠心头狂跳,这是直接防备东宫了!“…老奴遵旨。”
“还有,”李道基缓缓转过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冰冷,“去查查,太子近日…都与哪些人接触频繁。尤其是…兵部,还有那些江南籍的官员。”
“……是。”王忠深深低下头,知道一场席卷整个帝国上下的风暴,已经无可避免地降临了。
李道基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一扇紧闭的窗户。
夜风呼啸而入,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窗外,夜色如墨,星辰隐没,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想要天下大乱?”皇帝望着无边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森然的杀机与睥睨天下的威严。
“那朕,就先让尔等…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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