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恐慌情绪
水晶吊灯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烤面包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甜腻的恐慌混杂的气息。
女人们穿着缀满亮片的晚礼服,戴着家传的珠宝,笑容明媚,谈笑风生;男人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姿态从容。
但沈明玥看得分明。
那些笑容是僵硬的。 像戴了太久的面具,肌肉已经忘记了如何自然地牵动。
不远处,香港苏家的苏曼凝正与一位汇丰高管的夫人说笑,夸赞对方新买的钻石胸针,可她的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口,像在等什么人,或是怕什么人突然进来。
那些珠宝是沉重的。 傅清妤耳垂上那对帝王绿翡翠耳坠,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价值连城。可她抬手理鬓发时,指尖会不自觉地触碰耳坠。
那些交谈是紧绷的。 尽管他们压低了声音,但零碎的词句还是飘进沈明玥耳中,像细小的冰碴,坠入这看似温热的盛宴之海:
“……南京丢了,下一个是不是就是上海了?”
“《南京条约》?《北京条约》?呵,北边那位说了,一概不认。一概作废。”
“那香港呢?九十九年租期,还剩五十多年呢……”
“租期?条约在他们眼里就是废纸一张。今天承认,明天就能不认。莫斯科那边的态度你看到了吗?含糊得很……”
“欧洲?别指望了。伦敦自己还在靠马歇尔计划喝粥呢,拿什么来远东逞强?舰队?去年裁撤了一半。军队?都在德国盯着苏联呢。”
“美国人?杜鲁门现在焦头烂额,柏林危机、希腊内战……远东?他们巴不得我们顶在前面。”
沈明玥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冰凉的水晶杯壁让她指尖一颤。她缓缓踱到靠窗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像冷静的棋手在审视棋盘。
左边,是英资的核心圈。
他们依旧站得笔挺,穿着萨维尔街定制的西装,袖口的金扣闪着冷光,谈吐间带着牛津或剑桥的腔调。但细看之下,那些挺直的脊背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僵硬;那些矜持的笑容下,是强压的焦虑。
太古洋行的怀特爵士,一个头发银白、面孔红润的老派绅士,用他那支登喜路石楠根烟斗轻轻敲打掌心,动作缓慢,每一下都像敲在某种倒计时上:
“……我在半山的房子,委托给怡和物业部,已经四个月零七天了。
看的人……也有。可真正坐下来谈的?”他喝了口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出他眼底的阴翳,“上周有个从马来西亚来的橡胶商人,开价倒是爽快,可一问资金来源……”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旁边的渣打银行副总裁伯顿,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衣冠楚楚的华人面孔,声音压得更低:
“不是钱的问题。是身份的问题,是……立场的问题。现在接手这些物业,等于在额头上贴了标签。
万一……我是说万一,北边真的过来,这些产业,是算你的,还是算‘敌产’?《南京条约》他们不认,那依据条约置下的产业,他们认不认?”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本就不平静的水面。几人沉默下来,只听见壁炉里木柴噼啪的轻响。
怡和董事菲利普·怀特(与太古的怀特无亲)晃着杯中的白兰地,盯着那漩涡,像是在看自己家族在远东一百年基业的缩影:
“伦敦那边传来的消息,内阁对香港的态度……很微妙。
麦克唐纳公使上个月在议会说,要‘坚定维护条约权利’,可外交部发给港督的密电里,却要求‘评估所有可能性,包括非军事解决方案’。”他苦笑,“非军事……怎么非军事?把香港还回去?”
“还?”汇丰的斯莱特里差点呛到,他掏出手帕按了按嘴角,声音嘶哑,
“拿什么还?我们在这里投资了一百年!码头、银行、仓库、酒店……每一块砖都是用英镑和先令垒起来的!还回去?那我们算什么?”
“算什么?”菲利普·怀特的声音空洞,“失败的殖民者?还是……历史的绊脚石?”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远处传来乐队演奏的爵士乐,慵懒的萨克斯风飘荡在奢华的大厅里,与此刻的凝重格格不入。
最后,是一直沉默抽着雪茄的安德森开了口。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声音在烟雾后有些模糊:
“我在上海的人,最后一份电报是十天前发出来的。
说外滩那些大楼顶上的米字旗,一面一面被扯下来,扔进黄浦江。汇丰门口那对铜狮子,被泼了红漆。
他们说,那是‘帝国主义侵略的象征’。”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香港的汇丰门口,也有铜狮子。皇后像广场,有维多利亚女王的铜像。半岛酒店门口,有皇家徽记。这些……在他们眼里,是什么?”
没人回答。只有水晶吊灯上的千百颗水晶,在寂静中折射着冰冷的光。
安德森将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缓慢而沉重:“时代变了,先生们。一百年前,我们带着枪炮和条约来。
现在,枪炮生锈了,条约……在北边那些人眼里,成了废纸。我们在远东的这个世纪,可能真的要落幕了。”
“那我们的产业呢?我们在远东一百年的心血呢?”斯莱特里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安德森看向他,目光复杂:“产业?能带走的,换成金子、美金,带走。带不走的……”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大厅另一侧,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这边的华人富商们,“找个可靠的、看得懂局势的、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闭嘴的……托付掉。至少,比被直接没收,要强。”
“可靠的?看得懂局势的?”伯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最终落在窗边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年轻的华人女子,独自站着,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与周遭浮华的西洋景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那个沈小姐?”
“沈世昌的女儿。”安德森缓缓道,“沈家在上海可是百年望族,听说她是来自香港来给沈家找退路的,带过来的钱估计不少,还有不少她父亲的老班底,既然是来香港找退路,购地置业应该是少不了的,这对我们来说可是及时雨。
汇丰的老陈跟我说,她户头里的资金,很干净,大部分是美金和港纸,小部分是战前香港各大企业的股票。”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我听说她似乎对我们的一些……有‘历史负担’的产业,不那么排斥。
傅家、顾家他们,太谨慎,也太聪明,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是火坑。”
“可毕竟是个女人,还这么年轻……”菲利普·怀特皱眉。
“年轻未必是坏事。”安德森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精明与冷静,“年轻,有冲劲,也往往更愿意为了立足而冒险。
她需要快速在香港站稳脚跟,需要一些能让她在这里‘被看见’的资产。
这和我们的一些需求,或许能契合。而且……”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沈家既然安排她从上海过来,就代表沈家比任何人都看的远。
那就表明她知道什么东西能要,什么东西不能要,什么东西……要了,就得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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