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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前生今世 1


浅水湾的夜,深得像泼了缸浓墨,化不开的黑裹着港岛初春的湿凉。海潮声低低地呜咽,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钻进来,黏在皮肤上,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沈明玥半躺在床上,真丝床单滑溜溜的,贴在身上柔得不像话,却暖不透那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寒。

手边玻璃高脚杯还剩小半盏红酒,深血色的液体跟着她浅浅的呼吸晃啊晃,晃出细碎的光。

顺着喉咙咽下去的时候,烧得胸口发暖,可那点暖意刚爬到心口,就被记忆里的冰碴子浇得透透的,脑子反倒更清醒了,清醒得能数清灵魂上每一道疤。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却抖得厉害,像被风刮得快要断了的蝶翼,眼尾那点红还没褪干净,衬得巴掌大的脸愈发苍白。

神经发紧的逃了这么多天,此时沈明玥的身体累得像散了架,连日的奔波惊悸耗光了最后一丝力气,可那根强撑着的神经,却还绷得紧紧的,压根睡不着。慢慢的,沈明玥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一头扎进了前世那片混着汗水和泪水的回忆里。

那是前世1998年的冬天,她刚满十七岁,攥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缩在绿皮火车最犄角旮旯的位置,怀里揣着母亲塞的三百块钱。那钱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叠了一层又一层,边角都磨软了,可这点暖意,哪抵得住车厢里那股子钻心的冷。

冬天的绿皮火车哪有什么暖气,车窗玻璃上结着厚厚一层白霜,冷风从缝里钻进来,跟淬了冰的小刀子似的,一下下刮在脸上、手上,疼得人直抽气。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的旧棉袄,还是冻得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着汗味、泡面味、劣质烟草味,还有小孩子的哭闹声,吵得人头疼欲裂。地上到处是瓜子壳、纸屑,踩上去黏糊糊的,让人直犯恶心。

她坐在座位上,连口水都不敢多喝,怕上厕所要挤过密密麻麻的人,还要受旁人不耐烦的白眼。更不敢吃东西,怀里揣着两个母亲连夜蒸的白面馒头,用干净纱布包着,那是她全部的口粮,得留到最饿的时候,小口小口啃,一点都不敢浪费。

那会儿的她,眉眼间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脸颊因为冻和紧张,泛着不正常的红。面对陌生人搭话,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攥着衣角的指头都发白了,只能怯生生点头,不敢出声。怕说错话,怕被人骗,更怕自己那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被人笑话。

那时候的她,懵懂得像张白纸,真以为东莞是天堂。村里出去打工的表姐回来时,穿着时髦的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亮晶晶的手表,给家里寄了不少钱,说在那边能挣大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她信了,带着父母弟妹期盼的眼神,揣着对未来的憧憬,义无反顾地坐上了南下的火车。却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个吞噬青春的冰冷熔炉。

沈明玥的指尖下意识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意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可那些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的记忆,还是像潮水般涌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清楚记得,东莞那家电子厂的铁门又高又厚,漆皮都掉光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像张巨兽的嘴,冷冰冰地吞掉成千上万个和她一样的年轻人。

她攥着表姐给的地址,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裤脚还沾着旅途的灰尘,站在车间门口,被里面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吓得浑身发颤,连脚步都迈不动。

工厂的线长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剃着寸头,眼神凶巴巴的,像鹰隼似的打量她,那目光落在身上,跟打量件不值钱的货物没两样。他随手扔过来一套沾满油污的工装,衣服上的机油味刺鼻得很,熏得她胃里直翻腾。

“给你安排在流水线上,做手机按键,一个一分钱。”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天早上六点上班,迟到一分钟,扣半天工资,听见没?”

她咬着唇,点了点头,小声应了句“知道了”,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差点被机器声盖过去。

就这样,她开始了在工厂的日子。第一天,就站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冰冷的塑料件从传送带上源源不断滚过来,她的手指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拿起、对准、按下、放下。流水线的速度快得吓人,她不敢有丝毫停顿,哪怕眼睛酸得快要睁不开,胳膊累得快要抬不起来,也只能咬着牙硬撑。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工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中午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她跟着人流飞快地跑到食堂,狼吞虎咽扒完一碗飘着几片青菜叶子的白米饭,连水都顾不上多喝一口,就飞快冲回车间,生怕耽误一秒钟,被线长逮住骂。

傍晚下班时,她的手指已经肿得像胡萝卜,关节僵硬得弯不过来,连端水杯都在不停发抖。指尖磨得通红,好几处都渗出血丝,和冰冷的塑料件粘在一起,每次扯下来都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晚上睡的是工厂宿舍,一间屋子挤了十二个人,上下铺挨得紧紧的,连转身都困难。空气里飘着汗味、霉味和廉价香皂的混合气味,熏得人头晕。她躺在上铺,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灯泡,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灰尘。梦碎的感觉像潮水般涌来,每天早上醒来,枕头上都湿了一小片,那是她偷偷掉的眼泪。

“唉,傻丫头,忍忍吧。”隔壁床的大姐叹了口气,扔过来一张创可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沈明玥接过创可贴,指尖触到大姐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腹上的茧子厚得能刮下一层皮,虎口处还有道深深的疤痕,已经结痂,却依旧狰狞。

“去年被机器夹的,休息了半个月,工资一分没给,还差点被开除。”大姐摊开手,苦笑着说。

残酷的现实像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醒了那个天真的女孩。那晚,她把创可贴小心翼翼贴在磨红的手指上,冰凉的胶质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她是农村出来的穷孩子,没有退路,真的没有退路,只能忍受这一切。她每天都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沈明玥,你没有退路,只能忍,只能拼。

为了多挣钱,她开始拼命加班。别人一天做四万件,她就咬牙做到五万件;别人下班就瘫倒在床上休息,她还在车间里熬夜,借着机器的灯光,不停地重复那个机械的动作。

冬天的车间比外面还要冷,冰冷的塑料件冻得她手指发麻,磨破的伤口渗出血,和塑料件粘在一起,每次扯下来都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笑话。

可那个有点小权力的线长,总爱找她麻烦。每次走过来看见她慢了一点,就板着脸骂:“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扣工资啊?像你这种农村丫头,有的是人等着替你!”

他的话像一根根针,狠狠扎在她心上,可她只能低下头,加快手上的速度,把所有委屈和愤怒都咽进肚子里,攥紧的拳头里全是冷汗。

直到那天,她因为连续熬夜加班,实在撑不住了,上班时不小心打了个盹。眼皮刚合上没几秒,就被线长揪着胳膊拽了起来。

线长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胳膊被揪得生疼,差点疼得叫出声。他当着车间所有人的面,把她的工装狠狠扔在地上,穿着锃亮的皮鞋,狠狠踩着,嘴里骂骂咧咧:

“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敢在我这里偷懒?我告诉你,像你这种没学历没背景的农村丫头,这辈子就是个打工的命,不认真干活,连饭都没得吃!”

周围的人都在笑,那些笑声不大,却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让她浑身发烫,脸颊烧得通红,羞耻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那时的她,虽然单纯,虽然卑微,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狠劲。年轻气盛的她,猛地抬起头,迎上所有人的目光,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不是一辈子打工的命,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话一出口,车间里的笑声更大了。线长嗤笑一声,抬脚踹了踹地上的工装,语气轻蔑:“还敢顶嘴?今天扣你一天工资,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沈明玥看着地上被踩得满是鞋印的工装,又看着线长那张嚣张的脸,攥紧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嘴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死死咬着唇,没有哭,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那是不甘,是倔强,更是一颗想要改命的执念埋在心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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