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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永为定制


五月十五,苏州府吴县官仓。

天刚蒙蒙亮,仓前的石板路上便已排起蜿蜒的队伍。

雾气从河渠里升起来,灰蒙蒙的,贴着地面飘,把远处的屋檐和树梢都浸成了淡墨色。

仓门是厚重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的匾额。

“吴县常平仓”四个字被风雨侵蚀得笔画模糊,只有凑近了才能辨认。

两个穿着青色盘领衫的皂吏守在门口。

一个手里敲着梆子,另一个朝渐渐亮起来的天边瞥了一眼,高喊道:

“时辰到,开仓——”

声音在潮湿的晨雾里拖得很长,惊起屋檐下一窝麻雀,扑棱棱飞出去,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门轴吱呀转开,露出仓内阴凉幽暗的厅堂。

几个书吏已经在长案后坐定,面前摊着黄册、算盘和一叠叠引票。

最靠近门的一位姓周的从九品仓大使,穿着一件没有补子的圆领绿袍常服。

正用一方手帕擦拭额上的汗——五月中,苏州已闷热得像蒸笼。

河渠里飘着水草的气味,与官仓里新米、陈谷和潮湿青砖混杂的气味融在一处,黏糊糊地堵在鼻腔里。

周大使看了看外面。

一名皂吏正在用一组标准铜砝码——五斗、三斗、一斗——挂在斛上,检查新斛上的指针是否回零。

“今年开始用天平斛了,不看粮食大小,只看够不够重。你们都会了吧?”

那个年轻点的书吏点头,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回大人,都用过了,砝码和斛杆都是上头发的,都有编号。

山西张氏秤行有人在苏州,一年内坏了他们上门修,报纸上也说了,做不得假。”

周大使听完点头。

“这帮子西商还挺会琢磨得,这天平斛着实精巧,还到处驻人管修。”

年轻书吏表情有些不爽:

“那些西商精明着呢,管修纯是因为户部给得价钱高,一个天平斛九块银元呢。

过去我们的300斤‘双砣大秤’才多少?4两银子还管送货呢。”

另一个中年书吏却接了话,声音里带着老吏特有的那种见过世面之后的犹疑。

“大人,容小老发句牢骚。天启爷是好心,这我们都知道。

但西商卖的这天平斛我知道,过去海青天就用过,当时叫‘海公秤’。

海青天在的时候,‘耗米’、‘脚钱’、‘规礼’无非就是少了些,也没免咯。

海青天一走,那直接就废了。”

周大使摇了摇头,把手帕塞进袖子里。

“老陆,你就是老腔老调。过去那是全靠海青天一人,现在能一样吗?

天启爷要推天平斛,谁敢拦?”

他看了看外面的皂吏,又看了看老陆,声音压低了些,但语气笃定。

“天启爷不是糊涂人,今年开始给你们这些胥吏都定了柴薪钱,一个月一块银元呢。

你们过去‘踢斛’、‘淋尖’、‘折耗’,也就划拉这么些钱吧?还是违法的。”

老陆和年轻书吏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他们都点头,柴薪钱确实发下来了,没有什么折色,都是银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年轻些的书吏有些向往,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

“是的,我听说海关司更多呢,上海一个月三块呢。”

周大使笑了笑,捋了捋短须。

“就是嘛,还有你们别忘了,现在社学可是已经恢复五年了。

别以为你们那些算账、报税的本事有什么了不得的。

贪多了碍了县令大人的考成绩效和养廉银,立马就把你们开革了重新找人干。

咱们牛县令一年能得六百多块银元,有七成可全靠天启爷给的绩效和养廉银撑着呢。”

三人就这么聊着,声音在仓厅里嗡嗡地回荡,前来完粮的百姓越来越多了。

他们大多是一早从城外乡间撑船过来的,河埠头挤满了大大小小的乌篷船、平底船。

船头上堆着用麻袋或竹箩装着的“白粮”——苏州府夏粮中最好的那部分,是要解送京城的。

河水的腥气混着新米的清香,在晨风里飘散。

上了岸,男人们挑着担子,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

女人抱着孩子或提着干粮篮子,跟在后面。

老人拄着竹杖,步履蹒跚。

队伍里不时有人咳嗽,有人在石板路上放下担子歇气。

用袖子抹一把额头的汗,看看前面还有多少人,叹口气,又挑起担子。

也有一些士绅家的管事带着庄户前来,缴纳一些明面上的田赋。

他们穿着干净些的短褐,站在队伍里不说话,只是冷眼看着周围的人。

排在头里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里长,姓赵,带着本图甲的七八户粮户。

他的皮肤晒得黝黑,脸上皱纹很深,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他递上手里的“由票”,书吏接过来仔细核对上面的田亩数、应征米数。

“赵里长,你家这图,白粮三石七斗,糙粮两石一斗,另加耗米八升……量米吧。”

赵里长的眼睛瞪大了,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今年又降了?去年还是一斗八升,十年前耗米至少两斗五升啊。

您这是不是弄错了?要是错了回头可就不好收了啊?”

书吏摆了摆手,头都没抬。

“现在衙门运粮都是让商户竞标的,多是海运为主。

运价低了,耗米自然就少了,赶紧的,这么热的天。”

赵里长赶紧点头,转身招呼一个后生把两蒲包米扛到“斛子”前。

那就是刚才大使说的天平斛,和过去海瑞设计的还是有些区别的。

海瑞设计的是用人力把斛吊起,再挂砝码,放下,倒粮,再吊起……

往复循环,斗级体力消耗大,且每斛之间有闲置时间。

这个天平斛是木架铁骨,高约六尺,宽约四尺。

架顶有铁制滑轮,滑轮两侧各悬一只黑漆铁箍斛。

最核心的地方是斛下方各连接一根经过热处理的钢制螺旋弹簧。

弹簧底座连接一个铜制指针盘。

赵里长的人将米倒入斛中,斗级刮平。

一拉绳索,斛升起,配重箱下降。指针盘直接指示重量,仓役高声报数,书吏记账。

斛底活门一拉,米倾入仓;空斛下降到另一侧,继续接米。

弹簧箱里面的弹簧张力可以用于校准,但是箱子是用铁锁锁住的,钥匙由知县本人保管。

指针盘上覆盖一层玻璃片,防止灰尘进入。

“行了,下一个,快点快点。”

赵里长带着人走了。

没有过去的加折耗,也没有粮户的米被故意说成“不洁”,一切井然有序地开展。

他的手还攥着那张收据,指节泛白。

太阳升高了,仓檐的影子慢慢缩短。

汗气、米尘、人的呼吸在空气里搅成一团,黏糊糊的,闷得人喘不上气。

周大使站在台阶上,看着一条条麻袋在眼前裂开、查验、过斛、归仓。

心里默默算着今日能收多少、何时能凑够起运的定额。

池塘边的柳树上,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队伍末端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喊:“县太爷来了!”

果然,知县牛若麟穿着浅青色圆领常服,头戴乌纱帽,在几个衙役的簇拥下骑马而来。

马是枣红色的,不高大,但很精神,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

牛若麟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短须,目光沉稳。

他来仓前走这一趟,既是督促开征,也是要宣布一个大消息。

来到仓门前,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衙役,先问周大使。

“新斛有没有问题?有的话去拿备用的,叫人西商来修,千万不能耽误了。”

周大使连连躬身,腰弯得很深。

“回大人,没有。要是坏了,下官马上报给您。”

牛若麟点了点头,看向身旁的钱谷幕友——就是他聘用的钱谷师爷。

姓刘,四十来岁,面容圆润,留着长须,穿着深色的直裰,手里捏着一卷报纸。

刘师爷会意,从队伍里拿来一面铜锣,铛铛铛敲了三下。

声音在仓前的石板路上炸开,把路边柳树上的蝉都惊得住了声。

老百姓都看过来之后,刘师爷展开报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空地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今天人聚得齐,县尊怕诸位久居乡里不懂行情,特意过来告诉你们,朝廷发了公文了。

以后我大明粮田的田赋,自天启十年起,遵洪武祖制,三十税一,永为定制!”

刘师爷念完那句“永为定制”后,仓前安静了约莫三个呼吸的时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蝉也不叫了。

只有河埠头的水声,轻轻拍打着船底。

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永……为定制?”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涟漪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荡开。

有人扭头看旁边的人,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由票,有人张着嘴,有人咽了口唾沫。

赵里长手里攥着那张刚刚到手的收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耗米八升”。

他看看收据,又看看台阶上的牛若麟,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来。

“大人……这‘永为定制’,是说从今往后田赋不能再加了?

杂派也不能再添了?什么辽饷、剿饷、练饷——都不能再有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所有人都直直地望着牛若麟。

牛若麟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苏州府印的帖文,展开,高高举起。

上面有朱红大印,在初夏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阳光照在纸上,朱砂印泥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他开始念上面的圣旨原文摘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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