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后,沈轶被G大以千万年薪引进。
我放弃一切陪他移居港城。
可三年过去,我却连一张临时身份证都没办下来。
而当初跟我们夫妻一同赴港的那位女助理,早已凭借沈轶的关系在港城落了户。
我气得当即就要回内地。
向来冷静的沈教授第一次红了眼。
拉着我的手求我留下:
“你有我养着,不急着要这些,再说落户都是正规流程,我现在身份敏感,得避嫌。”
“至于臻臻,她背井离乡跟着我赴港工作,先让她安定下来是一个上司应该做的。”
我心头一软,终究还是放下了行李箱。
直到那日我去办理业务,掏出结婚证核验时,工作人员告诉我:
“女士,系统显示您并非沈先生的配偶,请您回去核实!”
我当场僵在原地。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又何来家属名额与工作安排?
我一言不发收拾好所有东西,悄无声息地订了最快一班港京班列。
有些告别,从来都不必说再见。
……
回到家,试了三次,指纹锁都发出“验证失败”提示音。
我这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确认了一下,没有走错。
只是门锁似乎已经不是三年前到港时,我和沈轶一起装的那个了。
我给沈轶打电话。
“怎么了?”他接得很快。
“门锁怎么换了?”
今天早上我出门时,还好好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哦,下午臻臻说她那边的门锁坏了,说用惯我们这个,网购又来不及,我就把咱们这边的锁先拆下给她装上了。”
“新锁是现买的,还没来得及录你的指纹。”
“你先找个酒店住一晚,今晚我加班,不回去了。”
许臻臻的锁坏了?
所以把我们家的锁拆给她……
让我这个女主人,去住酒店?
我以为我的耳朵听错了,下意识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个“好。”
不然要说什么呢?
明明是我们的家,却录入了许臻臻一个外人的指纹。
说她来港城后,家里还专门给她留了房间?
她用惯了这个门锁,不应该吗?
挂断了电话。
我在小区门口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
548一晚。
刷卡时,余额已经所剩无几。
刚来港城时,沈轶给了我一张无限额的副卡。
后来他身边很多东西都是许臻臻帮忙采购。
衣服、腕表,甚至办公桌上那个保温杯——都是她买的。
慢慢的,副卡就转交给了她。
沈轶再每个月往我卡里打两万块生活费。
他说她比我会买,眼光好,懂得搭配。
她说她是在尽一个助理的职责。
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直到三周年纪念日那天,我和沈轶二人世界。
气氛正浓时,门铃响了。
沈轶去开门。
许臻臻站在门外,气喘吁吁地把手里的一盒超薄递给他。
“沈教授,今天是您的好日子,我特意采购的!”
她看了我一眼,笑得自然,“您总说用这款最舒服,我贴心吧?是不是该表扬一下我?”
沈轶接过,尴尬地嗯了一声。
她摆摆手走了。
门关上。
他拿着那盒东西走回餐桌,随手放在旁边。
我看着那盒子,没说话。
我从来不知道他喜欢哪一款……
因为我们为了要个孩子,基本没做措施。
那顿烛光晚餐吃得像在受刑。
最后,他说学校有点事,拿起外套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助理的工作,可以细致到这种地步。
那晚,我梦到了刚来港城那年。
我拎着两个大行李箱从机场出来。
沈轶就在出口等我。
那时候的他,还是那个会因为我放弃一切奔赴他而来,愧疚得红了眼的男人。
是那个会帮我拎箱子、会在我累的时候让我靠一会儿的男人。
只是后来许臻臻来了。
沈轶说她是为着他而背井离乡的,得帮一把。
所以帮她把户口落了。
帮她把工作安排了。
没想到最后,还帮她把我家的门锁也换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买回京的票。
站在街边等绿灯,手机响了。
是内地的一位朋友。
“云恩,你让我查的那个……”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迟疑,“我托了关系,只能看到登记信息。那边注重隐私,具体资料调不出来。”
“没事。”我说,“查到什么算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轶在港城登记在案的太太……姓许。”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绿灯亮了。
人群从我身边涌过去,又一批人在我身边停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姓许。
许臻臻的许。
原来他真正的家属,一直在身边。
我站在街边,忽然就笑了。
这三年,我疲于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不甘当个家庭主妇,反倒忽略了很多生活上的细节。
比如每个周末都说学校有事,一去就是一整天。
我问什么事,总是敷衍一句:“说了你也不懂。”
比如那次他忘带文件,我替他送去学校宿舍时,看见他的洗手台上摆着两支牙刷,一蓝一粉。
而我,从来没有往深了想。
……
思绪收回,我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拐过三个路口,站在售票处门口。
我排着队,想起三年前刚落地港城时,海关的队伍也很长。
因为就要和爱人见面,傻乎乎的,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沈轶接到我时,抱着我转了一圈。
直到一个女孩冲沈轶挥了挥手:
“沈教授!好巧,我和云恩姐同一班飞机!”
是许臻臻。
沈轶笑着接过她的行李箱,跟我解释:
“忘了跟你说了,臻臻这次过来是继续当我的助理,一个小姑娘背井离乡,挺不容易的。”
许臻臻笑得乖巧:“云恩姐,以后多多关照。”
我笑容微微一僵,礼貌地点头。
路上,我静静地看着他们聊天。
她说话时,沈轶会侧过头认真听。
她指天上的云,他也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些原本只属于我的专注,悄悄地分给了她一份。
我心里有点酸。
但也为他高兴。
毕竟合适的助理难寻,能有个知根知底的人跟着过来,他在G大开展工作也能顺利些。
刚来港城那几个月,我试着找工作。
但因为专业冷门,根本找不到对口的工作。
几百份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收到一句“暂不考虑”。
我从小成绩优秀,顺风顺水,从来没尝过被拒绝的滋味。
那阵子每晚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好?
后来实在没办法,才跟沈轶开的口。
那天吃完饭,我走到他旁边坐下。
支支吾吾道:“那个……你能不能……在G大帮我问问?”
“不是有那个家属名额吗?我想着,要是能安排个工作……”
我说不下去了。
从小到大,我没求过人给我走后门。
虽然那本来就是人才引进政策里给家属的待遇,可我说出口的时候,还是觉得脸上发烫。
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嗯,”他低下头,继续翻文献,“你想工作的话,回头我问问。”
我心里微微一松。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再问他时,他说最近忙,过阵子再说。
可据我所知,许臻臻早早就在G大入职了。
行政岗,双休,待遇好。
沈轶解释是正常招聘。
我也信了。
现在想来,她的学历、经验都不如我。
不通外语,甚至本地语言都说不利索。
为什么同样投了简历的我,却连一点水花都没有呢?
答案早就摆在眼前了,只是我不愿意看到罢了……
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步。
轮到我了。
我把通行证递进去。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眉头皱起来。
“女士,您的证件无法出票。”
“为什么?”
她把屏幕转过来一点:“系统显示,您在港逗留时间已超期。”
我愣了一下:“超期?”
“您最近一次延期申请没通过吧?”她看了我一眼,“系统里没有您有效的逗留许可。”
我站在窗口前,没说话。
三年。
我在港城待了三年,连一张有效的逗留许可都没有?
“那我现在怎么办?”
“先去入境处补办手续,交了罚款,拿到离境许可才能买票。”她把证件推回来
“下一个。”
我退到一边,让出位置。
身后的人挤上来,很快把窗口堵住。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本通行证。
原来我连合法待在这里都算不上。
那这三年算什么?
出了售票厅,我给中介打电话。
“陈太,我想问一下,像我这种情况,延期申请一直没批,是什么原因?我现在需要交很大一笔罚款。”
陈太的声音还是那么热情:“沈太太啊,您这个情况……按理说不应该啊,您先生是G大教授,家属随行的延期应该很好批的。您先生的担保手续都办了吗?”
“办了。”
“那不应该啊……”她顿了顿,“您稍等,我帮您查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陈太的声音低了些:“沈太太,我多嘴问一句——您先生当初担保您的时候,走的是夫妻团聚的通道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系统里显示……”她斟酌着用词,“和您先生关联的妻子名额,获批人是姓许的一位女士。”
“他也给您这边做了担保,但不是以妻子名额,走的其他通道。”
“不过最近一年,那个担保通道也停了,所以您这边一直批不下来。”
我顿了顿:“了解了,谢谢您,陈太。”
我挂了电话。
站在原地,想起了一些细节。
三年前刚到港城,沈轶说要帮我办手续,把我的证件都拿走了。
后来他说办好了,我就没再过问。
原来,当初以为的为爱奔赴,已经成了非法滞留了啊……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把能跑的窗口都跑了一遍。
最后发现,解决方式只有一个——
让我曾经的担保人,也就是沈轶,提交一份声明。
说明他未能及时通知我担保通道变更事宜,导致我逾期滞留非主观故意。
然后我这边补缴罚款,重新申请短期探亲签注,才能合法离境。
简单。
只需要他签一个字。
可我怎么开口?
说“既然你把妻子名额给了别人,现在帮我签个字让我走”?
那么这三年的账,是不是也要一起算呢?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
沈轶还没有回来,大门依旧紧闭。
我没再等,直接喊了开锁师傅。
把一切打理好后,我去了一趟沈轶的学校。
到时,他的办公室刚好传来说话声。
“沈教授,这次的G大艺术基金会驻留项目,真的让我去吗?”
是许臻臻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可是我的资历还不够吧?这个更适合云恩姐,她本来就是学这个的。”
我站在门口,没动。
艺术基金会驻留项目?
我从未听沈轶说过。
我学的是艺术史。
当年这个专业全国只招八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在内地毕业即高薪。
可来港城三年,简历却石沉大海。
连一场像样的展览都没看过,更别提什么驻留项目。
沈轶没办法以家属名义让我在G大谋份工作,却连这么难得的就业机会……
他也从未想过让我试试。
“没事,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沈轶的声音很温和,“至于云恩——她有我养着就够了,不需要这些。”
“再说以你的能力,要是遇到她当年的机会,也不会比她差。”
我站在门外,忽然想笑。
原来我的努力,在他眼里不过是“机会”。
原来我引以为傲的专业,随便谁都能“不会比我差”。
门开了,许臻臻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云恩姐?”她很快笑起来,“您来找沈教授吗?但这一层不允许闲杂人等逗留哦,您要不……先到楼下大堂等一等?”
爱能养人。
眼前这个姑娘不过比我小一岁,却被滋养得眉眼舒展、底气十足。
我往前走了一步,“让开。”
她堵在门口,“云恩姐,真的不行,沈教授在忙——”
我刚伸手拨她。
她就往后一退,整个人朝办公室里面摔进去。
“啊——”
沈轶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冷。
然后弯腰去扶她:“摔着没?”
许臻臻被他扶着站起来,咬着嘴唇摇头:“没事没事,是我自己没站稳,不怪云恩姐……”
沈轶看着我,语气怨怪:
“臻臻也是公事公办,你推她做什么?”
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红着眼眶的许臻臻。
没有多说。
单刀直入:“入境处的声明,需要你签字。”
他眉头皱了皱,“什么声明?”
我把那几张纸递过去。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没看完就已经恼火了。
“就为这事跑过来推人?云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事了?”
“你要么签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要么我现在就去找校长,问问G大引进的人才,家属名额是怎么批给助理的!”
他脸色变了。
下一秒,手腕一紧。
他攥着我,“云恩,适可而止!”
他压低声音,语气冷下来,“你别忘了是谁在养着你。没有我,你连港城都待不下去,哪儿也去不了。”
“不要在这里闹事,先回去。”
我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求着我来港时,他说,我养你。
现在他说,是我养的你。
“现在签了,还可以留一个体面。”
我声音平静。
他目光沉了沉,松开手。
喊了一声“保安。”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送我太太出去,她有点不舒服。”
保安上前,一个架住我胳膊,一个挡在我面前。
我想说话,一只手已经捂上来,动作很快。
我被架着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他俯在我耳边轻声交代:“晚上回去再说,嗯?不要任性!”
呵……
晚上再说?
晚上不用说了!
……
处理完手头的事,已经晚上九点。
沈轶开车回家。
想起白天的事,眉头皱了一下。
那几张声明,他压根没细看。
什么入境处声明,云恩整天在家待着,要这些干什么?
门锁换了,只是虚掩着。
他愣了一下。
发现屋里亮着灯。
料到云恩在家,眉头顿时皱起,“怎么门也不锁?”
他推门进去,把外套挂好后,才走到卧室门口。
“行了,家属名额那事,”语气像被逼着解释,“我之前都已经跟你说过了,臻臻比你更需要!”
“她背井离乡跟着过来,总得给个交代,你别再闹了!”
他说完,手搭上门把手。
推开。
看见里面的场景,眼睛瞬间瞪大。
十分钟后,小区门口。
两个警察站在他面前,拿着本子记录。
在屋里查看一圈后,其中一位抬起头:
“沈先生,您确定是失窃?”
“确定。”他声音发紧,“我太太的证件、衣物、随身物品,全都不见了。”
“而且我回来的时候,门没锁,肯定是有人趁机进来过!”
另一位警员检查了门锁,问:“锁很新,看起来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沈轶顿了一下:“昨天我新换了一个锁,还没来得及给她录指纹……”
“没录指纹?”警员抬眼看他,“那您太太怎么进门?”
沈轶张了张嘴。
怎么进门?
等他回来开门,或者……在门口等。
他忽然想起,这三年她等过他多少次。
等到菜凉,等到天黑,等到他说“加班不回了”。
“我还没有说完,”沈轶继续解释,“可能是她进不了门,所以自己又找人换了锁,现在这个锁并不是我原来换的那个。”
警员看了他一眼。
“您是说,您太太因为进不了门,没有打电话给您,也没有等您回来,而是直接找人换了锁?”
沈轶张了张嘴。
“对。”
“您太太的联系方式?”
“关机。”他顿了顿,“一直关机。”
警察对视一眼。
“您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沈轶张了张嘴。
今天下午。
在他办公室。
他让保安把她架出去。
“下午。”他说,“下午她还在家。”
“那您家里除了您太太的东西,还丢了别的吗?”
“没有。”他顿了顿,“就她的。”
警察终于从记录本里抬起头:
“沈先生,您这可能不是失窃,是您太太换了锁后,自己收拾东西离开了。”
“不可能。”
他脱口而出。
“她不会走的。”
说这话时,连他自己都微微颤抖。
家里门窗完好,贵重物品一样没少,只有她的东西没了。
只有她的。
他忽然脊背发凉。
却依旧咬定,“我太太很爱我,为了和我来港城,放弃内地顶尖的专业前途,所以她不会自己走的。”
“那么沈先生,今天下午,您和太太有发生争执吗?”
争执?
他想起她站在办公桌前,把那几张纸递过来。
想起自己扫了一眼就恼了,想起自己攥着她的手腕说“别忘了是谁养着你”。
想起她被架出去时,回头看他那一眼。
太平静了。
“没有。”他说,“没有争执。”
一个警察记录完,另一个去调取大厦监控的回来说,“刚好坏了。”
“沈先生,我们先去尝试调取大厦外的监控。另外,建议您联系一下太太的亲友,问问有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
沈轶点头。
警察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亲友。
她在港城没有亲友。
这三年,她一个朋友都没交到。
他说她不需要工作,不需要社交,有他就够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岳母的电话。
拨过去,响了几声,接通了。
“女婿?”岳母的声音带着笑,“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来?”
沈轶握着手机,喉结动了动。
“妈,云恩……今天有没有联系您?”
“没有啊。”岳母顿了顿,“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她手机丢了,我问问。”
挂了电话。
他又翻通讯录。
她大学时的室友,她最要好的闺蜜,她以前的同事——他一个都没有。
沈轶站在玄关,忽然想起来,这三年她其实提过很多次想回去。
“沈轶,我闺蜜下个月结婚,我想回去一趟。”
“下周有个同学聚会,好多年没见了,我想去。”
“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回去看看她。”
他都说,别去了,来回折腾。
她就真的没去。
他以为她是听他的话。
现在才明白,她是知道他不愿意陪她回去。
沈轶攥着手机,又拨了一次她的号码。
关机,还是该死的关机。
他走回卧室,站在她那侧空荡荡的衣柜前。
她跟着他来港城三年。
放弃了内地顶尖的专业前途、导师的推荐。
她的圈子、她的朋友、她原本可以拥有的一切。
她从来没说过后悔。
他以为她不后悔。
他以为她愿意。
他以为……
手机响了。
是警署打来的。
“沈先生,我们调取了大厦外监控。看到今天下午五点左右,您太太拖着行李箱离开,并没有被胁迫的迹象。”
沈轶握着手机,没说话。
“目前来看,她是自行离开的。”
自行离开?
她真的走了?
沈轶靠着衣柜,慢慢滑坐到地上。
看着对面墙上他们的结婚照。
她穿白纱,他穿西装,两人对着镜头笑。
那是三年前。
他忽然想起那天她问他:“沈轶,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
他说:“会。”
她说:“那我信你。”
她就真的信了。
信了三年。
沈轶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消费提醒。
他给许臻臻的副卡,刚刚在中环刷了一笔——
十万三千八。
女士包袋。
沈轶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忽然想起,前两天许臻臻说想要个新包,他随口答应了。
她没客气。
十万三千八。
他给云恩的,每个月只有两万。
这两万,还要负责柴米油盐……
够花,仅此而已。
她从来没要过别的。
唯一一次开口,是来办公室找他,手里拿着那几张纸。
入境处的声明,需要他签字。
他连看都没看完。
沈轶攥着手机,站起身。
拨了陈太的电话。
“沈教授?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吗?”
“云恩有没有联系过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之前沈太太的确来找过我,问落户的事。”
陈太顿了顿,“最近……也问我关于延期申请的事,问我要怎么补办手续……才能离港!”
离港?
她今天拿着那几张纸来办公室,就是为了离港?
“沈先生?”陈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还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沈太太问我的时候,提到了结婚证。她好像……已经知道那个结婚证是假的。”
沈轶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知道?”
“是的。”陈太说,“所以她后来没再问过您走夫妻团聚通道担保的事。”
电话挂了。
沈轶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她知道。
那个结婚证是假的。
那个她放弃一切换来的“家”,从来就不是真的。
她什么都知道。
却什么都没说。
沈轶慢慢蹲下身,肩膀开始发抖。
许臻臻发来一条撒娇的消息,【沈教授,包包还要配一套好看的衣服~】
紧接着,就是数十万的消费提醒。
许臻臻,她是何时“公款私用”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呢……
他想起来了。
从这张卡送到她手机的那一刻。
她第一笔就是给自己置办一身所谓的配得上他助理身份的行头。
他心甘情愿,夸她懂事,给自己长脸。
而自己的妻子呢——
她什么都没有。
这三年,他让她放弃事业,放弃朋友,放弃自己的一切。
但他给了她什么?
一个假结婚证。
一个永远批不下来的身份。
最后成了非法逗留……
而他这个当丈夫的竟然早把这事忘的一干二净……
却为了别的女人在港城立足忙得焦头烂额。
沈轶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坐在口岸守到天亮。
警署没有查到云恩已经离境的记录。
他站在关口大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离境记录。
她还在港城。
这个念头让他忽然活过来一点。
她还在。
只是躲起来了。
赌气,伤心,不想见他。
但只要人还在,就能找到。
只要找到,就能解释。
只要解释清楚——
他掏出手机,翻到陈太的号码。
“陈太,是我,沈轶。”他声音发紧,“想请您帮忙,咨询点事。”
陈太在茶餐厅等他。
一进门,沈轶就着急问:
“陈太,关于云恩的身份证,我想帮她办下来。最快的办法是什么?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配合。”
陈太看着他,有些为难,“沈先生,最快的方法您不是一直都知道么?如果是您的家属……”
“陈太,”他抬起头,“那个结婚证的事,我想跟您解释一下。几年前有人帮我打听过,人才引进期间,最好先以单身身份入职,等到了港城稳定下来再补办家属手续。”
“那时我岳母身体不好,一直想看着我们成家,我就……拿两个假证先哄哄老人。想着等稳定了再补办。”
陈太看着他,眼神变了变,“胡说,哪有这种说法,沈先生,谁跟您提的建议?”
“我的助理,”沈轶迟疑道,“她专门找人打听过,说是一般人不知道这门路。”
陈太放下手里的杯子。
“沈先生,”她的语气沉下来,“我在港城做了十五年移民顾问,从来没听说过人才引进有这种规定。”
沈轶愣住了。
“您入职G大,走的是‘优秀人才入境计划’。这个计划从不限制申请人是否已婚。恰恰相反,如果有配偶随行,反而是加分项。”
陈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从来没有什么‘单身最好’的说法。”
沈轶握着杯子的手僵住了。
“您入职那年,G大有好几个教授都是拖家带口过来的。家属名额都是正常批的,最快的三个月就办下来了。”
沈轶坐在那儿,耳边嗡嗡作响。
三年前,许臻臻帮他准备材料的时候,苦口婆心地劝:
“沈教授,人才引进最好先别填已婚,背调很麻烦的。等到了港城,安顿好了,再慢慢办家属的事,不耽误。”
不耽误。
他信了。
他向来只钻研学术,这些琐事都交给许臻臻。
也无条件信任她。
所以他拿着两个假证去哄云恩久病的母亲。
本想等稳定后就去补办。
一来二去又被一些事情干扰了。
许臻臻决定赴港那日,在视频里笑着说:
“沈教授,人家背井离乡跟着您,您可得对我负责啊。”
他当时只当她是玩笑。
后来她红着眼说,很希望能在港城落户,跟着他一起奋斗。
想到她一个姑娘背井离乡跟着他,只要一张结婚证就可以解决的事……
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她拿着那个本该是云恩的家属名额,落了户,有了工作,刷着他给云恩的副卡。
而云恩——
“沈先生?”陈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轶抬起头。
“那个助理,”陈太看着他,“就是许小姐吧?”
他没说话。
陈太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刚想往外走,手机忽然响了。
是G大校办。
“沈教授,请您今天下午三点来一趟校务处,有些情况需要您当面说明。”
沈轶握着手机,没说话。
“是关于您的人事档案和家属担保材料。”那边顿了顿,“有人向校方提交了举报材料。”
三点整。
沈轶坐在校务处的会议室里。
对面摆着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他和许臻臻在港城登记的结婚证复印件。
第二份,是他和云恩在内地的结婚证复印件。
“沈教授,”校务处长把文件推到他面前,“这两份材料,您确认吗?”
沈轶看着那两张纸,没说话。
“根据港城法律,重婚属于刑事犯罪。校方已经收到入境处的协查通知。”
处长顿了顿,“另外,关于您当年入职时提交的婚姻状况声明,也需要您作出解释。”
解释。
怎么解释?
说他隐瞒了已婚事实?
说他为了给许臻臻落户,在港城另办了一张结婚证?
说他让云恩等了三年,最后连一张合法的身份都没给她?
他说不出口。
很快调查组的人来了。
“沈教授,您不知道作假证违法,而且同时有两段婚姻属于重婚?”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是……懒得想。
懒得想为什么他对许臻臻如此纵容和溺爱……
懒得想为什么云恩每次提想回老家看看,他都让她别折腾……
他懒得想的事,有人替他想了。
许臻臻想了三年。
想怎么留下来,怎么站稳脚跟,怎么把他身边的位置,一寸一寸变成自己的。
而云恩——
她在厨房里等了三年。
等他回家吃饭,等他记得有个家,等他从那些“懒得想”的事情里,分出一点点心思给她。
他没给。
……
沈轶被暂停所有教学和研究工作。
配合调查期间,薪资停发。
走出校务处时,走廊里站着许臻臻。
她脸色发白,眼眶红着。
“沈教授……”她迎上来,“我的工作也被停了。那个艺术基金会的驻留项目,他们打电话来说名额取消了。”
沈轶看着她。
第一次认真看她。
她穿的这件外套,是上周新买的。
她背的这个包,是昨晚刷的十万三千八。
她用的这支口红,是云恩从来舍不得买的牌子。
而云恩——
她总是害怕伸手。
她从不买奢侈品,连一条两千元的项链都要犹豫着刷。
“副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回来。”
许臻臻愣了一下。
“沈教授?”
“那张卡,是我给云恩的。”他说,“不是给你的。”
她把包往身后藏了藏,眼眶更红了。
“沈教授,我跟了您三年……”
“你跟着我三年,”他打断她,“她等了我三年。”
许臻臻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当初故意让我和云恩不要领证,”他看着她,“就是为了今天,对么?”
不是问句。
她的表情说明一切。
“沈教授,我只是……想留下来。”
沈轶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想留下来。
她只是想留下来。
所以云恩就得走?
荒谬!
太荒谬了。
而他竟然等到现在才察觉不对劲。
后来,官司打得很难看。
许臻臻不愿和沈轶解除配偶关系。
委托律师来要赔偿,要工作,要他在媒体上承认他们是自由恋爱后结婚的。
沈轶一样都不给。
她来港城三年,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落户的身份,有他给的副卡。
云恩有什么?
两人在法庭上互相撕咬。
后来,自然是鱼死网破。
许臻臻被执行还款,名声又臭了,灰溜溜地回了内地。
那个“背井离乡跟着老板去港城的女助理”,成了业内茶余饭后的笑柄。
沈轶也好不到哪去,几次回内地找沈云恩。
她老家的人都说她没回来过。
往往返返,时间一天天过去。
没工作,没家,没人。
他租了一间小房子,离他们以前住的地方很远。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去她曾经等他的那个走廊站一会儿。
冷气还是那么足。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
只是再没人站在那里等了。
一年后。
港城艺术博览会。
沈轶是被人拉来的。
以前的学生开的画廊参展,说沈教授过来看看,当散心。
他走在展厅里,漫无目的地看。
然后他停住了。
左前方那幅画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以前长了,绾在脑后。
她侧着脸,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沈轶的呼吸停了一瞬。
云恩?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她瘦了。
但气色很好。
眼睛亮亮的,说话的时候会轻轻比划一下,像以前那样。
她又笑了一下。
那个笑,他三年没见过。
是在港城的三年没见过的。
是在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见过的。
沈轶加快脚步。
他顾不上别的,顾不上这是什么场合,顾不上旁边有多少人。
他只想走到她面前,告诉她……
对了,要告诉她什么?
说他错了?
说他找了她一年?
说那个结婚证虽然是假的,但他从来没想骗她,他只是太忙太蠢太——
“云恩!”
他喊出声。
她转过头。
看见他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消失了。
只是消失。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什么都没有。
就像那天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他的最后一眼。
沈轶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继续往前走。
还有几步,只要走到她面前——
一只手横过来,挡在他胸前。
“先生,”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您要对我太太做什么?”
沈轶抬起头。
是一个男人。
四十岁左右,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站在他面前,把他和云恩隔开。
“太太? 什么太太,我才是她……”沈轶张了张嘴,“丈夫。”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云恩走过来,站在那男人旁边,“没事,我来处理。”
沈轶盯着她,“云恩……”
那男人没再拦他,只是侧过身,挡在云恩前面半步的位置。
云恩看着他,表情平静。
“沈先生,”她说,“有事?”
沈先生。
她叫他沈先生。
沈轶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就这样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看着她穿着他没见过的裙子,带着他没见过的笑。
看着他不知道的一年。
“云恩,”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找了你一年。”
她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结婚证的事,”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可以解释——”
“沈先生,”她打断他,“一年了,我和我先生过得很好。”
“你让我等了三年,他连三天都没让我等。”
她看着他,说得很平静:“那时,我没钱,没人脉,未能离港,我努力做兼职想先凑足罚款,再想办法买一张回京的车票……”
“他可以在展馆里站半小时,只为问我那幅画的策展理念。”
“你给不了我的,他一样样补给我——身份、尊重,还有我做回自己的机会。”
云恩没有说更多。
比如这场婚姻只是一场和霍先生的交易。
他需要一个“家人”帮他打理艺术基金会。
而她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和一份真正喜欢的工作。
至少一切都是真的、实的!
好过跟他那虚假的三年。
连结婚证,都是跟别人合起伙来骗她的。
沈轶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等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
“我还有事。”她说,“先走了。”
她转身。
那男人跟上去,手轻轻扶在她腰后。
沈轶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
那男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沈轶看懂了。
他说,别过来。
沈轶站在原地。
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消失在人群里。
展厅里人来人往。
他站在那幅画前面,很久没动。
画的名字叫《离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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