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惊蛰

终于挨到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秋雾还没散尽，安隅院里便飘着淡淡的粥香。

霜见和也天不亮就起身，却没急着走，反倒守在我身边，一桩桩、一件件地反复叮嘱，絮叨得不像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的特高课课长。

他替我拢好领口，指尖轻轻拂过我脸颊，语气里满是不放心：“今日风大，别总往廊下坐，晒会儿太阳就回屋。”

我温顺点头，应着“知道了”，心里却只盼着他赶紧动身。

他又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王大姐，目光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厨上多备些温软的点心，阿尹胃口浅，别让她吃生冷。”

王大姐垂着头，恭恭敬敬应下：“是。”

转头又对着假装在擦石桌的王磊淡淡扫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可那眼神里的警示，王磊再清楚不过——安分守己，别惹事，看好院子，更看好屋里的人。

王磊腰杆绷得笔直，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霜见和也这才转回来看我，伸手将我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耳廓，低声道：

“今日事务繁杂，怕是要晚些才能回来。若是闷了，就让下人们陪你说说话，别胡思乱想。”

我仰头望着他，眼底装着恰到好处的依赖与不舍，轻声应：“我等你回来，和也。”

他喉结微动，俯身轻轻在我额间印下一个浅淡的吻，轻柔得像一片落叶落下。

“乖乖等我。”

足足磨蹭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才终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一步三回头地往院门走。

黑色皮靴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不舍。直到推开院门，还不忘再次回头望了一眼廊下的我，才彻底消失在巷口。

汽车引擎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院里紧绷的气氛才轰然一松。

王磊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丢在石桌上，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大口气：“我的娘哎，可算走了！再这么叮嘱下去，我都要以为他今天不打算去特高课了。”

王大姐也松了肩，快步走上廊下，左右看了看院门外确无动静，才压低声音：“人走了，咱们赶紧说正事。”

我心头一紧，昨夜被霜见和也突然回来按下去的疑问，瞬间又浮了上来。系统最后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三人迅速凑到廊下靠窗的角落，避开可能存在的耳目，王大姐确认四周无人，才神色凝重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

“昨日没说完的话，今日必须跟你们讲清楚——我的系统消失之前，确实发了最后一条任务。”

王磊立刻凑上前，满脸好奇又紧张：“什么任务？还跟以前一样，让咱们别插手、别乱改历史？”

王大姐摇了摇头，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不是。系统只给了我一句话，一个指令。”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找到并保护代号‘惊蛰’的人，在他落入日军之手前，把他连同到手的情报，安全送出奉天城。”

这话一出，廊下瞬间安静下来。

王磊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下意识往院门口瞟了一眼，声音发紧：“惊蛰？……是地下党的人？”

我心头重重一沉。

王大姐见我们神色凝重，继续压低声音道：“我当时也吓了一跳。任务说得很清楚，必须在惊蛰被日军抓到之前动手，情报也要一起带走，缺一不可。”

“那系统有没有说，这个惊蛰是谁？长什么样？在哪落脚？”我连忙追问，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若是真能救下这么一位重要的情报人员，再把机密送出去，不知能避免多少同胞牺牲，能给前线传递多少关键信息。

可与之相对的，是滔天的风险。

王大姐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没有。系统只给了代号和任务，别的一概没说。像是……只把指令丢给我，剩下的全靠我们自己查。”

王磊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发颤：“不是吧姐，这任务也太要命了！咱们连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找？怎么救？

特高课那些人跟疯狗一样到处搜，咱们自己藏好都难，还要救人带情报出城？这不是找死吗！”

他越说越慌：“而且霜见和也是什么人？特高课课长！整个奉天的特务、密探、眼线全归他管！

咱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救人，一旦露馅，别说送出去了，咱们三个当场就得被抓进大牢，严刑拷打都是轻的！”

我按住他微微发抖的胳膊，示意他冷静，声音稳而低：“慌没用。系统既然下了这个任务，就说明惊蛰身上的情报至关重要。”

“可系统不是消失了吗？”王磊急道，“它都没了，咱们不执行任务，会不会有惩罚？以前不完成任务，可是要被警告的！”

“有没有惩罚，我们现在也不能断定。”我沉声道，“但这件事，不是系统逼不逼我们的问题。”

我抬眼看向王大姐，又看向一脸惊惧的王磊，语气坚定：

“惊蛰在为家国拼命，在拿性命换情报。我们明明有机会、有能力伸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日军抓住，看着机密落入敌人手里。”

王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颓然垮下肩。他贪生怕死是真，可心底那点热血，也并非完全凉透。

王大姐重重一点头：“阿尹说得对。我昨夜想了一整夜，系统靠不住，可人心靠得住。

咱们既然落在这个世道，不能一直缩着躲着。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护一份情报是一份。”

“可问题是，我们怎么找惊蛰？”王磊压低声音，“霜见和也天天在我眼前晃，他那边的消息我一点都探听不到，万一咱们找错人，或者刚一露头就被盯上……”

我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

安隅院看似封闭，却离特高课最近，离霜见和也最近。

他每日的行程、文件、密谈、甚至不经意间的一句话，都可能藏着关于“惊蛰”的线索。

而我，是离他最近的人。

“线索，未必没有。”我缓缓开口，目光沉定，“霜见和也近日频繁深夜办公，书房里常有密使往来，桌上的文件里，多次出现匿名代号与搜捕指令。往后他再回来，我会想办法留意。”

王磊一惊：“阿尹你疯了！你去翻他的东西？那可是霜见和也！被他发现，你十条命都不够！”

“不翻东西，不碰文件，只听，只看，只记。”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他对我不设防，只要小心，不会露马脚。”

王大姐担忧地看着我：“阿尹，这太危险了。霜见和也那人看着温和，心思深不可测，你在他身边打探消息，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我们没有别的路。”我抬眼望向院门外那条霜见和也离去的巷口，心头一片清明，“惊蛰拖不得，情报更拖不得。日军搜捕得越紧，说明他离暴露越近。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安排路线，找机会送出城。”

王磊深吸一口气，虽然害怕，却还是咬了咬牙：“行吧……你们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缩后头。需要我做什么，跑腿望风、打掩护，我都干，就是……千万别让我被抓就行。”

王大姐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略微松了口气，却依旧严肃：

“从今日起，咱们三人分工。阿尹留意霜见和也那边的动向，探听惊蛰的线索；我在厨房和下人堆里打听消息，日军最近的搜捕范围、可疑地点、抓了什么人，都能探到一二；王磊你就守在院里院外，注意陌生面孔和特务盯梢，一有不对立刻示警。”

“一旦确定惊蛰身份与位置，我们立刻商量出城路线。奉天城门把守森严，硬闯肯定不行，得想个万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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