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温柔的午后2

我闭着眼，感受着颈间清凉的风，感受着身侧那人安静而灼热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无声地沉了沉。

院子里的动静并没有断。王磊那点自娱自乐的小声响，断断续续飘过来，成了这过于安静的午后，唯一一点不合时宜却又让人松快的热闹。

他这会儿正蹲在荷花池边，手里捏着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一把碎馒头渣，一点点往水里撒，喂那一池颜色鲜亮的锦鲤。嘴里还嘀嘀咕咕，跟鱼说话似的。

“慢点吃啊，都有份，别抢，别抢……”

“你看你胖的，还抢呢，再吃游不动了。”

“这水还行啊，不算脏，你们住的还挺好……”

他声音不大，怕吵到这边，又压不住自己爱念叨的毛病，听着又认真又好笑。

蹲得腿麻，身子晃悠，还一脸煞有介事地照顾着一池子鱼，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正事。

偶尔，他会极其小心地往摇床这边瞟一眼。

一眼扫到霜见和也安安静静坐在我身旁，垂着眼，一下一下慢悠悠扇风，周身那股气场看着温和，却半点不容人靠近，王磊立刻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嗖”一下缩回头，赶紧低头专心喂鱼，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人，真是走到哪儿都改不了那又怂又爱闹的本性。在单位是这样，穿到一九三一年还是这样，胆子比芝麻还小，精力却比谁都旺盛。

霜见和也显然也听见了那边的动静，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地看着我，扇风的节奏半点不乱。

仿佛整个院子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值得他分心，其他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风轻轻吹过，纱帐微微浮动，荷香与竹香缠在一起，暖得让人恍惚。

就在这安稳得近乎不真实的时刻，意外毫无预兆地炸了开来。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惊得树上的蝉都顿了一瞬。

我眼睫猛地一颤，却依旧没睁眼。

霜见和也扇风的动作，在同一刹那彻底停住。

那一瞬间，整个院子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了好几度。

他身上那层裹着温柔的气场，几乎是瞬间就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特高课课长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硬与压迫感。

没有怒吼，没有杀气，可那种被人硬生生打断宁静的不悦，沉甸甸压在空气里，让人呼吸都发紧。

荷花池那边，一片混乱。

王磊整个人半个身子都栽进了池子里，双手胡乱扒着池边的青石，头发衣服瞬间湿透，水珠顺着脸颊、发梢往下淌，狼狈得一塌糊涂。

他刚才蹲得太久，腿一麻，起身时脚下一滑，直接失去平衡，结结实实摔进了荷花池。

锦鲤吓得四处乱窜，池水被搅得浑浊，花瓣都被震落了好几瓣，漂在水面上。

王磊吓得魂都飞了，第一反应不是疼，也不是冷，而是完了。

他猛地抬头，一眼就撞上霜见和也望过来的目光。

那双平日里看着我的时候柔得能出水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没有半点情绪，却看得他腿肚子直接转筋。

王磊浑身一僵，扒在池边，动都不敢动，连呛了口水都不敢咳出声。

“对、对、对……对不起！”

他声音抖得跟筛糠一样，结结巴巴，脸白得像纸，“霜见课长，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喂鱼……脚下滑了……”

他越急越乱，手忙脚乱想爬上来，结果脚下一蹭，又往水里滑了一点，溅起更大一片水花，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我终于装不下去，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刚一清晰，就对上霜见和也转过来的目光。

刚才还冷得刺骨的眼神，在落在我脸上的那一瞬，几乎是本能地，瞬间软了下来。快得像是错觉。

他眉头微松，声音放轻，带着一点刚醒似的低哑，全然没了刚才的冷意：“醒了？是不是被吵到了。”

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那个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看着他这副当着我面就无缝切换的模样，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慵懒：“没事。”

目光转向池边的王磊。

他这会儿整个人湿淋淋地爬上岸，站在太阳底下，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衣服紧紧裹在身上，要多惨有多惨。

他低着头，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连抬头看霜见和也的勇气都没有，活像个被当场抓包的闯祸精。

“霜见课长，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要吵到阿尹小姐的，我就是……”他还在小声解释，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我马上收拾，马上把水弄干净，鱼……我也给您哄好……”

霜见和也没理他，甚至没再看他一眼，只是重新拿起蒲扇，继续慢悠悠给我扇风，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刚才那场闹剧，连让他分心一秒都不配。

可他这不理不睬的态度，比直接骂一顿、罚一顿，更让王磊害怕。

王磊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浑身发抖，几乎要哭出来。

我看着他那副可怜又好笑的样子，终究是不忍心。

轻声开口，语气平淡：“不过是滑了一脚，多大点事。你浑身都湿透了，快去换身干净衣服，别在这里站着，一会儿该着凉了。”

王磊猛地抬头，眼睛里都快泛起泪光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哎！哎！好！谢谢阿尹小姐！谢谢阿尹小姐！”

他几乎是感激涕零，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后院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慌慌张张回头对着霜见和也鞠了一躬，声音都带着哭腔：“霜见课长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我马上就走！”

说完，他头也不回，慌慌张张窜进了廊下，脚步快得跟被狗追一样，中途还差点被门槛绊倒，看得我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院子里，终于重新恢复了安静。

蝉鸣又起，风轻轻吹过，荷香依旧。

霜见和也垂着眼，一下一下给我扇风，指尖稳定，眼神温柔，仿佛刚才那点波澜，从未出现过。

我躺在摇床上，看着池面渐渐平复的水波，看着那几朵亭亭玉立的荷花，心里却一片清明。

这看似温柔安稳的午后，这清风拂面、荷香满院的时光，不过是浮在刀尖上的假象。

王磊那一场滑稽的落水，那一点笨拙又可笑的闹剧，像是沉闷岁月里一颗小小的石子，砸破了片刻的平静，逗人一笑，转头就散。

霜见和也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低低的，混在风里：“以后，我让人把池边围起来，省得再有人靠近。”

我轻轻摇头，声音轻浅：“不用，他就是闲不住，没有坏心。”

霜见和也看了我一眼，黑眸深邃，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继续安静地为我扇风。

阳光透过纱帐，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锋利的轮廓。

我闭上眼，不再看他。

风依旧清凉，荷香依旧绵长，摇床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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