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殊途，永不同归
我的心脏骤然一缩，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僵，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跟踪我多久了？
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恐惧与恨意同时翻涌上来，我死死攥着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维持着那副怯懦柔弱的模样，微微低下头，想要侧身绕开。
“阿尹。”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一步一步朝我走近。
“这么着急走做什么？”白光翔停在我面前，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带着玩味的审视，“好久不见，你倒是越来越娇弱了，霜见和也把你养得，像朵一碰就碎的花。”
我咬紧下唇，不发一言，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魔鬼的身边。
“别躲啊。”他忽然伸手，想要碰我的脸颊，我猛地偏头躲开，动作里藏不住的厌恶，让他勾唇笑得更阴鸷，“怎么，如今傍上了特高课课长，连我这个同事都不认了？”
我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伪装，却被我死死压下去。我知道，在他面前，任何冲动都是自寻死路。
“让开。”我声音发颤，却依旧强撑着底气，“我要回去了。”
“回去？回安隅院？”白光翔挑眉，缓缓站直身子，目光扫过我身后的药铺，眼神微沉，“急着回去做什么？霜见和也又不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聊聊。前面有家咖啡厅，安静，咱们坐一会儿。”
“我不去。”我立刻拒绝，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白光翔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冷。
他不再废话，右手不动声色地往腰间一探，再抬起来时，一把漆黑的手枪，已经稳稳顶在了我的腰侧。
枪口冰凉，隔着薄薄的布料，死死抵住我的皮肉，那一点寒意，瞬间窜遍全身，让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白光翔微微倾身，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淬了毒的狠戾：“阿尹，别逼我动手。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没有别的意思。你乖乖跟我走，大家都好看。你若是不肯……”
他枪口微微用力，顶得我生疼。
“这枪走了火，伤了你，霜见和也回来，我可不好交代。”
他笑得温柔，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威胁与掌控。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手心沁出冷汗。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又恶毒的脸，看着他眼底对我的玩弄与算计，心底的恨意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恨意与挣扎都被压进眼底最深处，只剩下一片苍白的顺从。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带着无法抗拒的绝望。
白光翔满意地笑了，收回手枪，若无其事地揣回口袋，伸手十分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力道却不容挣脱。
“这才乖。”
他半扶半押着我，转身走向街角那家亮着暖光的咖啡厅。
推门而入，暖黄的灯光、淡淡的咖啡香，与外面的萧瑟截然不同，可我只觉得浑身发冷，像走进了另一个囚笼。
他挑了一个最偏僻、最隐蔽的卡座，将我按在座位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抬手叫了两杯咖啡。
侍者离开后，整个卡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白光翔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阿尹，你今天去药铺，他们是不是跟你说，要正式接纳你，让你加入组织？”
我猛地抬眼，心脏狠狠一缩。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白光翔看着我瞬间变了的脸色，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苍凉与扭曲：
“你是不是也动心了？也想堂堂正正做一回中国人，做一回战士，站在阳光下，不用再藏，不用再演？”
我不说话，只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恨意。
“你应该也知道了吧。”他放下咖啡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字一句，像钉子敲进我的心里，
“我们这种人，不能加入任何组织，不能留下痕迹，不能改变大势。一旦越界，反噬的不是我们，是更多无辜的人。”
“你知道我当初是什么感受吗？”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双曾经也有过热血、有过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我也曾想拼，想冲，想和他们一起干。可我发现，我们连做一颗棋子的资格都没有。我们是异类，是黑户，是这个时代不该存在的人。”
“一腔热血，顶什么用？拼到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得连累一堆人给你陪葬。”
我听着他这番诡辩，只觉得荒谬又恶心，忍不住嗤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冰：
“所以，这就是你投靠日本人，当汉奸的理由？”
白光翔的眸光瞬间暗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空气骤然紧绷。
可不过一瞬，他又笑了起来，笑得残忍，笑得无所谓：
“不然呢？”
“坚守大义，守到最后，连命都没了，连为什么守都不知道。我不想死，我想活，我想活得好一点。日本人能给我地位、权力、活路，日本人能给我活下去的资本。”
“我早就跟你说过，阿尹，别挡我的路。”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我，“你偏不听。你看看现在，任小鱼没了，因为你，因为你那点可笑的坚持。你觉得，值吗？”
“小鱼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的！”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几乎要涌上来，却被我硬生生逼回去，“是你设的局，是你下的手，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是为了你好。”白光翔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我想让你看清，你坚持的东西，有多脆弱，多没用。我不想看着你，一步步走向死路。”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挣扎：
“阿尹，我不想有一天，我们走到要彼此动手、要对方死的地步。毕竟，在这个破时代里，只有我们两个，是真正一样的人。”
“一样？”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笑得凄厉，
“我和你不一样！白光翔，你记住，我和你永远不一样！”
“你怕死，你贪生，你为了活下去，可以出卖同胞，可以双手沾满鲜血，可以跪在侵略者脚下摇尾乞怜。我不会。”
“我就算不能入组织，就算不能站在阳光下，我也是中国人。我就算只能在黑暗里爬，也不会像你一样，当一条卖国求荣的狗！”
白光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阴鸷得吓人。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字字泣血：
“你不想我们彼此要对方死？可我告诉你——我会的。”
“白光翔，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我会看着你身败名裂，看着你为你做过的所有恶事，付出代价。
你这个叛徒，你这个汉奸，你欠小鱼的，欠所有同胞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讨回来！”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整个卡座死寂一片。
白光翔盯着我，久久没有说话，眼底情绪翻涌，有怒，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惋惜。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冰冷。
“好，很好。”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既然你执意要选这条路，那我就等着。看最后，是你让我死无葬身之地，还是我先亲手，把你最后一点光，彻底掐灭。”
他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卡座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浑身冰冷，止不住地发抖。
怀里那包药还在，可心口那一点仅存的暖意，早已被彻骨的寒意吞没。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奉天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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