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除夕夜的真心话

暮色像一层柔软的绒布，缓缓覆盖住奉天城的喧嚣与肃杀。

安隅院里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暖融融的光晕漫过青石板路，漫过廊下的积雪，漫过窗上贴着的红纸窗花，把白日里的清寒都烘得软了下来。

厨房里早已是热火朝天，张妈带着下人忙前忙后，案板上的馅料剁得清脆作响，雪白的面团在掌心揉得劲道，刚下锅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腾起的白雾裹着鲜香，飘得满院都是。

王磊搬着一张四方石桌放在院子正中，又将干果、柿饼、红枣、桂圆一一摆好，明明是简陋的年食，却被他摆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认认真真过日子的劲头。

红灯笼在寒风里轻轻晃动，光影斑驳，落在那个丑萌的雪人身上，红枣做的鼻子，黑豆嵌的眼睛，在夜色里竟显得格外喜庆。

下人们说说笑笑，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过年的欢喜，在这四面戒严、风声鹤唳的奉天城里，唯有这一方小小的安隅院，还保留着中国人过年最朴素的热闹与期盼。

“霜见课长，阿尹小姐，快坐快坐，饺子马上就出锅！”

王磊搓着双手跑过来，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忙活了一整天，他额角渗着细汗，棉袍的袖口都沾了面粉，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透着劫后余生的鲜活。

我刚在桌边坐下，霜见和也就自然地坐在了我身侧。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暗纹常服，此刻只是一个安安静静陪着家人过年的普通人。

他抬手示意下人不必拘谨，目光先落在我手边，见没有取暖的手炉，立刻轻声吩咐下人去暖阁取来，动作细致入微，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凉意，他却早已放在心上。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醋香、肉香、葱花香交织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霜见和也不怎么动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我，见我夹饺子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便自然地接过我碗里的饺子，轻轻吹凉，再放回我面前，动作流畅又自然，没有丝毫刻意，却藏着藏不住的宠溺。

王磊埋头吃得香甜，一边吃一边含糊地夸张妈手艺好，院子里的笑声此起彼伏，红灯笼摇曳，炭火噼啪，这一刻的安稳，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酒足饭饱，下人们收拾碗筷，院子里的热闹稍稍褪去，却依旧暖意融融。

王磊忽然坐不住了，眼神鬼鬼祟祟地瞟向自己的偏院，屁股在石凳上蹭来蹭去，那副心急火燎的样子，我一看便知，他是惦记上自己藏了许久的那串小鞭炮了。

“我……我回屋拿点东西，马上就来！”他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一溜烟就冲进了偏屋，连门都忘了关严。

可没过片刻，偏院里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翻找声，紧接着是王磊带着困惑与焦急的嘟囔，声音越来越大，藏不住的失落。

“奇怪了，我明明藏在床底下最里面的……”

“用三层粗布包得严严实实，怎么会不见了呢？”

“不可能啊，谁会拿我这串小鞭炮……”

王磊垂头丧气地从偏屋里走出来，肩膀垮着，脸上写满了委屈与茫然，像一只丢了最心爱玩具的老狗。

他慢吞吞地走到我身边，蹲在石凳旁，小声嘀咕：“阿尹，我的鞭炮不见了……我藏得那么好，怎么就没了呢，我就想除夕夜听个响，图个年味儿……”

他声音越来越低，眼底的失落藏都藏不住，忙活了这么久，心心念念的就是除夕夜那一声小小的鞭炮响，那是他在这乱世里，对家乡、对平安、对未来最执着的念想。

王磊折腾了半晚，没找到鞭炮，又累又失落，打了好几个哈欠，便悻悻地回屋歇息了。

下人们也陆续退下，各自回房，原本热闹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轻拂灯笼的声响，和炭火在炉子里燃烧的轻响。

院中人影散尽，寒风卷着细雪擦过灯笼穗子，暖光落在霜见和也沉静的侧脸上。

他先伸手将我往炭火边拢了拢，指尖轻触我微凉的脸颊，眉峰微蹙，满是心疼。

四下寂静，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克制，像怕打碎这夜的安稳，也像藏了许久的话，不得不说。

“阿尹，我是京都霜见家的人，自幼长在东京，身居特高课，在旁人眼里，我是帝国的人，是奉天城的掌控者之一。”

“可我祖父一生钟爱中国文史，我从小跟着他临汉字、读诗词、品古玩，早把这片土地的风骨与烟火，刻进了骨血里。”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锁在我脸上，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认真：

“我见过太多阴谋、鲜血与肃杀，特高课的每一天，都踩在刀尖上。直到遇见你，你是这漆黑乱世里唯一的光，是我在冰冷立场里触到的唯一温度。”

“你安静、坚韧，带着我从未拥有过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干净与温柔，让我第一次想抛下身份、抛下立场、抛下所谓军国主义的使命，只想守着你，守着安隅院这一点点人间暖意。”

“我不查你的过去，不问你的身份，不猜你靠近我的意图，甚至……我不敢去想，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爱我。”

他抬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语气沉得让人心头发紧：

“我可以对一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违背命令，可以漠视规则，只要能护着你，护着你想要的安稳。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你别离开我。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心里装着什么，我都会爱你。”

我抬眼望着他，眼底立刻漫上一层温柔水雾，指尖轻轻回握住他，嘴角弯起软糯依恋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

“和也，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张温柔笑意的面具下，是淬了冰的恨意，是烧得滚烫的仇怨。

他是侵略者，是踏碎我家国河山的仇敌，是沾满同胞鲜血的刽子手。

他的深情有多真，我的恨意就有多烈。

他以为我是倾心于他的爱人，殊不知我每一分温柔、每一次靠近、每一句甜言，全都是精心编织的骗局，是藏着利刃的伪装。

我靠着他的肩头，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面上是沉溺爱意的温顺，心底却冷硬如铁。

这乱世里的安稳是假的，温情是假的，我对他的爱，更是假的。

唯有恨，是真的。

我会陪着他演完这场戏，直到把他，把他们所有的侵略与野心，一同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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