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时光

清晨的薄雾还缠在半山竹林间，溪水声伴着清脆的鸟鸣淌进窗棂，比城里闷人的蝉鸣温柔了百倍。

我是被微凉的风拂醒的，一睁眼，便看见窗棂大开，竹影晃得满室都是碎光，身上搭着霜见和也不知何时盖来的薄毯，带着他身上清浅的松木香气。

背上的伤口在清凉的环境里安分了许多，不再闷痒发疼，连呼吸都变得轻快。

我轻手轻脚起身，刚走到廊下，便看见不远处溪边，霜见和也正弯腰，似乎在摆弄着什么。

他褪去了常穿的笔挺军装，只着一件素色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和。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来，眼底立刻漾开浅软的笑意：“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缓步走过去，才发现他蹲在溪边，正用石子垒着小小的水坝，溪水绕着石子叮咚打转，竟像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不热了，就醒了。”我轻声应着，站在他身侧，看着清澈见底的溪水，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细小鱼苗清晰可见，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又松了些许。

霜见和也直起身，伸手指向溪边一棵歪脖子竹：“那里风最好，我去拿点心，我们坐一会儿。”

不等我应声，他便快步走向屋内，片刻便端着木盘而来，上面摆着精致的和果子、切好的冰镇西瓜，还有一壶温凉的竹叶茶。

他铺好软垫，扶我轻轻坐下，怕我后背硌到，还特意在我身后垫了软枕。

冰镇西瓜甜脆多汁，一口下去，凉意从舌尖直窜到心底，把最后一丝暑气都赶得无影无踪。

“甜吗？”他看着我，眼神亮晶晶的，像在等待夸奖的孩子。

我点点头，弯了弯唇角：“甜。”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笑意，无关伪装，无关隐忍，只是在这片刻的安宁里，难得的轻松。

他见状，笑得更温柔，伸手摘下一片垂落的竹叶片，放在指尖轻轻转着，忽然低声道：“我小时候，也常这样在溪边坐着，吃着西瓜，看风吹竹林。那时候，从不知道战争是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怅惘，我沉默着没有接话。

我知道，他也是被军国主义裹挟的人，可这并不能抵消他的身份，更不能抹去这片土地的苦难。

只是此刻，我不愿打破这难得的平静。

风卷着竹香吹过，我忽然看见溪水里有几只小巧的萤火虫幼虫，正贴着石子缓缓爬动，一时看得入神，不自觉往前倾了倾身。

“小心。”霜见和也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腰，将我拉回安全的距离，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传来，安稳而有力，“别靠近水边，滑。”

我身子微僵，却没有立刻躲开，只是轻声道：“我看见小鱼了。”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忽然起身，卷起裤脚，直接踩进了浅溪里。溪水没过他的脚踝，清凉的水花溅起，他弯腰，小心翼翼地伸手，竟真的捧起一尾小小的银鱼。

“你看。”他回头朝我笑，眉眼舒展，毫无平日的冷峻，像个彻底卸下防备的普通人。

我忍不住睁大眼睛，看着他掌心活蹦乱跳的小鱼，嘴角不自觉上扬，露出了这段日子以来，最真切的笑意。

霜见和也见我笑了，眼底的欣喜更甚，小心翼翼地捧着小鱼走到我面前，让我凑近了看。

小鱼滑溜溜的，在他掌心轻轻摆动，我伸手，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溪水，它便嗖地一下溜回了溪里。

“跑了。”我轻声说。

“没关系，这里多的是。”他弯腰，伸手拨弄着溪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我下意识缩手，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溪水的湿气，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别躲，不凉。”

我没有再挣开。

玩闹片刻，霜见和也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只竹编小网，兴致勃勃地蹲在溪边捞小鱼，动作笨拙又认真，好几次眼看就要捞到，却被机灵的小鱼溜走，他皱着眉琢磨技巧的模样，惹得我忍不住轻声笑出声。

见我笑他，他也不恼，反倒故意晃了晃手里的小网，溅起一串晶莹的水花，落在我的裙角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稳。

我伸手轻轻拍开他的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却笑得更开怀，眉眼弯弯，连眼底的倦意都散了个干净。

后来他索性放弃了捞鱼，蹲在溪边教我用竹叶吹简单的小调，他指尖捏着竹叶，唇瓣轻抵，清脆的竹音便顺着风飘了出去，调子温柔又轻快。

我学着他的样子试了好几次，不是吹不出声响，就是发出奇怪的破音，自己都忍不住笑弯了腰，他也在一旁低笑，耐心地握着我的手调整角度，指尖相触的地方，带着淡淡的竹叶凉。

我不服气地一遍遍试，终于吹出一声细弱的音，自己先惊喜地睁大眼睛，霜见和也立刻轻声鼓掌，眼底满是纵容：“我们阿尹真厉害。”

那语气，像是我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闹够了，他便拉着我在溪边捡形状好看的鹅卵石，说是要回去摆在窗边装饰。

他挑得格外认真，每一块都要递到我面前问我好不好看，我笑着点头，他便像得到嘉奖一般，小心翼翼收进兜里，模样认真又可爱。

午后，阳光穿透竹林，洒下斑驳的光影。

霜见和也找来一张竹席，铺在廊下，我靠在软枕上看书，他坐在一旁处看我，给我添茶，递上一块茶点，安静又默契。

偶尔有风吹落竹叶，飘落在我的书页上，他便伸手轻轻拈走，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发顶，温柔得不像话。

闲极无聊，我拾起落在脚边的细竹枝，在地上轻轻画着竹影，霜见和也瞥见，也拾起一根竹枝，挨着我的笔迹，慢慢画了一只笨拙的小兔子，圆滚滚的模样憨态可掬，与他清冷的气质截然不同。

我忍不住弯眼：“你画的兔子，好丑。”

他也不反驳，只是低头又添了几笔，把兔子画得更圆，低声道：“这样，就可爱了。”

我故意逗他，又在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指着说：“这是你。”

他低头看了看，一本正经地点头：“那这只兔子，就是你。”

说完还伸手，把狐狸和兔子画得紧紧靠在一起。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柔和了所有凌厉的轮廓，那一刻，我竟看得有些失神。

傍晚时分，他带我沿着竹林小径慢慢散步，山路平缓，他始终扶着我的胳膊，走得极慢，生怕我累到。

路边开满了细碎的小野花，他随手摘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别在我的鬓边。

“很好看。”他凝视着我，眼神认真而温柔。

我抬手摸了摸鬓边的小花，心头微微一颤，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走着走着，林间忽然窜出一只毛茸茸的小松鼠，抱着一颗松果蹲在树枝上，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我们，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静静看着，霜见和也也放慢了动作，生怕惊扰了这小小的生灵。

直到小松鼠蹦跳着消失在竹林深处，我才轻声开口：“这里的小动物，都不怕人。”

“嗯，”霜见和也点头，声音温和，“这里安静，没人打扰，它们自然自在。”

一路走走停停，他还教我辨认林间的野果，哪些酸甜可食，哪些有毒不可碰，语气耐心又细致，像个温柔的向导，带着我领略这片山林里所有的小美好。

路过一片低矮的野莓丛时，他还小心摘下几颗熟透的红莓，擦干净后递到我嘴边，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比任何点心都要美味。

走到一处平缓的草坪，他忽然拉着我坐下，伸手摘下一片大大的竹叶，轻轻扇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着小时候的趣事，说他曾经爬树摘果子摔下来，说他偷偷养过一只受伤的小鸟，说他也有过无忧无虑、不知战争为何物的童年。

我安静地听着，第一次觉得，他不是那个令人敬畏的特高课课长，只是一个会疼、会笑、会怀念过去的普通人。

夜色渐浓，山间的星星比城里亮得多，密密麻麻缀满夜空。

我们坐在廊下，喝着竹叶茶，听着溪水声，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何时，林间飞起点点萤火，微弱的绿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绕着竹林轻轻飞舞，像撒落了一地的星光。

我看得入迷，不自觉伸出手，一只萤火虫轻轻落在我的指尖，软软的，暖暖的。

霜见和也静静看着我，眼底盛满了温柔的星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我往他身边带了带，替我挡去林间微凉的晚风。

他还悄悄从屋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玻璃小瓶，小心翼翼地捉了几只萤火虫放进去，递到我手里：“这样，夜里也能看见光。”

瓶子里微光闪烁，映得他眼底一片温柔。

没有军部的机密，没有宪兵队的血腥，没有立场的对立，只有萤火、星光、溪水，和彼此相伴的安静与温柔。

我靠在竹椅上，望着漫天星辰与流转萤火，在心底轻轻叹息。

这样的时光，真好。

好到让我几乎忘了，我是在深渊里潜行的人，好到让我几乎忘了，我背负着刘思敏的命，背负着同胞的期盼，背负着刻进骨血的仇恨。

可我也清楚地知道，这偷来的方寸温存，终究是短暂的。

等回到城里，我依旧要收起所有的软弱，继续做那个温顺隐忍的尹酒，借着他的庇护，在黑暗里，为同胞点亮一丝生机。

而此刻，我只想牢牢抓住这片刻的清欢，当作支撑我走下去的，一点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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