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中毒
梅枝上的落雪还未干透,薄白的雪片沾在深褐枝桠间,风一吹便簌簌轻落,碎在青石地上。
川上惠子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制装皮带,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望着霜见和也小心翼翼将我护在怀中、缓步离去的背影,眼底积压已久的嫉妒与怨怼终于冲破了隐忍的桎梏,化作淬了剧毒的寒芒,冷得彻骨。
她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旧伤里,尖锐的疼意蔓延开来,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庭院里清冷的梅香,却半点也压不住心底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杀意——那个女人,凭什么顶着一副病恹恹、风一吹就倒的皮囊,就轻而易举夺走了霜见和也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凭什么让他为了她,不惜与家族公然决裂,不惜对自己这个青梅竹马冷厉至此,半分情面也不留?
“阿尹……”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几乎要被自己狠狠咬破,甜腥的血气在齿间弥漫,语气里的狠戾与不甘如同两条毒蛇,死死缠噬着她的心脏。
“既然霜见君拼了命护着你,那我便亲手让你彻底消失,我倒要看看,你死了,他还能护着谁。”
她转身离去的脚步又快又沉,黑色制装的衣摆凌厉扫过地上的落梅,将那一瓣瓣粉白碾得狼藉破碎,眼底早已没了半分少女该有的柔软情愫,只剩下特务骨子里自带的阴鸷与决绝。
奉天的局势本就纷乱如麻,浪人滋事、势力摩擦、暗巷刺杀层出不穷,要让一个体弱多病的外来女人“意外”殒命,对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回到安隅院的几日,霜见和也对我愈发珍视,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会亲自起身去小厨房,为我慢火熬煮调理身子的汤药,铜勺在瓷碗里轻轻搅动,动作耐心又细致,待汤药温度凉到刚好入口,才会小心翼翼递到我唇边,指尖还会下意识反复探一探碗壁,生怕半分热度烫到我脆弱的唇舌。
午后阳光最暖时,他便会轻轻扶着我单薄的肩,缓步走到廊下晒太阳,亲手为我披上织满暗纹的厚厚狐裘,裹得我严严实实,连廊外一丝冷风都要勒令佣人用屏风牢牢挡住,只留暖融融的光落在我瓷白近乎透明的肌肤上。
他则安静坐在我身侧,握着一把象牙骨梳,一下下轻轻为我梳理长发,力道轻得像是在呵护世间最稀世易碎的珍宝,嘴里还会低声哼着故土的童谣,嗓音温柔低沉,试图一点点驱散我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与凉薄。
我依旧是那副病弱不堪的模样,纤瘦的身子裹在厚重的衣物里,愈发显得弱不禁风,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偶尔轻轻咳嗽几声,胸腔泛起细微的疼,霜见和也就会立刻慌了神,伸手稳稳扶着我的背,温热的掌心顺着我的气息轻轻摩挲,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疼惜,忙不迭地转头让佣人端来温水,亲自试好温度再喂到我唇边,连眉头都紧紧拧成了川字,语气里满是自责:
“是不是风偷偷钻进来了?都怪我,早知道便不让你出来吹风了,是我不好。”
他的愧疚、珍视与偏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笼罩其中,也让我愈发笃定,他会是我在这乱世里最坚固的盾牌,最锋利的刀。
而我,只需维持好这副易碎绝美的病弱模样,便能让他心甘情愿,为我与整个世界为敌。
这日午后,我靠着柔软的锦枕坐在窗边静看书卷,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细碎碎落在我脸上,映得我纤长睫毛投下一圈浅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易碎的画。
佣人轻手轻脚端来一碗新炖的冰糖雪梨,低声回禀,说是川岛阁下特意派人送来的,听闻我近日身子不适,特地寻来的润肺良方。
我抬眼望向那碗雪梨,汤色清亮温润,果肉炖得饱满软糯,表面还飘着淡淡的甜香,看上去毫无异样,可心底,早已盘算起了最狠的一步棋。
霜见和也恰好从外面回来,一见那碗陌生的甜品,立刻快步走上前,伸手稳稳接过,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川岛阁下怎么会突然送这个过来?”他说着,指尖轻轻捏起一块雪梨,放在鼻尖细细轻嗅,又取出发间的银簪,轻轻在果肉里拨弄试探,反复确认无毒之后,才放下心,温柔地递到我唇边,“阿尹,慢点吃,小心烫着。”
我微微张口,轻轻咬下一口,甜润软糯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温热滑入喉间。
可无人知晓,早在他回来之前,我已将藏在指甲缝里、提前备好的微量慢性毒药,就着清茶悄悄服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川上惠子的杀意已起,杀机暗涌,我不必等她动手,我自己,便可亲手将这局棋,推向最险、最虐、也最致命的一步。
夜色渐深,屋内烛火摇曳。
原本平静的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闷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我的五脏六腑,尖锐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喉咙一甜,一股腥热滚烫的液体猛地往上涌。
我下意识抬手捂住嘴,指缝之间,瞬间溢出刺目猩红的鲜血,一滴滴、一串串,砸落在素色的被褥上,绽开一朵朵凄厉绝望的红梅。
“阿尹——!”
身旁椅子上的霜见和也瞬间被惊醒,睁眼便看见我唇角不断淌血、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在剧烈颤抖的模样,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所有的冷静与温润瞬间崩裂。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跌扑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也浑然不觉,双手颤抖得不成样子,连声音都撕心裂肺,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慌:“阿尹……你怎么了?别吓我……求你,别吓我……”
他伸手想去擦我嘴角不断涌出的血,可指尖一碰,那温热的腥红便染满他的手指,越擦越多,越擦越乱。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动作疯乱急切,却又极致小心,手臂绷得紧紧的,仿佛稍一用力,我就会彻底碎在他怀里,再也醒不过来。
“坚持住……我带你去找医生,你一定要坚持住,听到没有……我不准你有事……”
夜风凛冽如刀,刮过脸颊生生作痛。他抱着我发疯一般狂奔在庭院里,素色大衣的衣摆被狂风掀起,猎猎作响。
我虚弱地靠在他滚烫滚烫的胸膛,听着他失控到近乎碎裂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胸口的剧痛不断翻涌,我控制不住地一口接一口咳着血,腥热的液体染红了他的衣襟,浸透了他的衣料,与他的体温黏连在一起。
医生匆匆赶来时,我已经半昏半醒,视线模糊一片,耳边只剩下霜见和也近乎嘶吼、带着哭腔的哀求,他死死抓住医生的手臂,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嘶哑破碎:“救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一定要把她救回来!我命令你,一定要救她!”
一夜惊心动魄的抢救,我终于从鬼门关里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医生低声回禀,是慢性毒药伤及内腑,气血逆行才会咳血不止,再晚半步,便无力回天。
霜见和也一动不动守在床边,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凌乱的青色胡茬,往日里那份温文尔雅、从容淡定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压抑的戾气与死寂般的疲惫。
他紧紧攥着我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血狠狠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冰的恨意:“是川上惠子……一定是她。除了她,这奉天城里,没有人会对你下这样的狠手。”
他自动认定了凶手,自动把所有罪责、所有恨意,全部推到了川上惠子的头上。
而我,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承认。
“和也……”我虚弱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风,指尖微微抬起,颤颤巍巍想去触碰他紧绷冰冷的脸颊,“别……别冲动,别为难别人……也许,只是一场意外……”
“意外?”
他猛地收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轻轻一颤,眼底的疼惜、愤怒、自责与恐惧绞成一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我的手背上,温度灼得人皮肤发疼。
“她都想要你的命了,你到现在还在替她说话?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对不起你……”
他缓缓俯身,额头死死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相蹭,气息交缠,声音哽咽发颤,带着此生最决绝的誓言:
“你放心,我发誓,从今往后,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敢伤你一分一毫,我就让她生不如死,让她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哪怕是与川上家为敌,哪怕被整个家族唾弃背叛,我也在所不惜。”
窗外的暗处,川上惠子还在暗中筹谋、静静等待时机,她根本不会知道,自己还未动手,就已经成了我这场苦肉计里,最完美的替罪羊。
我安静窝在霜见和也滚烫的怀抱里,听着他失序慌乱的心跳,感受着他近乎窒息、生怕失去我的拥抱,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冰冷。
痛吗?
痛。
喉咙里的腥甜,胸口的剧痛,咳出来的鲜血,没有一分是假的。
悔吗?
不悔。
在这家国血海、爱恨颠倒、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我本就是一把藏在温柔皮囊下的刀。
我不必等敌人动手,我自己,便可亲手给自己下毒,以一身咳血,以半条性命,换他一生疯魔,换他对我至死不渝的偏执与守护。
我轻轻抬起手,缓慢地拍了拍他紧绷的背,声音虚弱得近乎破碎,却又带着十足的温顺与依赖:“别怕,和也……我没事,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抱我抱得更紧,手臂用力到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而在他完全看不见的角度,我苍白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又极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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