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姜令仪是被喧哗声惊醒的。
窗外有人在喊什么,脚步杂沓,像是有很多人往这边来。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房梁,陌生的床帐,还有一张陌生的脸……
看了许久那人,她才认出来。
“九霄。”
那人从她睁眼就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好似在等待什么。
直到她张口唤出他的名字,那紧皱的眉头才骤然松开,一脸如释重负。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点点头,一张嘴才发现嗓子干得像要裂开。
九霄扶起她递上茶水,姜令仪小口啜饮着,喉间的干涸渐渐消失。
“那些人……”她清了清嗓问,“走了吗?”
九霄看着她,眼神里充满疑惑,问:“哪些人?”
“搜捕大黄的人啊,刚才来过的。”姜令仪不明所以,“你怎么了,这么快就忘了?”
九霄松了口气,笑说:“走了,放心吧,大黄安然无恙,咱们都安然无恙。”
姜令仪这才点了点头,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那扇窗上,窗外有光透进来。
“厌伯的伤怎么样了,可请了大夫诊治。”
“现在出门去请大夫恐怕就是自投罗网。”九霄剥了个橘子递给她,“润润喉,你放心,那点儿毒不算什么,我已经用他自己的药给他敷过了,消了肿应当没事了。”
“那就好。”姜令仪松快地靠在身后的软枕上,一边吃着橘子一边问:“这是哪里,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九霄浑身一震,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还以为她好了都记起来了,原来还是忘了。
“这是云州,我们去北疆找你阿爹路过此地……”
他又开始给她讲关于他们的故事。
一遍又一遍……
姜令仪认真听着,客栈剥面皮、镜湖失踪女……
九霄讲得很生动,惹得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抬起手去擦泪,这才发现手里还攥着几根羽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地下室,烛火跃动,一个女人在说话。
“小娘子,绣花忙。针脚细,丝线长。绣完芙蓉绣鸳鸯……”
她闭上眼。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完整。
她看见柳夫人日复一日地坐在那张椅子上,对着八哥重复同一首童谣,一遍,两遍,十遍,百遍,那只鸟歪着脑袋听、学,然后再说出来。
她看见柳夫人的手抚过八哥的羽毛,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绣儿乖,绣儿学得好。娘教你,你都记住了。”
绣儿,秀儿是谁。
那个死在绣庄里的绣娘叫顾巧娘,她跟这个绣儿是什么关系。
她看见八哥被带到绣房,站在窗台上,对着顾巧娘喊:“小娘子,绣花忙。针脚细,丝线长。”
顾巧娘抬起头,笑着逗它:“八哥真聪明,谁教你的?”
八哥歪着脑袋:“绣完芙蓉绣鸳鸯,绣完牡丹绣凤凰,绣完梅花绣喜鹊……秀儿教的。”
顾巧娘的笑容凝固了。
她盯着那只八哥,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谁……谁教你的?”
八哥没有回答,它只是重复着那些词句,一遍又一遍像是什么诅咒。
画面再转。
姜令仪看见柳夫人站在顾巧娘的尸体旁,低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她蹲下身,伸手抚过顾巧娘的眼皮,让它阖上。
“绣儿。”她轻轻地说,“娘替你报仇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那些害死你的人,娘一个一个都收拾了,还有那些绣娘……她们都该死,她们凭什么活着?她们凭什么过得比你好?”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了出去。
姜令仪猛地睁开眼。
烛光突然变得刺目,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一层冷汗。
九霄的手还握着她的,一直没有松开。
姜令仪转过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我想起来了。”她说,声音发涩,“我全都想起来了。”
阿臭被叫进来的时候,姜令仪已经写好了几张纸。
她把那些纸折好,递给阿臭。
“这是状纸,你拿去交给沈大人。”
阿臭愣了愣:“沈大人?哪个沈大人?”
“沈鹤鸣。”姜令仪说,“他现在应该在云州府,任按察使司佥事,我们两家是旧识。”
听到旧识两个字,九霄下意识去看她的表情,隐隐觉得些什么。
“娘子这是要报官?”阿臭问。
姜令仪很坚决:“对,报官,为那三个冤死的人,也为日后的平静。”
阿臭捏着那厚厚一沓诉状,有些担心:“可是娘子,那个沈大人……可靠吗?”
在经历了镜湖镇官商勾结之后,连阿臭都学会了谨慎。
“我不知道。”她说,“我们儿时曾相熟,可是多年过去了,只能希望他没有变吧。”
只能赌一把了。
阿臭把那几张纸贴身收好,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屋里安静下来。
姜令仪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光,等待着接下来的血雨腥风。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大亮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九霄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是官府来拿人了。”
姜令仪惊愕:“这么快,是哪一路的?”
*
一个时辰前。
府衙后堂的烛火烧了大半夜,陈知府坐在案前对着那盏茶,从热看到凉,从凉看到彻底没了温度。
门外脚步声响起,师爷掀帘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派去的人回来了。”
陈知府抬起眼:“人可拿了?”
师爷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按察使司的沈大人去了……”
陈知府霍然站起身。
“沈鹤鸣?”
“是。”师爷低着头,“沈大人亲自带人过来了。”
陈知府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慢慢坐回去,盯着那盏冷透的茶,半天没说话。
师爷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大人,那边……还拿不拿了?”
陈知府没有答话。
“该来的躲不过。”陈知府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咱们只是奉命拿人,公事公办。”
他看着师爷,一字一顿:“你明白了吗?”
师爷低下头去。
“明白了。”
陈知府挥了挥手。
师爷退出去门帘落下,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那盏冷透的茶,忽然苦笑了一下。
这一日终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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