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盘查
楚一的报告里，还附了一张陶福来近三个月的出入记录。
密密麻麻的时间、地点、接触人员，细到他哪天在哪个摊子上买了碗馄饨，都记得一清二楚。
江云姝翻到第二页，手指停住了。
十一月十二日，陶福来去过一趟城北的永安当铺。当了一只翠玉镯子，得银八十两。
这只镯子，她见过。
桂嬷嬷之前清点库房的时候提过一嘴，说外院库里少了一只翠玉镯子，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也值个百来两。
当时以为是下面人记错了库位，没深追。
现在看来，陶福来已经开始挪公中的东西堵窟窿了。
窟窿一旦开了口子，只会越来越大。
江云姝把报告收好，叫来桂嬷嬷。
“嬷嬷，明天你去库房，把这半年所有外院经手的物件，一样一样盘一遍。”
“全盘？”
“全盘。动静越大越好。”
桂嬷嬷眨了眨眼，“夫人是要……打草惊蛇？”
“不。”江云姝抽出一张信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我是要让他自己跳出来。”
“蛇受了惊，要么钻洞，要么咬人。陶福来欠着三千两的赌债，又挪了公中的东西，盘库的消息一传出去，他只有两条路，要么跑，要么求救。”
“跑的话，楚一盯着，他跑不掉。”
“求救的话。”江云姝搁下笔，“他能求的人，只有一个方向。”
承恩公府那边的人，一定在等着他主动上门。而他一旦上了门，就等于把脖子伸到了人家刀底下。
到时候，他是交账本也好，做假账也罢，总归要露出真面目来。
第二天一早，桂嬷嬷带着六个婆子，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外院库房。
这阵仗，跟抄家没什么两样。
几个管库房的小厮被吓了一跳，赶紧去通知陶管事。
陶福来赶到库房门口的时候，桂嬷嬷已经搬出了三大箱子的账册，正一页一页地核对。
“桂嬷嬷，这是做什么？”陶福来的声音发紧，脸上的笑挤得发僵。
“陶管事来了正好。”桂嬷嬷头也没抬，“夫人吩咐的，年底了，善济司那边用度大，怕账目有疏漏，让我提前把库里的东西理一理。”
“年底盘账，不是一向都在腊月二十之后吗？”
“今年事多，提前了。”桂嬷嬷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陶管事该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吧？”
“没有没有，怎么会。”陶福来干笑了两声，“那……嬷嬷忙着，我就不打搅了。”
他转身走出库房，脊背绷得跟一根棍子一样直。
走到拐角处，脚步猛地快了。
当天下午，楚一传回消息——陶福来借口出府买料，实际去了城东福来赌坊后面的一条巷子，见了一个人。
那人是承恩公府二房管事的侄子，姓孙。
两人在巷子里谈了小半个时辰。陶福来走的时候，脸色铁青，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跟喝多了一样。
那个姓孙的，则拎着一个油纸包，不紧不慢地上了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往承恩公府方向去了。
油纸包里是什么，楚一没能截下来。但根据大小和厚度判断多半是账册。
或者，账册的抄本。
江云姝拿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善济司里跟赵元瑛核对新到的一批棉衣。
她把纸条看完，塞进袖子里，面上没什么变化。
“郡主，这批棉衣的数目对得上吗？”
“对上了，一件不差。”赵元瑛从棉花堆里抬起头，鼻尖上蹭了一块棉絮，“我说江司正，你就不能雇几个账房？每回都我亲自数，手都数麻了。”
“账房在招了。”江云姝递给她一杯热茶，“不过善济司的账目特殊，经手的人越少越干净。郡主多受累。”
赵元瑛灌了一口茶，把鼻子上的棉絮擦了，“行吧，谁让我上了你这条贼船。”
她话锋一转，压低了声，“听说你府上那个陶管事，被人盯上了？”
江云姝看了她一眼。
赵元瑛摊手，“别这么看我。我在京城混了三十年，耳朵还没聋。承恩公府那头最近的动静，半个京城的闲人都在看。”
“郡主消息倒灵通。”
“那是。”赵元瑛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跟你说句不该说的话。皇后那个人，心眼不大，但耐性不错。她既然盯上了你的账，就不会只动一次。”
“你打算怎么办？”
江云姝把茶盏放下。
“郡主觉得呢？”
“要是我？”赵元瑛想了想，“直接把陶管事绑了扔到楚景舟面前，让你家那位爷审。三棍子下去，什么都招了。”
江云姝笑了一声。
“太粗糙了。”
“那你的意思是？”
“陶管事是老夫人留下的人，在府里十四年，上上下下都认他。我嫁进定国公府才半年多，要是一上来就拿他开刀，落在底下人眼里，是新妇不容旧人。”
“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比银子还值钱。”
赵元瑛沉吟了一会儿，“所以你打算……”
“让他自己认罪。”
赵元瑛的眉毛挑起来。
“自己认？他都把账册送出去了，还会自己认？”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往往只需要一根梯子。”江云姝站起来，“我给他搭一根，让他自己选。是顺着梯子下来，还是继续往悬崖上爬。”
当天晚上，江云姝回到定国公府，没有回主院，而是拐去了外院。
陶福来的住处，是一间三开的小院，在外院的东北角，离后门不远。
院子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已经干枯的文竹。
江云姝敲门的时候，陶福来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一动不动地发呆。
听见敲门声，他整个人弹了起来。
“谁？”
“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
陶福来看见江云姝的脸，瞳孔猛缩。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赶紧把门拉开，侧身让路。
“夫，夫人怎么……”
江云姝抬脚进去，环顾了一圈屋子。
不大的房间，收拾得很利索。墙角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旧账册，年份从嘉和十一年一直排到嘉和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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