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活菩萨（中）
“娘娘说，这善济之事，乃是为国朝积福，为陛下分忧的大好事，她身为国母，理应襄助一二。”
江云姝心头一动，静待下文。
果然，玲珑姑姑话锋一转：
“只是，这善堂之内，皆是老弱妇孺，阳气本就不足。”
“司正大人您虽是女子，可到底年轻，行事雷厉风行，杀伐果断，怕是会惊扰了那些孤苦之人。”
这话说得可真够婉转的。
江云姝在心里给玲珑姑姑鼓了鼓掌，面上依旧是那副洗耳恭听的谦卑模样。
“所以，皇后娘娘特意体恤，从京中几位素有贤名、常年礼佛的诰命夫人中，为您挑选了几位帮手。”
玲珑姑姑从袖中取出一份描金的帖子，递了过来，
“这几位夫人，都是心善之人，常年施粥赠药，在民间颇有声望。”
“有她们从旁协助，一来可以安抚人心，二来也能彰显皇家仁德，岂不是两全其美？”
江云姝接过帖子，打开一看。
上面罗列着五六个名字，为首的便是承恩公夫人，皇后的亲嫂子。
其余几位，也都是后党一派的官员家眷。
这哪里是来帮忙的，这分明是来摘桃子，顺便安插眼线，架空她这个司正的。
皇后这一手，玩得比王侍郎那几个蠢货，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她合上帖子，抬头看向玲珑，眼中满是感激涕零的光芒。
“皇后娘娘思虑周全，臣妇……臣妇感激不尽！”
玲珑姑姑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顿时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愣了一下，才勉强维持住表情：
“司正大人能明白娘娘的苦心，那便是最好。”
“何止是明白！简直是为臣妇解了燃眉之急！”
江云姝一脸激动地站起身，在厅中走了两步，
“姑姑有所不知，臣妇正愁手底下无人可用！”
她转身，紧紧握住玲珑姑姑的手，眼神灼热：
“姑姑，您一定要替我谢谢娘娘！这几位夫人，臣妇可就不客气，要委以重任了！”
玲珑姑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抽了抽手，却没抽动。
“司正大人……客气了。”
“不客气，一点都不客气！”江云姝说得斩钉截铁，“臣妇明日便会拟定一份章程。”
“这十七处善堂，正需要几位夫人去亲自探访，亲自监督，亲自抚慰！”
玲珑姑姑的额角，却隐隐渗出了一丝冷汗。
她忽然觉得，事情的发展，好像跟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
让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诰命夫人们，跟那些满身污秽的老弱病残待在一起？
还要一笔一笔地查账？
这哪里是去享福分功劳的，这分明是去受罪的！
“司正大人的意思是……”玲珑姑姑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很简单。”江云姝松开手，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既然是来帮忙的，那就要干实事。”
“皇商善济司，不养闲人，更不养只动嘴皮子的菩萨。”
“这几位夫人，我会派马车，去各位府上迎接。”
她看着玲珑姑姑那张已经有些僵硬的脸，微微一笑，补上了最后一刀。
“还请姑姑回去复命时，务必将臣妇的感激之情，以及详细的工作安排，一并告知皇后娘娘。”
“相信娘娘听了，定会为这几位夫人的无私奉献，感到欣慰和骄傲的。”
玲珑姑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还能说什么？
说夫人们吃不了这个苦？
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承认她们的善心只是嘴上说说？
她憋了半天，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一定会……原话转告。”
送走失魂落魄的玲珑姑姑，桂嬷嬷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夫人，您真是……吓死老奴了！”
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老奴还以为，您要跟皇后娘娘顶起来了呢。”
“跟她顶？我为什么要跟她顶？”
江云姝端起那杯玲珑姑姑没怎么喝的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带着一丝苦涩。
“她送人来，我就用。只不过，怎么用，我说了算。”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五辆崭新的马车，便准时停在了承恩公府等五位诰命夫人的府邸门前。
车夫递上江云姝的拜帖，言辞恭敬，态度谦卑。
只说江司正已在城南宝善慈幼局恭候各位夫人大驾，一同体察民情。
几位夫人昨夜已从皇后那里听说了江云姝的工作安排，心中本就憋着一股邪火。
她们原本以为，所谓的襄助，不过是挂个名。
偶尔在干净整洁的善堂里露个面，对着一群感恩戴德的穷人说几句勉励的话，博个好名声罢了。
谁曾想，这个江云姝竟如此不识抬举，上来就要拉着她们去钻臭水沟！
承恩公夫人王氏是皇后的亲嫂子，平日里在贵妇圈中也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她捏着那张拜帖，气得脸色铁青。
“这个江云姝！真是给脸不要脸！”她将拜帖拍在桌上，“本夫人倒要看看，她今天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其余几位夫人也是满腹怨气，但皇后懿旨在前，江云姝又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架势，
她们若是不去，倒显得自己心虚，坐实了伪善之名。
无奈之下，几人只能盛装打扮，带着各自的丫鬟婆子，登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向南，越走越是偏僻，道路也愈发颠簸。
等到了那所谓的宝善慈幼局门口，几位夫人掀开车帘一看，差点当场昏过去。
这哪里是什么慈幼局，这分明就是个破庙！
院墙塌了半边，用几根烂木头歪歪扭扭地支撑着。
大门更是只有一半，另一半不知所踪，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门口堆着小山似的垃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承恩公夫人王氏带来的丫鬟，当场就没忍住吐了出来。
王氏的脸，瞬间绿了。
她用绣着金丝牡丹的手帕死死捂住口鼻。
“江云姝呢！”
一个穿着半旧布衣，看起来有几分眼熟的婆子，从门后探出头来，正是桂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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