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苏昌河24
冯灿从桌上拿起一颗糖炒栗子，剥开，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着这两个杀手的互动。
苏昌河把空碗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停在冯灿和苏暮雨之间，那个位置没有任何人，但他盯得很紧。
冯灿把栗子壳拢到一边，用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站起来。
她走到苏暮雨旁边，弯下腰，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苏暮雨听完之后，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目光往苏昌河的方向飘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苏昌河猛地站起来。
上身起得突然，膝盖差点磕到桌沿，那动静让邻桌吃面的一个老头筷子上的花生米滚到了桌上。
“你跟他小声说什么？”苏昌河问。
冯灿直起身来，把手帕叠好放回袖子里，然后仰起脸朝他一笑。
那笑容温和无害和当初给他喂虫子之前挂在脸上的那个笑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跟他说”
“说什么？”
“不告诉你。”
冯灿从桌上抓起最后一颗糖炒栗子，剥开壳把栗仁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对苏暮雨挥了挥手。
她手腕上还挂着从苏昌河腰间抢来的那只钱袋。
“桂花糕，杏仁酥，醉蟹。”她把清单复述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巷子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苏暮雨补了一句，“下次给我带一份。”
苏昌河看着那个快要消失的背影，他把凳子往后退了一步，跟着就要追上去。
“我面还没吃。”苏暮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吃了。”苏昌河头也不回。
苏暮雨坐在原位没动，他的清汤面终于端上来了，他拿起筷子，把面搅了搅，吹了口热气，然后不紧不慢地吃了一口。
“面不错。”苏暮雨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巷子说。
苏昌河跟着冯灿走出巷子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从他第一次在竹屋醒来时就种下了，后来被他眼睛看不见、身上包成粽子、被喂虫子、被气晕等一系列事件打断，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验证。
但现在他眼睛好了，伤也好了，全身的功夫都在，而冯灿就在他前面，背对着他。
一个不会武功的姑娘，独自住在深山竹屋里，捡了个半死的杀手回去，面不改色地喂他吃药换药，一个人下山喝酒赌钱，这合理吗？
苏昌河觉得不合理。
他加快了脚步，和冯灿之间的距离从五步缩到了三步。
冯灿正在啃绿豆糕，糕屑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你还跟着我干什么？”她问。
“我有话问你。”
“问呗。”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什么做什么？”
“你家。”苏昌河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
“父母是谁，住在哪里，做什么营生。”
冯灿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用没拿糕点的那只手朝他摇了摇，语气像在驱赶一只不太招人喜欢的飞虫：“查我底细啊？跟救命恩人这么说话，不礼貌吧。”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说你是上山采野果的，我后来在这片山里转过，方圆三里之内，没有一棵野果树。”苏昌河说
“第二次你出现在千金台。”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第三次，你刚才跟苏暮雨聊天的语气，你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话，没有半点怕他。”
“这有什么问题？”
“正常人第一次见到苏暮雨都会怕他。”
“哦——”冯灿把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你是说我不正常。”
苏昌河没接这个话茬。
他停下脚步，她也停下了。
他们停在朱雀大街另一条小巷子口，巷子里没人，两边的墙壁爬满了老藤，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面墙。
“你不会武功。”苏昌河说。
“嗯哼。”冯灿咬了一口绿豆糕。
苏昌河盯着她的眼睛。
那张娃娃脸上什么破绽都没有，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姑娘。
但苏昌河在暗河里待了二十年，他的直觉告诉他，越是看着没有破绽的人，越危险。
他后退了半步。
“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会武功。”
话音没落，苏昌河的掌已经递了出去。
这一掌没用全力，只用了三成功力，而且刻意放慢了速度。
他的计划很简单——逼她本能反应。
如果她真的不会武功，这一掌到面门前自然会吓得闭上眼，如果她会武功，身体的本能快过脑子，一定会挡。
但冯灿的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她没有闭眼，也没有格挡。
她把最后一口绿豆糕塞进嘴里，把油纸往旁边一搁，然后往旁边偏了偏头，那一偏的幅度极小，几乎是贴着苏昌河的掌风擦过去的，像是早就知道他的手会经过哪个位置。
苏昌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很好啊，你。”冯灿拍了拍手上的糕屑，把外衫的袖口往上撸了撸，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她脸上还挂着笑“还敢打救命恩人了。”
“我刚才只是”
“好啊。”冯灿打断他，把撸好袖子的双手往腰上一叉，“试试就逝世喽。”
苏昌河听到“逝世”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极其短暂的问号。
但那个问号还没成型，冯灿已经从他眼前消失了。
不是轻功。
不是隐身。
是太快了。
她的身形在他视野里一闪，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他的左侧。
苏昌河本能地抬手格挡，手臂刚抬起来，她的指关节已经敲在了他手腕内侧的麻筋上，他的整条手臂瞬间麻了，从手腕一直麻到肩膀。
他咬了咬牙，右臂往后一甩卸掉麻劲，脚下步法连变，身形往后急退了三步，试图拉开距离。
冯灿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着，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甚至还把他钱袋上的系绳往手腕上多绕了一圈，省得打起来的时候晃来晃去碍事。“你的步法是好的，”她用一种几乎像是点评的语气说，“但出手之前肩膀会先动，你以为自己在隐藏气息，实际上你的肩膀早就告诉别人你要出哪只手了。”
苏昌河没有回话，他的眼神已经从试探变成了真正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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