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武安侯居然还在补妆...
城中,
欢呼声久久不散。
仿佛裴玉衡此去,不是迎战一支已经杀到昭京城外的汉军铁骑,而是去参加一场早已注定胜利的凯旋礼。
出城之后,
昭京城门缓缓关闭。
城外旷野之上,禁军、守备军、各府部曲陆续列阵。
裴玉衡被众人簇拥在中军。
与寻常将领不同,他并没有骑马立于阵前,而是坐在一乘装饰华丽的军轿之中。
军轿四角垂着绛色流苏,轿旁有亲兵持盾护卫,前后皆有旗牌官随行。
说起来,
裴玉衡并非完全不会骑马。
至少在昭京长街上,
在宫门前,
在那些贵女与百姓面前,他骑马的姿态极好看。
白马银甲,雉翎高竖,远远望去,确实像画中走出的少年名将。
可真正到了战场上,骑马便不是为了好看。
战马受惊会冲,会跳,会在箭雨和喊杀声中发狂......骑在马上指挥军阵,稍有不慎便会摔下去,甚至被乱军踏成肉泥。
裴玉衡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所以每逢真正临阵,
他大多坐军轿。
对此,
黎国朝中也不是没人私下讥笑。
可裴玉衡的名声太盛,
再加上他确实立过几场功。
青州平乱时,他亲自领兵入城,斩了叛军首领,后来更是在草原上,千里奔袭俘获了匈奴单于的叔父。
只是,
这两场战役,
很少有人知道,
青州那一战,真正负责布阵和攻城的是他麾下老将。
至于草原上的千里奔袭,则是因为他迷了路,误打误撞下,遇到了落单的单于叔父。
当然,
过程虽然不好看,
但结果是好的,
尤其是,
在裴玉衡看来,胜就是胜。
有了战功,再有家世,再有一张足够漂亮的脸,剩下的自然便有人替他吹。
朝堂需要年轻名将撑门面,
昭京百姓需要一个可以仰望的英雄,
贵女们需要一个能写进诗里的玉面将军,
于是,
裴玉衡便成了武安侯,
成了昭京口中的军中明珠,
成了黎国年轻一代将领的门面。
此刻,
军轿之中,
裴玉衡正端坐其中。
一名亲随跪在旁边,手中捧着铜镜与粉盒。
裴玉衡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微微皱眉:“方才出城时风大,粉是不是有些乱了?”
亲随连忙道:“侯爷风姿如旧,不曾乱。”
裴玉衡这才稍稍满意。
可他还是伸出手,让亲随替自己在眼下薄薄补了一层粉,又用指腹抹了些唇脂。
旁边几名副将看见这一幕,
神色多少有些古怪。
大战在即,
敌军距离不过数里,武安侯居然还在补妆。
可没人敢说什么,
毕竟裴玉衡如今是陛下亲封的主将。
更何况,
在昭京人眼里,武安侯临阵不乱、仪容如常,反倒是名将风度。
裴玉衡放下铜镜,
正要起身,
手指不小心,按在军轿边缘一处未打磨干净的木刺上。
木刺极细,
只是扎破了一点皮。
可他脸色却瞬间变了。
“嘶——”
裴玉衡猛地收回手,眉头紧皱,疼得眼眶都微微泛红。
“怎么回事?”
亲随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下查看。
只见裴玉衡白皙修长的食指指腹上,冒出一点极小的血珠。
亲随赶紧取出帕子,小心翼翼替他擦拭,又拿药粉敷上。
裴玉衡皱着眉,声音带着怒意:“谁负责检查军轿?这种木刺也敢留着?”
亲随连连磕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裴玉衡看着指腹那一点血,
心中莫名烦躁。
不知为何,
他忽然觉得这不是好兆头。
但很快,
他便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不过是一点小伤。
韩羽白远道奔袭,三万精骑疲惫不堪,自己背靠昭京,以逸待劳,有什么可怕?
他重新坐直身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传令。”
“全军列阵。”
“等汉军抵达,不必急攻。”
“先以弓弩压制,再以步军列阵相迎。”
“韩羽白的骑军长途奔袭,人马皆疲,只要挡住第一波冲势,他们便不足为惧。”
几名副将闻言,纷纷抱拳领命。
这命令,
听起来也没毛病。
骑兵最重气势,
若能挡住最初冲锋,汉军锐气一泄,便会陷入疲态。
而昭京守军虽然仓促集结,但人数并不少,又有城池为后盾,怎么也不该怕一支孤军深入的疲兵。
至少裴玉衡是这么想的。
就这样,
在黎军以逸待劳的等待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
地平线上,
视野尽头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
起初,
只是一抹淡淡的烟尘。
很快,
烟尘越来越厚,
大地开始震动,
熟悉这一幕的将领都知道,能引起这样的震动,不是一匹马、也不是几十匹马,而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腾,铁蹄敲击大地,引来的震震滚雷声。
裴玉衡坐在军轿之中,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掀开帘子,朝远处望去。
然后,
他看见了汉军。
从外观上看,
那支骑兵确实狼狈。
许多人甲胄上还残留着太行山中的泥水,战马也不如刚出营时那般神骏,旗帜边缘被山风刮得破损,军容看上去甚至有些凌乱。
可当他们从远方冲来时,裴玉衡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似乎错了。
那不是疲兵。
至少,
不是他想象中那种走到强弩之末、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倒下的疲兵。
他们像是从死路里,硬生生杀出来的一群恶狼。
疲惫是真的,
狼狈也是真的,
可那股杀气,更是真的。
尤其是最前方那道玄甲身影。
黑马。
玄甲。
长槊。
没有银甲白马的华丽,也没有雉鸡翎摇晃的风流,更没有香粉脂膏修饰出来的俊美。
可当那人策马冲在三万铁骑最前方时,整个战场的气势仿佛都被他一个人压了过去。
韩羽白。
裴玉衡看清那道身影的一瞬间,喉咙微微发紧。
这就是韩羽白?
那个二十六日灭东辰,斩端木昭仁,偷渡太行,奇袭赤水谷,逼开云门关的大汉皇帝?
他的样子,
跟裴玉衡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多少帝王仪仗,
也没有被层层护在中军,
他冲在最前面,像一个真正从血火里杀出来的人。
裴玉衡忽然意识到,真正的战场和昭京长街完全不一样。
长街上的欢呼是温软的、贵女们的尖叫是香甜的、宴席上的谈兵是体面的......可战争,是会死人的。
裴玉衡握住轿沿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刚才被木刺扎破的地方又传来一阵疼痛。
他脸色微微一白。
身旁副将察觉到他神色不对,低声道:“侯爷?”
裴玉衡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中不安。
他不能慌。
至少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他可是武安侯。
是昭京百姓眼中的玉面将军。
是陛下亲自点的主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令弓弩手准备。”
“前军立盾、长枪阵压上,不要慌,汉军远来疲惫,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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