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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急信


苏云昭并未接话附和,只低头默然站在原地。

面黑理事语气冷硬,缓缓宣判着,

“苏编修当众非议天家,言辞失仪,先处以三日禁闭。”

他顿了顿,又接着开口,

“你在酒肆中的言语,我等会逐一整理笔录,待你核对画押,便呈递御史台,由台内定夺,是否对你上疏参奏。”

苏云昭心底暗自冷哼。

他与御史中丞之子蒋州然素有嫌隙,如今自己犯了口舌大忌,对方父亲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必会借机发难。

可转念又满心悔恨,只觉皆是郁气憋积太久,才一时失言祸从口出。

归根究底,这一切祸端,全都是沈舒澜造成的!

他稍稍抬头,悄声问了句。

“只是不知奏文送入御前,在下最终会被如何处置?”

佩刀理事淡淡一耸肩,“全看陛下圣裁,也看御史台如何给你定性。究竟只是酒后失言妄语,还是有意非议乘舆。

面黑理事低头收着记档接了话,

“轻则罚俸记过,重则除名编管。”

除,除名?

苏云昭脑中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

自己寒窗苦读数载,历经科考才换来探花功名和翰林院清贵前程,难不成就因几句醉后狂言,便要被削去官籍,尽毁仕途?

他心中自持的矜贵心气,被“除名编管”这四个字瞬间碾得粉碎。

他心神俱震,双腿一软,竟无力跌坐于地,胸口起伏,不住大口喘着粗气。

二位理事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的他,佩刀理事微微俯身,语气带着几分叹惋。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苏编修先前在酒肆之中,议论之时可是说得情真意切,这般一腔慷慨陈词,倒令我等都颇为‘叹服’。”

又直起身,唤来一旁的院吏。

“将苏编修带去院内静思舍,闭门反省悔过,暂行禁闭三日。”

院吏领命后便上前去扶苏云昭。

苏云昭被人木然搀扶起身,耳边嗡嗡作响,全然听不清院吏说了什么。

唯有“除名”二字在脑中反复盘旋,震得他阵阵耳鸣失神。

他痛苦地闭上眼。

完了。

这下全完了。

邹允徽匆匆赶到苏府,马匹尚未停稳,他便急着翻身跃下,一时不慎踩空竟扭伤了脚踝。

他咬着唇强忍着疼,一瘸一拐快步就要入府,却被守门门房当即拦下。

门房躬身行礼,“公子请留步,今日府中老爷有要事在身,不便见客。”

邹允徽心急如焚,上前连连催促,

“快去通报,事关紧要,再晚就来不及了!”

门房小厮闻言一时面面相觑,踌躇不前。

“还愣着做什么!速速入内通禀!就说太常寺协律郎邹允徽,有十万火急之事,在门口求见苏大人!”

邹允徽眉头紧蹙,满心焦灼,偏又无可奈何,只能在门外焦急踱步等候。

门口小厮不敢怠慢,匆匆行了一礼,当即快步奔入院内通报。

不多时,还未换官袍的苏父便随小厮快步来到府门前,见来人面容生疏,便温声开了口。

“不知公子登门,所为何事?”

邹允徽连忙躬身行礼。

“苏伯父晚辈有礼。晚辈邹允徽,现任太常寺协律郎,与令郎苏游则乃是至交好友。今日冒昧登门,实乃事态万分紧急!”

他抬眼望向苏父,语气虽满是急切,却依旧恪守礼数。

“游则近日在樊楼酒后讪上怨望,已被监察院两位理事当场拘走。晚辈匆忙赶来,便是想请伯父速速拿个主意,尽早周旋。”

苏父心头一震,愕然怔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沉声追问。

“你是说,云昭竟在樊楼,谤议君上?被当场拘拿了?”

邹允徽点点头。

苏父只觉眼前猛地一黑,忙扶住额头,踉跄后退数步,身子险些向后栽倒。

一旁小厮眼疾手快,连忙抢步上前稳稳扶住苏父。

苏父缓过神来,定定看向眼前的邹允徽,声音发颤着问。

“那敢问公子,云昭现在身在何处?”

邹允徽不敢有半句隐瞒。

“回伯父,此刻应当已在监察院送审禁闭了。”

说罢他又深深躬身一礼,语气满是愧疚。

“晚辈贸然登门,惊扰了伯父,还望海涵。实在事发仓促,晚辈亦是无奈,只能依言前来通报。还请伯父速速拿定主意,设法周全。”

苏父满心无奈,轻轻捶着胸口,语气里满是绝望痛心。

“我养的好儿子!好儿子啊!怎能做出这般愚钝荒唐之事啊!”

他长叹一声,心绪纷乱,又疑惑问了句。

“只是云昭好好的,怎会去樊楼饮酒,还当众胡言乱语?”

邹允徽便将自己去翰林院寻人,随后二人同往樊楼吃酒,再到苏云昭酒后失言被当场拘住的经过,一五一十细细讲与苏父。

邹允徽越说越是愧疚,躬身的弧度愈发低垂。

“苏伯父,都怪晚辈疏忽,未能及时劝阻游则,才酿成这般大祸。”

苏父听罢连连摇头,上前伸手扶起邹允徽。

“贤侄此事怪不得你,你本无过错,不必如此自责。只是云昭这孩子,”

他长叹一声,满心怅然。

“罢了,皆是我儿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贤侄也早些回府去吧,免得家中长辈牵挂担忧。”

邹允徽话到嘴边,想问游则后续该如何料理,却又生生咽了回去,一时也不知苏父心中打算。

苏父强压下心头纷乱,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此事我已然知晓,待府中众人回内堂细细商议过后,再做决断。”

邹允徽只得躬身拜别,可刚一站定,脚腕便传来一阵钻心剧痛,额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身形微微一晃,竟有些站立不稳,连上马都做不到。

苏父见状连忙询问,“贤侄这是怎么了?莫非身子有何不适?”

邹允徽勉强敛了敛神色,低声回着。

“不瞒伯父,方才急于下马通报消息,一时情急,不慎扭伤了脚腕。”

苏父闻言当即吩咐下人备好马车,又命人将他的马匹另行牵好,一并送他前往医馆诊治。

“这哪能劳烦伯父?”

邹允徽连忙推辞,自幼家教谨严,不能轻易给旁人添麻烦。

苏父伸手按住他臂膀,语气笃定不容推拒。

“贤侄是为报我家急讯才摔伤脚踝,无端受了牵连,这份情理本就该由苏家为你诊治。贤侄不必再推辞。”

说罢便从内衬衣襟摸出银两,递与身旁小厮,沉声叮嘱着。

“贤侄诊治一应花销,皆由苏府支付。你办妥之后,再回府告知舒澜一声。”

小厮收好银钱,邹允徽见推辞不过,只得拱手谢礼。

“如此,便有劳苏伯父了。”

言罢由小厮搀扶着登上马车,又回头朝苏父点头作别,方才侧身坐入车厢之内。

望着马车缓缓拐出巷口,苏父再也撑不住心神,气血翻涌攻心,身子一软便向后倒去。

“老爷!老爷!”

守门小厮慌忙上前扶住,府门前顿时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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