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启蒙
黛玉三岁那年的春天,贾敏把她抱到廊下,看姐姐练剑。
那是个晴好的天气,院子里那株老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洒了一地。佳玉站在海棠树下,握着她那把已经用了三年的小剑,一招一式地舞着。
她六岁了。
三年的功夫下来,她的剑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三岁娃娃的稚嫩模样。刺、挑、劈、抹,每一剑都带着风声,剑光在阳光下织成一张银色的网,把那些飘落的花瓣绞得粉碎。她的脚下也没闲着,进退趋避之间,身法灵活得像一只燕子,在花雨中穿来穿去。
林如海站在廊下另一头,负手看着大女儿舞剑。
三年了,他还是没弄清楚那些剑法是从哪里来的。佳玉不说,他也就不问。他只是每个月去一趟铁匠铺,让匠人给她打一把新的小剑——她长得快,去年的剑今年就短了,握在手里已经不合手。
“老爷,”贾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佳佳,是不是又长高了?”
林如海回过头,看见妻子抱着小女儿从屋里走出来。黛玉穿着一件鹅黄的小袄,头发刚留起来没多久,扎着两个小小的揪揪,露出白生生的一截脖颈。她被母亲抱在怀里,一双眼睛四处乱转,像一只刚出窝的雏鸟,看什么都新鲜。
“可不是又长了。”林如海走过去,伸手看了看大女儿练剑时的动作,捏了捏黛玉的小脸蛋,“前几天量过一次,比去年高了两寸有余。”
贾敏笑着,把女儿往上抱了抱,让她看得更清楚些:“来,玉儿,看姐姐练剑。”
黛玉趴在母亲肩头,往院子里看去。
她看见了姐姐。
姐姐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手里握着一把亮晶晶的东西,正在转来转去。那东西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姐姐转得很快很快,快得让人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团影子在花里飞来飞去。
黛玉的眼睛睁大了。
她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团影子,看着它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着那些粉白的花瓣被它绞得四处乱飞,看着那把亮晶晶的东西在太阳底下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母亲的手臂上。
贾敏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玉儿,看呆了?”
黛玉没有听见。
她只是盯着院子里那团影子,眼睛一眨不眨。那团影子转得越来越快,快得像是要飞起来,快得像是一阵风,快得让人看不清、摸不着、追不上——
忽然,那团影子停住了。
佳玉收住剑,站在海棠树下,胸口微微起伏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转过头,往廊下看来,正好对上妹妹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
“玉儿!”她笑起来,提着剑就往廊下跑,“玉儿看我练剑啦!”
黛玉眨眨眼睛,看着姐姐朝自己跑过来。姐姐跑得很快,那把亮晶晶的东西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晃得她眼睛都花了。等姐姐跑到跟前,她才发现,姐姐的脸上全是笑,笑得比那棵开花的树还要好看。
“玉儿,”佳玉把剑往身后一藏,凑过来,看着妹妹的脸,“你喜欢看姐姐练剑吗?”
黛玉看着她,不说话。
她才三岁,还不太会说话。但她会用眼睛看,会用心想。她看着姐姐那张红扑扑的脸,看着姐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姐姐藏到身后的那把亮晶晶的东西——
她忽然伸出手,朝姐姐身后抓去。
“哎呀!”佳玉往后一躲,把剑藏得更深了,“玉儿想干什么?想拿姐姐的剑?”
黛玉的手抓了个空,也不哭,只是盯着姐姐藏剑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
“不行不行,”佳玉摇着头,一本正经地说,“你还小,不能玩剑。等你长大了,姐姐教你,好不好?”
黛玉看着她,还是不说话。
贾敏在旁边笑得不行,对林如海说:“老爷你看,玉儿这眼神,跟佳佳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如海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小女儿那双眼睛,心里忽然翻起了滔天巨浪。
那双眼睛,确实和佳玉小时候一模一样——亮,亮得惊人,亮得像是里面有火在烧。但又不是完全一样。佳玉的眼睛亮得热烈,亮得张扬,亮得像一把出鞘的剑,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她有多喜欢那把剑。
而黛玉的眼睛亮得安静,亮得深沉,亮得像是深夜里的一盏灯,安安静静地亮着,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看着姐姐藏剑的地方,眼睛里全是向往。
林如海的心沉了沉。
他又想起抓周那天的事了。黛玉周岁的时候,贾敏也让人在榻上摆满了东西。笔墨纸砚、算盘铜钱、针线尺头、脂粉钗环,还有那把不知从何而来的长剑——那是佳玉非要放进去的,说妹妹也要抓剑。
但黛玉没有抓剑。
她坐在那些东西中间,看了一圈,最后拿起了一本书。
那是林如海特意放进去的《论语》。
他当时高兴坏了,觉得这个小女儿终于像自己了,终于有人能继承他林家的书香了。他把黛玉抱起来,亲了又亲,说:“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女儿!”
可是现在,他看着黛玉盯着那把剑的眼神,心里忽然不确定了。
这孩子……该不会也跟姐姐一样,喜欢上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吧?
不行。
绝对不行。
林如海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两个女儿,必须有一个随他。大女儿已经指望不上了,从三岁开始就抱着剑不放,如今六岁了,读的兵书比他还多,写的策论比他还老辣——那天他考她“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是什么意思,她想都不想就答了出来,答得比他当年还通透。
他已经认了。这个女儿,是天生的将种,不是他林家的书香能框得住的。
但小女儿不一样。
小女儿才三岁,还没定性,还来得及。他要把她抱在膝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教她识字,教她念书,教她背诗,教她写文章。他要让她喜欢上书,喜欢上那些文字里的世界,喜欢上那些千百年来文人墨客留下的智慧和美好。
他要把她拉回来。
“玉儿。”林如海走过去,从贾敏怀里把黛玉抱过来,“来,跟爹爹去书房。”
黛玉被父亲抱起来,眼睛还盯着姐姐藏剑的地方。佳玉冲她眨眨眼睛,把剑从身后拿出来,晃了晃,又藏回去。
黛玉的小手又伸了出去。
“走吧走吧,”林如海抱着她转身,往书房走去,“不看那个,爹爹带你看更好看的。”
黛玉趴在父亲肩头,看着姐姐在身后越来越远,看着那棵开花的树越来越远,看着那把亮晶晶的东西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的小嘴瘪了瘪,但没有哭。
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失望。
她只知道,爹爹抱着她,要去一个叫“书房”的地方。
书房她去过。
那是一个很大的屋子,有很多很多的书,有很好闻的味道,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安静。姐姐不喜欢那里,每次去都坐不住,没一会儿就想往外跑。但她喜欢。她喜欢坐在爹爹膝头,听爹爹念那些她听不懂的词句。那些词句像唱歌一样,有高低,有长短,有起有伏,听着听着,她就会睡着。
林如海把她抱进书房,放在膝头坐好。
桌上早就准备好了东西:一本打开的《三字经》,一方小小的墨锭,一张裁好的宣纸,一支细细的毛笔。
“玉儿,”林如海指着那本《三字经》,“认得这个字吗?”
黛玉低下头,看着那个字。
那是一个“人”字,写得端端正正,一撇一捺,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看了很久很久。
林如海也不催她,就那样等着。他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皱起的小眉头,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她会喜欢吗?
她会像姐姐一样,看一眼就扭过头去,开始东张西望吗?
还是说——
黛玉忽然伸出手,指着那个字,奶声奶气地说:“人。”
林如海愣住了。
他没有教过她这个字。从来没有。她才三岁,他还什么都没教过她。她是怎么知道的?
“玉儿,”他试探着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字念‘人’?”
黛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是一种他熟悉的亮。
佳玉看见剑的时候,也是这种亮。佳玉读懂兵书的时候,也是这种亮。佳玉说“我以后可以教妹妹练剑吗”的时候,也是这种亮。
但现在,他在黛玉眼睛里看见了这种亮。
对着一个“人”字。
林如海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好,好,好!”他忍不住笑起来,把女儿往上抱了抱,“玉儿真聪明!来,爹爹教你念——人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性本善。”黛玉跟着念,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刚出笼的糯米糕。
“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
林如海念一句,黛玉跟一句。她念得认真,跟得也认真,那双眼睛始终亮亮的,盯着那本翻开的《三字经》,好像那里面藏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窗外,佳玉还在院子里练剑。
剑风呼啸,花瓣纷飞,那把小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银色的弧线。
窗内,黛玉坐在父亲膝头,跟着父亲一句一句地念书。
声音软糯,字句清晰,那本《三字经》在阳光下翻过一页又一页。
林如海看看窗外的大女儿,又看看膝头的小女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一个舞剑,一个念书。
一个像火,一个像水。
一个像出鞘的剑,一个像未开的卷。
他不知道她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知道那把剑会把佳玉带向何方,不知道这些书会把黛玉引向何处。他只知道,这一刻,她们都在他身边,都在他眼前,都好好的。
那就够了。
“爹爹,”黛玉忽然停下来,仰起头看着他,“姐姐呢?”
林如海愣了一下:“姐姐在院子里练剑。”
“练剑……”黛玉眨眨眼睛,“剑是什么?”
林如海想了想,说:“剑是一种武器,可以用来保护自己,也可以用来保护别人。”
“保护……”黛玉又眨眨眼睛,“像爹爹保护玉儿一样吗?
林如海心里一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对,像爹爹保护玉儿一样。”
黛玉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她低下头,又去看那本《三字经》,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问:“爹爹,这个是什么?这个是什么?”
林如海一个一个地答。
窗外的剑风声,窗内的念书声,混在一起,飘出书房,飘过院子,飘过那株开满了花的老海棠,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贾敏站在廊下,听着这一切,嘴角弯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院子里还在舞剑的佳玉,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儿,也不知道是像谁。
一个像剑,一个像书。
一个像风,一个像月。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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