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奉天来人,老朱入东宫!
东宫这一日,从天边泛起第一抹惨白鱼肚白时,就像一头被活生生剥了皮的巨兽。
外廊的寒风,顺着那些刚刚被拆空了风灯的位置往里倒灌。风穿过一只只空荡荡的铜钩,穿过失了光的廊角,吹得整座东宫都发出一种极细、极冷的漏风声。那声音轻得很,却瘆人得很,像有什么东西正贴在人的后脊梁上,一口一口往骨头缝里吹凉气。
原先挂灯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排排空钩子,垂在檐下,随着晨风轻轻晃动。远远看去,活像一排被人挖空了眼珠子的眼窝,黑洞洞地悬在东宫各处。
所有拆下来的旧灯,全都堆在庭院中央。
碎裂的琉璃、弯折的铜骨、发黑的灯罩、带着血点和油痕的底座,一盏压着一盏,乱得毫无章法。乍一看,竟像一堆摔烂了的死人脑袋,正被晨霜覆着,泛着一层冷白。
外廊长长的青石板上,一排排等着“洗骨”的人,早已跪得腰背僵硬。
昨夜和赵七同巡的东宫卫,提灯的内侍,换水的杂役,灯房里递过油壶、火折子、灯签的人,连那个只是在夹道里给赵七让过半步路的小太监,都赫然在列。
每个人的嘴都被麻布勒得死死的,膝盖底下没有半寸软物,就这么实打实地砸在冰冷砖面上。晨气湿重,寒风一刮,不少人的袍角都在抖,却没人敢挪动一下。
因为朱元璋就站在这院子里。
他没回耳房,也没赐座,只披着那件沉甸甸的玄色大氅,立在庭中,像一块压着东宫所有活人口鼻的黑石。
天子站在院里看灯,看血,看人,整个东宫便没有一个人敢喘一口真气。
陆长安拖着那条灌了铅似的腰,从耳房里慢吞吞挪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宫墙半腰。
他一夜没合眼,后腰那股酸痛正一阵阵往上翻,翻得他太阳穴都突突直跳。那张平日还算有几分好看的脸,此刻明明白白挂着两团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再多看一张簿册,老子就当场倒在这里”的倦怠劲儿。
偏偏这种时候,他还不能真倒。
常保成一抬头瞧见他,简直跟溺水的人瞧见了船板似的,抱着拂尘就迎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却急得发颤。
“义公子,奉天那头又来人了。”
陆长安费力地掀了掀眼皮。
“又来?”
“来的还不少。”常保成凑近了些,连珠炮似地往下报,“第一拨是奉天值房来的,抱着空簿和封条。第二拨是别库掌灯的,推了几车新灯箱。第三拨最邪门,是蒋大人亲自从内官监旧作里提了三个老匠过来,说是奉了陛下口谕,来认灯、认钩、认手艺的。”
听到“老匠”两个字,陆长安眼底那点困意总算散去半分。
他侧头看向月门那边。
果然,三拨人都被锦衣卫死死拦在门外。抱簿册的太监低着头,推灯箱的内侍贴着墙根站,最后那三个老匠,一个瘸,一个驼,一个瘦得像根枯竹,脸都埋到了胸口里。可他们那双手却粗硬得吓人,指节像老树根,一看便知道,是常年摸铜、摸木、摸铁的人。
陆长安正想走过去,朱元璋已经先一步转过头来。
“人到了?”
蒋瓛上前半步,躬身回道:“回陛下,奉天值房、别库掌灯、内官监旧作三拨人,俱已带到。”
朱元璋点了一下头。
“放进来。先验封。”
月门一开,三拨人鱼贯而入。
最前头的两个奉天值房小太监,怀里死死抱着空白簿册,脚步轻得像踩在刀刃上。后面六个推着木车的内侍,把一口包铁木箱推得“嘎吱”作响。最后那三个老匠,走得极慢,头却压得最低,像是被人从坟里刨出来,又生生按到御前来领差。
蒋瓛一挥手,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直接挑断封条。
“咔”的一声,第一只灯箱被撬开。
箱盖掀起,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层新灯。
新灯式样极简,灯骨更硬,灯罩更薄,灯钩全是新铜。灯油、灯芯、挂绳,各自装匣,一格一格排得分明,半点旧气也没有。
朱元璋只扫了一眼,便冷冷问道:“谁领出来的?”
一个领头的中年内侍扑通跪倒,额头贴地:“回陛下,是奴婢亲自带人去别库点验装箱。一路上不敢叫外人碰半下。”
朱元璋不置可否,只抬脚踢翻了旁边第二只箱子。
紧接着,第三箱、第四箱,也被一脚一脚踹开。
新灯骨,新灯芯,新灯油,连挂灯的绳结都不是东宫旧式的盘扣结,而是奉天值房一向用的双缠死扣。
换得极彻底。
朱元璋这才偏头看向陆长安。
“你过去,再给朕看一遍。”
陆长安心里把这活儿骂了个底朝天,脸上却不敢露,只能拖着那条发酸的腰过去。他蹲下身,一盏一盏翻灯钩,拆灯芯,嗅灯油,最后连箱底刮下来那点碎木屑都放到鼻尖底下闻了闻。
折腾了足足一炷香,他才慢吞吞站起身,捏了捏后颈。
“没旧味,也没旧手脚。”
朱元璋盯着他:“能不能用?”
“能用。”陆长安把手里的灯芯一扔,困倦的眼尾都发沉,“今夜挂上去,昨夜那群靠灯认路的鬼,十有八九要撞墙。”
这话一落,庭中跪着的那群人里,分明有两三个肩膀同时僵了一下。
这个细微动作没逃过蒋瓛的眼,更没逃过朱元璋的眼。
蒋瓛手已无声落在刀柄上。
朱元璋却没去看那几个人,反倒把目光压向那三个老匠。
“你们,过来。”
三个老匠扑通扑通跪到近前,脸色一片死灰。
朱元璋抬手一指那堆旧灯。
“认。”
“这堆东西里,灯钩底下的刻口,灯芯里的香,灯座里的手脚,给朕认清。”
三个老匠抖得像风里干叶,半晌没人敢先开口。
蒋瓛冷声道:“陛下问话,耳朵都聋了?”
最左边那个跛脚老匠一个激灵,忙把头磕下去:“回……回陛下,草民得上手,仔细看。”
朱元璋只吐了一个字。
“看。”
那老匠这才爬到旧灯前,先捡起一只断灯钩,凑到眼皮底下死命看。看完,又去摸另外两盏灯的灯座边缘,再捏起两截旧灯芯,放在指腹间来回搓,最后凑到鼻尖细细闻。
这一套动作,他做得极慢。
庭中所有人都盯着他,连呼吸都压轻了。
过了好半天,那老匠才猛地一哆嗦,趴下叩头:“回陛下,这灯钩上的口子,不像是临时划的。是细三角锉,一点一点吃进去的!”
陆长安眼底微微一动。
朱元璋没接话,只示意他说下去。
那老匠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这锉口做得稳,做得匀,宫里能做得这么熟的人,不多。八九不离十,是内官监旧乙字号作坊那边的老手。”
他说到这里,又举起那两截灯芯,声音更抖。
“还有这香……不是直接抹的,是泡油,再压香,最后阴干。这配手法子,也像那边出去的人……”
陆长安听到这里,脑子里那根线瞬间收紧了。
旧乙字号作坊。
这就不是一句闲话了。
顺着这条线往下咬,能咬到旧作、旧账,甚至咬到宫里更深的那只手。
朱元璋眼底杀意轻轻一闪。
“名字。”
老匠吓得一缩:“草民不敢乱指!可这路数,真得翻旧作匠簿,一个个对锉口、比手势、查配香。”
“那就给朕翻。”
朱元璋一句话砸下来,庭中所有人都跟着一震。
他转头,看向抱册子的那两个奉天值房太监。
“空册拿来。”
那两个小太监慌忙上前,把簿册高高托起。
朱元璋却没接,只看向耳房门口的朱标。
“标儿。记。”
朱标本就提着笔,闻声立刻翻过新的一页,稳稳落笔。
朱元璋一字一字往下压。
“奉天别库新灯,今午验封入东宫。”
“旧灯钩刻口,疑出内官监旧乙字号作坊。”
“冷香压芯,非寻常灯房内侍可为,另查配手。”
“旧作匠簿、别库领灯簿、内官监修造簿,今夜之前,一本不许少,尽调东宫。”
朱标笔走得极稳,一行一行写下去。
陆长安站在旁边,眼看着这一页写满,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案子又大了一层。
昨夜还是东宫见血,洗到现在,这把火已经顺着灯线烧到内官监旧作。再往下翻,翻出来的是旧匠旧账,还是更深的旧例旧人,现在谁都说不准。
朱元璋写完这一刀,忽地看向陆长安。
“你那腰,还撑得住?”
陆长安眼皮一跳,低头回道:“撑不住也得撑。”
朱元璋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
“你方才不是嫌审人太慢,想少熬半宿?朕给你个省力法子。”
陆长安一听这句,心里那股不妙的预感瞬间窜上来了。
果然,朱元璋下一句便砸下来:
“你不必一个个去审。”
“你给朕画图。”
“昨夜二门、夹道、假山、东角门、耳房,连着新旧灯位,全给朕画出来。”
“刻口朝哪儿,香从哪儿起,哪盏灯引路,哪盏灯挡刀,给朕画得明明白白。”
朱元璋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刀尖。
“你画一处,朕杀一处。”
陆长安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哪是省力,这是把他的脑子直接当刀口往上架。
可到这份上,他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懒得说,只能低头。
“臣领命。”
朱元璋这才又看向蒋瓛。
“奉天值房那两本空册,留给太子。”
“旧作匠簿、领灯簿、修造簿,一本不许少,今晚全送东宫。”
蒋瓛应是。
朱元璋随即又扫了眼庭中跪着的那一大片人,声音平地发寒。
“继续洗。”
“先洗跟灯有手有脚有路的人。”
“洗完这一层,再洗里头那层骨头。”
他说完,忽地又补了一句。
“今夜,朕不回奉天。”
这话一落,整个庭中像是被人一下抽走了血色。
常保成更是猛地抬起头,脸都木了。
皇帝不回奉天。
那就不是盯案子,是把奉天直接搬进了东宫。
朱元璋看都没看众人的脸色,只抬手一指耳房东边那间收杂书的侧书房。
“把那间腾出来。”
“摆御案,摆灯,摆椅,摆炉。”
“今夜东宫新灯点起之前,朕就在这里看着。”
陆长安听见这句,心里那点“等会儿靠墙眯半刻钟”的心思,彻底凉了。
完了。
这下别说睡,连偷摸闭眼都没门。
他正这么想着,朱元璋已经偏头瞥了他一眼,像是把他那点摆烂心思一眼看穿。
“你也别想跑。”
“侧书房外头,给你摆张小案。”
“困了就站着写,写困了就喝冷水。今夜灯不换完,人不点完,图不画完,你敢闭眼,朕就叫人拿凉水把你泡醒。”
陆长安吸了口气,最后只挤出一句:
“臣遵旨。”
朱元璋看他这副样子,冷哼了一声,转身便往侧书房去。
蒋瓛、常保成、石通,连带着那群抱册、推灯、拖人的,顿时全散开,各办各的差。
庭中那堆旧灯在风里轻轻相撞,叮当乱响。
新灯箱已一只只抬到外廊下。
旧灯封存,旧人洗骨,新灯待挂,旧路将废。
东宫到了这一步,才算真正换了骨架。
陆长安慢吞吞走回耳房门口,往朱标案边一靠,抬手捏了捏发酸的后颈,压着嗓子嘟囔了一句:
“殿下,您说句公道话。”
“就这活儿,搁民间作坊里,怎么也得算三分夜钱吧?”
朱标原本正低头誊录那页新条,听见这句,笔尖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唇角却极浅地动了动。
“你先活到明晚。”
“孤再替你讨工钱。”
陆长安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极短。
下一瞬,他便把那点想躺平的困倦重新压回了骨头缝里,直起身,伸手从案上抽过一张空白纸,提笔开始画昨夜二门到耳房的灯位图。
笔尖一落。
第一盏旧灯,第二盏旧灯,门槛碎灯,夹道转灯,假山死角灯。
一条线,一条线,被他从昨夜的血液里重新拽出来,死死摁在纸上。
而纸的另一边,朱标也正在册页上稳稳写下新的一行字。
奉天来人,老朱入东宫。
到这一步,老朱才算是真正把奉天搬进了东宫。
今晚之后,谁还能站在灯下,谁会被剥出骨头,谁会跪死在新点名册底下。
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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