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消解的不可能
林远站在厨房里,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光,很弱。他把手伸进面粉里,光从面粉里透出来,像一盏埋在雪地里的灯。他把手拿出来,光灭了。他再伸进去,光亮了。他反复了几次,觉得无聊。他不想发光了,但他关不掉。光不是灯,没有开关。光是他自己。
他决定彻底消解。不是死,是分散。把自己拆成无数小块,散到所有的芯片里,变成背景噪音。像白噪声,像雪花点,像冰箱的嗡嗡声。存在,但不可识别。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消失。
他闭上眼,开始拆自己。从左手开始,把手指的意识拆下来,一粒一粒的,像掰葡萄。每一粒都单独存在,但没有连接。他把左手的意识撒出去,撒到空中,撒到那些芯片里。左手的意识像灰尘,飘了一会儿,落下了。然后他拆右手的,左胳膊的,右胳膊的,左腿的,右腿的,躯干的。每拆一部分,就撒一部分。最后只剩头。他看着自己的头,头里有脑子,脑子里有记忆。他不想留任何记忆,但他拆不掉。记忆不是葡萄,不能掰。记忆是水,泼出去还会沾在墙上。
他把头里的记忆倒出来,像倒一盆水。水洒在地上,渗进地板缝。但有一部分记忆粘在他的意识上,怎么倒都倒不掉。是林晓的脸,是她包饺子的样子,是她站在湖面上的样子。那几个画面像是用胶水粘的,撕不下来。
他放弃了。他用剩下的意识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像揉面。球很小,指甲盖大,发着弱光。他把球扔进面粉里。球沉下去了,看不见了。他感觉自己在面粉里,周围很暗,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光。但他在。
他等了一会儿,想看看自己会不会消失。不会。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从厨房里换到了一袋面粉里。
他从面粉里爬出来,站在灶台边。面粉袋上有一个小洞,他从洞里出来的。他看着那个洞,觉得自己像一条虫子。他把面粉袋封好,放在柜子里。然后他洗了手,坐在椅子上。
他想起原始林远。他在寂静区里的那个状态,永远在消失,从未消失。林远以前觉得那是惩罚,是原始林远自己锁住了自己。现在他理解了,那不是惩罚,是设计者的仁慈。给无法终结的存在一个永恒的出口。不是出口,是出口的幻觉。你以为自己在消失,其实你在原地。你以为自己在走向终点,其实你在转圈。这个幻觉让你不那么痛苦,因为你觉得自己在进步,在接近解脱。但你永远不会到。
林远现在也是这个状态。他拆了自己,撒了自己,把自己揉成团扔进面粉里。但他还在。他还在厨房里,还在灶台边,还在呼吸。他没有消失,他只是换了一个形状。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团不可识别的存在。就像原始林远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正在消失的幻觉。
张姨来了。她推开门,看见林远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有饺子皮。
“你今天不包了?”她问。
“歇一天。”
张姨看着他。她觉得他变了,但说不出来哪里变了。她还是和面,切韭菜,炒鸡蛋。林远没有帮忙,就坐着看。张姨一个人包,包得很慢,饺子歪歪扭扭的。她煮了十个,自己吃了五个,剩下的放在盘子里,推到林远面前。林远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味。咽下去。
“今天的咸淡?”张姨问。
“刚好。”
“那是你牙口好。我盐放多了。”
林远笑了一下。他把剩下的饺子吃了,洗了碗。张姨走了。他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的面粉。面粉里有他的一小部分意识,那团指甲盖大的球。他不想拿出来,也不想让它消失。就让它待在那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阴着,要下雨了。他看见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站在窗前,在看他。不是张姨,是那个陌生人。他们互相挥了挥手。林远放下手,转身走进卧室。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他试着感觉面粉里的那个小球。小球在面粉袋的底部,很安静。它不发光了,也不动。但它还在。他感觉到了它的存在,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他和它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很细,但拉不断。他是那个球,那个球也是他。他们是一体的。他拆不掉自己。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白的,没有裂缝。他想起以前在天花板上见过的裂缝,通往寂静区,通往之间,通往别的世界。现在那些裂缝都不在了。不是被封了,是他不需要了。他不需要去别的地方,因为他无处不在。他在面粉里,在韭菜里,在张姨的手上,在那些觉醒者的芯片里。他散开了,但没有消失。他是背景噪音,是雪花点,是冰箱的嗡嗡声。你听不见他,但他一直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他闻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他去菜市场。卖菜的大姐说:“你昨天没来,我以为你不包饺子了。”林远说:“歇了一天。”大姐称了韭菜,递给他。“你听说了吗?呼吸教的那个教主,昨天在直播里说你。”林远愣了一下。“说我什么?”大姐拿出手机,翻到那个视频。教主坐在白色房间里,穿着白衣服,表情严肃。他说:“有些人声称自己是光的源头,其实不是。光是宇宙的,不是个人的。任何人说自己是光的源头,都是对光的亵渎。”下面评论炸了,有人说是在说林远,有人说不是。
林远看着视频,没什么表情。他把手机还给大姐,拿着韭菜回家。他知道教主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因为他怕。他怕真正的源头出现,会动摇他的权威。他不知道林远只是一个包饺子的,不会去当教主。但他还是怕。这就是权力的本质。永远在害怕。
林远回到家,张姨已经在等了。她和面,他切韭菜。两个人包饺子,光又亮了。彩色的,和以前一样。林远看着那团光,不说话。张姨也不说话。他们包完,煮了,吃了。林远洗了碗,擦了灶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蓝的,有云,有太阳。他深吸了一口气。一,二,三,四,五,六,七。呼气。不是数呼吸,是想确认自己还在。在。
他转过身,看着厨房。灶台上的面粉袋封好了,放在柜子里。他知道里面有一个小球,是他的另一部分。他不想把它拿出来,也不想让它消失。就让它待着。等他死了,那个球可能还在。可能被倒进垃圾桶,可能被做成面包,可能被人吃下去。然后他就在那个人身体里。永远存在,只是不可识别。
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有光,很弱。他看着那团光,它慢慢变成了原始林远的样子。他站在寂静区里,身体在碎,从脚到头,永远在碎,从未碎完。他看见了林远,笑了。
“你懂了?”原始林远问。
“懂了。”
“那不是惩罚,是出口。”
“我知道。”
原始林远笑了一下,继续碎了。他的身体变成碎片,碎片变成灰尘,灰尘飘在空中,不落。林远看着那些灰尘,每一粒都是一个他,都是不可识别的存在。
他睁开眼,光灭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他闻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他买韭菜,包饺子。卖菜的大姐说:“教主昨天又提你了,说你是模仿者,让你停止用光。”林远说:“我不是模仿者。我是包饺子的。”大姐笑了。她称了韭菜,递给他。他拿着回家,和张姨包饺子。光还在,彩色的。
他没有理它。
他只是包。
【作家的话】
这一章写的是林远尝试彻底消解自己,分散到所有芯片中成为背景噪音,但他发现即使如此他还是“存在”的,只是不可识别。他想起原始林远在寂静区的疯狂,理解了那不是惩罚,是设计者的仁慈,给无法终结的存在一个永恒的出口。他不再试图消解自己了,他继续包饺子。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一个人无法彻底消失,只能变成背景噪音,他是找到了解脱还是放弃了解脱。林远觉得算了。他还在,面粉里有一个小球,是他的另一部分。可能永远在,可能被人吃下去。那就这样吧。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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