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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各路军阀保存实力,南京援兵终成空


1937年11月底—12月初

南京卫戍司令部内阴冷逼人,窗缝钻进来的北风呜呜作响,像是从淞沪战场上飘来的哀鸣。

炭火盆早已只剩半盆冷灰,屋内暖意稀薄,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凉。

唐生智一身笔挺的陆军上将常服,端坐在办公桌后,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桌上摊着数张电报稿纸,好几张被揉得皱巴巴丢在脚边,墨迹潦草凌乱,足见他落笔时心绪翻涌、难以平静。

他必须求援。

南京城名义上集结了十五万守军,听起来声势不弱,可只有他这位卫戍司令最清楚底细。

这十五万人里,大半是从淞沪溃退下来的残兵,建制残缺、士气低落,不少部队伤亡过半,连基本编制都凑不齐;再加上大量仓促征召的补充兵,缺乏训练、装备简陋,真正能顶在一线硬拼硬仗的精锐,实在寥寥无几。

而城外,日军第六师团、第十六师团、第一一四师团和国崎支队主力,正从东、南、西三面步步推进,重兵日渐压近,巨大的包围圈越收越紧,将南京渐渐困在核心之地。

可这援兵,究竟能向谁求?

唐生智指尖捏着钢笔,沉吟许久,终于落下第一笔——致电李宗仁、白崇禧。

桂系兵力雄厚,战力在地方军中首屈一指,主力部署在皖西、鄂东一带,距南京最近,驰援最为便捷。

只要桂军能东出三五个主力师,侧击日军侧翼,南京的防御压力便能立刻减轻大半,甚至有机会扭转被动局面。

电报发出后,他在焦灼中等了整整一天。烟一支接一支地抽,屋内烟雾缭绕,却压不住心头越来越重的烦躁。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每一分等待,都像是在凌迟他最后的希望。

暮色四合时,译电员终于匆匆送来回电。唐生智伸手接过,只看一眼,脸色便骤然沉了下去,最后一丝期待也烟消云散。

李宗仁的电文措辞极尽客气,字里行间满是忧虑关切,可核心意思却冰冷而明确:“南京局势危急,弟夙夜忧叹,寝食难安。惟第五战区津浦路南段正面已然吃紧,日军大有沿河北上进犯江淮、徐州之势,桂军各部沪战伤亡惨重,亟待整补,实在无力分兵东援。望孟潇兄独立支撑,弟当在北线牵制敌军,遥为声援。”

“啪!”

唐生智将电报重重拍在桌上,声响在寂静的司令部里格外刺耳。

“声援?”他霍然起身,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溢于言表,“我守的是国都,守的是国门,要的是能扛枪上阵的兵,不是几句空泛的摇旗呐喊!”

紧随其后,白崇禧的回电也到了,内容更加干脆利落:“所部经沪战损耗极大,残部亟待整训,鄂东防务要紧,一兵一卒不可轻动,军情所迫,望兄见谅。”

唐生智看着短短几行字,忽然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

他比谁都明白,桂军在淞沪已经拼掉大量精锐,实在无力再往南京填血本。更深一层,桂系与中央多年角力,谁也不愿将家底彻底耗在一处必遭血战的孤城。

守住了,是中枢颜面;守不住,桂系再无翻身之力。这笔账,李、白二人算得比谁都清醒。

强压下心头怒火,唐生智重新落座,提笔拟写第二封电报——发往四川,致川军统帅刘湘。

数月前川军出川抗战,举国震动。刘湘在成都亲自主持誓师大会,慷慨陈词,高呼要率川中子弟血战到底,报纸连篇刊载,声势震天。

唐生智心中尚存一丝期许,觉得川军既然出川抗日,于情于理,都该抽调一部驰援首都。

可回电到来,依旧是满纸苦衷与无奈:“川军千里出川,一路跋涉,疲惫不堪。装备简陋、训练不足,枪械多为旧式土制,补给屡屡中断,现于鄂西、湘北集结整训,短期内难以投入高强度作战。南京为国都重地,弟深知其重,奈何实力不济,心有余而力不足,望孟潇兄多多谅解。”

唐生智缓缓放下电报,沉默良久。

他并非不体谅川军的艰难。草鞋单衣、土枪旧械,出川前承诺的补给军械迟迟不到,部队还被中央拆解得七零八落,分调各地。刘湘虽有驰援之心,实则根本调不动自己的队伍。

可道理归道理,现实依旧刺骨——人人都有难处,那南京这座城,又该由谁来拼死相护?

稍作平复,他再次提笔,致电云南龙云。

滇军第六十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西南地区一支不可多得的劲旅。唐生智与龙云素有私交,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丝奢望,盼着这份多年情谊,能换来一丝援手。

龙云回电极快,可内容,却让他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熄灭,心彻底沉入冰窖。

“云南地处边陲,防务向来吃紧,主力需镇守地方,不可轻动。六十军虽已北上,然尚在长途行军,短期内难以抵达南京。军情紧迫,爱莫能助,望兄善自珍重。”

唐生智双目泛红,一把将电报狠狠揉成一团,重重砸在地上。

他清楚,滇军并非完全不能调动,只是龙云顾虑重重。滇省偏远,一旦主力离境,后方极易被中央渗透,多年根基可能一朝不保。

平日里的地盘算计、派系猜忌,到了国难当头、民族危亡的时刻,竟成了掣肘抗战、拖垮国都的致命枷锁。

副官刘兴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地上的纸团,弯腰捡起展开一看,眉头瞬间紧锁,神色间满是难以掩饰的焦虑。

“孟公,桂军、川军、滇军皆以防务、整补为由,不肯发兵驰援。各路援军都指望不上,南京接下来,该如何支撑?”

唐生智没有答话,铺开新的稿纸,直接致电中枢,请委员长亲自协调,速调中央军嫡系增援南京。

他对中央军仍抱有最后一丝幻想——南京是国都,是政治根本,无论如何,都不会坐视不理。

可回电内容,彻底击碎了他所有侥幸。

“中央军历经淞沪三月血战,伤亡惨重,建制残缺,大部退守后方整补,短期内无法再度投入作战。望以现有兵力死守待援,切勿轻言放弃,有损国威。”

“待援……”

唐生智盯着这两个字,一字一句反复看了数遍,嘴角扯出一抹凄厉的惨笑。

“待谁的援?桂军不来,川军不来,滇军不来,中央军亦无兵可调。我守这南京,究竟要待哪一路援军?”

刘兴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声呜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唐生智缓缓起身,推开紧闭的窗户。窗外街道上,难民依旧源源不断涌入城中,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面色惶恐,汇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人流,在街巷里艰难挪动。

“民国二十六年了。”他望着窗外,声音低沉沙哑,“北伐之时,大家同心协力,共讨军阀,谋求统一。如今外敌铁骑踏破国门,屠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他们反倒各怀心思,保存实力,互相观望。”

他猛地转身,目光中充满悲愤与苍凉:“内战争先恐后,外战畏缩不前。这不是简单的派系私心,这是亡国之兆!”

刘兴心头一震,低头不语,眼眶微微泛红。

唐生智慢慢将地上的电报捡起,一一展平,与桌上电文叠放整齐,郑重递给刘兴。

“妥善收好。将来若有人问起南京为何失守,这些电报,就是最真实的答案。”

他重新坐回椅上,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传令各部,不必再等援军。从今日起,南京便是孤城。能守一日是一日,守至最后,便与城共存亡。”

刘兴哽咽应诺,对着唐生智郑重敬礼,转身快步离去。

屋内只剩唐生智一人。他一支接一支抽烟,烟雾弥漫,遮住了疲惫的面容。桌上茶水早已凉透,入口苦涩难当,一如他此刻走投无路的心境。

恍惚间,他想起一九二七年北伐攻克南京的盛况。那时他与桂系、川军、滇军将领并肩登城,旌旗猎猎,意气风发,以为国家从此统一,再无内战纷争。

不过十年光阴,曾经的战友形同陌路,同心协力变成各怀鬼胎。军阀割据数十年留下的旧账,终究要由南京一城军民的鲜血来偿还。

他走到墙壁悬挂的巨型军用地图前,目光落在被红色箭头层层包围的南京。

日军各师团番号密密麻麻,如饿虎环伺,三面压境。而城内守军,后无援军,外无退路,只能以血肉之躯迎向刀锋。

唐生智指尖轻轻抚过地图上的南京二字,冰凉刺骨。

“守住守不住,都得守。我守南京,不为虚名浮利,只为这座千年古城,为城里数百万手无寸铁的百姓。”

窗外夜色深沉,南京城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微弱却倔强地在黑暗中闪烁。

他不知道这些灯火还能亮多久。

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南京,再无援军。

一场惨烈无比的孤城血战,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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