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竹马帮我去给父亲送信时,
爱上了我父亲的外室。
他性子幼稚偏执,日日死缠烂打,
只为央求我父亲将那外室送给他。
可我父亲只觉得丢脸,强行压下这件丑闻,连夜将那外室发卖到了千里之外的教坊司。
只求安稳了结我的婚事。
可竹马痴心不改,不惜千里奔波,又悄悄将那外室寻了回来。
为了羞辱我。
他还故意将挺着孕肚的外室带到了我们的大婚上,
当众宣布要娶外室为平妻,还要将他们的孩子记到我名下充作嫡出。
他说:「阿宁,想嫁入将军府,你就忍着,不然亲事就作罢。」
他笃定我从小规矩森严、温顺听话,笃定我胆小顾全脸面,绝不敢在满堂宾客面前让他难堪。
可我也觉得丢脸。
直接当着他的面退了亲。
可后来,他却在我和他人大喜之日上发了疯。
他红着眼,又气又怨地质问我:「为什么,你怎么能嫁给别人?」
我轻咦一声,故作满眼诧异:「原来世子竟喜欢我?我还一直以为,世子口味格外独特,就偏爱年长自己十余岁的妇人呢。」
第一章
大婚当日,满堂宾客面前,谢起牵着徐娘的手走进来的时候,
我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徐娘的肚子已经显怀了,约莫五六个月的身孕。
她穿着桃红色的襦裙,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意。
她三十好几的人了,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站在谢起身旁,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他的继母。
而谢起站在她身边,一身锦袍玉带,俊朗的脸上写满了幼稚的得意,一副‘你们都没想到我能把她找回来,还让她怀了恣肆’的表情。
“阿宁,我有话与你说。”谢起走到我面前,语气理所当然。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今日是我们大婚,你带着她来做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谢起微微一笑,将徐娘往身边搂了搂:“徐娘已经有了我的骨肉,我不能委屈她。今日我欲娶她为平妻,她腹中的孩子,日后便记在你名下充作嫡出。阿宁,你一向大度,定不会介意。”
满堂哗然。
我娘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我爹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却一言不发。
“谢起。”我深吸一口气,“你可知她从前是我父亲的外室?”
“知道。”谢起答得干脆,“可那又如何?徐娘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不像那些被规矩束缚的闺阁千金,无趣得很。”
他说这话时,还低头看了徐娘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怜。
徐娘羞涩地垂下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世子,别这样说妹妹。”
“妹妹?”我轻笑一声,“她从前唤我慕姑娘,如今倒学会攀扯了。”
徐娘的脸色微微一变,往谢起身后缩了缩。
谢起立刻护住她,皱眉看我:“阿宁,你何必为难她?她身怀有孕,受不得刺激。”
“我为难她?”我握着团扇的手指节发白,“谢起,今日是你我的大婚之日,你带着我父亲从前的外室来,要娶她为平妻,还要将她的孩子记在我名下——你倒说说,是谁为难谁?”
谢起不耐烦地摆摆手:“阿宁,你从小规矩森严,最是懂事。我不过是要你宽容些,怎的如此斤斤计较?徐娘比你年长,经历的事多,日后她也能帮衬着你打理内宅。你若懂事,就该高高兴兴地接受才是。”
满堂宾客窃窃私语。
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更多的人在用看热闹的眼神望着我。
我的脸烧得厉害。
不是羞的,是气的。
“谢起。”我将手中团扇缓缓放下,声音一字一顿,“这亲事——”
“阿宁!”我爹突然厉声打断我,“有什么话,等宾客散了再说。”
我看向我爹。
他端坐在主位上,脸上写满了隐忍的怒意。
不是对谢起的怒意,而是对我——他嫌我在此刻闹起来,丢了他的脸。
是啊,在他眼里,他的外室被女婿看上并搞大了肚子,这事本就足够难堪了。
他现在只想息事宁人,将这桩丑闻压下去,兵荒马乱地把我嫁进将军府,然后关上大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偏不。
“爹。”我转向他,语气平静,“您的外室,如今怀了我未婚夫的孩子,还要在我大婚之日嫁入将军府为平妻。您觉得,这亲事我还要继续吗?”
满堂死寂。
我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娘终于忍不住了,冲过来拉住我的手:“阿宁,我们走!”
“走?”谢起的母亲——谢夫人慌忙起身拦住我娘,眼眶通红,“慕夫人,你我是多年的手帕之交,这亲事是咱们两个做娘的一手促成的。起儿他只是不懂事,你让阿宁宽容些,等成了亲,一切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娘甩开她的手,声音发抖,“你儿子在我女儿的大婚之日,带着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娼妇来羞辱我女儿,你还让我女儿宽容?”
谢夫人哭道:“那不是娼妇——”
“那是什么?是我夫君的外室!如今又爬上了你儿子的床!”我娘猛地指向徐娘,“这样一个女人,你让你儿子当宝贝似的捧着,却要我的阿宁为妻,与她平起平坐?谢夫人,你我多年情谊,你便是这般待我女儿的?”
谢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抹泪。
谢起皱眉道:“婶娘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徐娘不过是个可怜人,我怜她身世飘零,给她一个名分,又不会亏待阿宁——”
“你闭嘴!”我娘厉声喝道。
谢起一愣,大概是从未被人这般呵斥过,脸上有些挂不住。
徐娘忽然款款上前,朝我娘盈盈一拜:“夫人息怒。妾身自知身份低微,不敢与慕姑娘争什么。只是腹中孩儿无辜,世子心善,才给妾身一条活路。若夫人觉得妾身碍眼,妾身可以离开,只是这孩子……”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泪水盈盈欲滴。
谢起立刻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徐娘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赶你走。”
我看着他二人深情款款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谢起。
这就是我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谢起。
“够了。”我平静地摘下头上的凤冠,搁在案上。
那凤冠是我娘花了三个月时间,请了京城最好的匠人打的。
九尾凤钗,赤金点翠,每一条凤尾都缀着红宝石,流光溢彩。
此刻搁在案上,却像极了一个笑话。
“谢起。”我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这亲事,作罢。”
满堂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谢起愣住,显然没料到我真的敢退亲。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阿宁,你别任性。”
“任性?”我笑了,“你带着她的身孕来逼我接纳你们,反倒是我任性?”
“徐娘她与你不同——”谢起还要再说。
“确实不同。”我打断他,“她是我爹的外室,是你的心头好,是你的平妻,是你孩子的母亲。唯独——”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她不会是你的正妻。因为你的正妻,我不做了。”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阿宁!”谢起在身后喊我,“你想清楚了,今日你走出这道门,日后可别后悔!”
我没有回头。
我听见身后传来我娘的哭声,宾客的议论声,还有徐娘柔声劝慰谢起的低语。
走出将军府大门的那一刻,初秋的风迎面扑来,吹散了一身的胭脂香粉气。
我仰起头,看着天边斜阳,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为了谢起。
是为了这些年,我所有的等待和期盼,都喂了狗。
回到慕府已是黄昏。
我娘一路上都在哭,进了门更是止不住地掉泪。
我爹铁青着脸坐在厅上,一言不发。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娘哭着冲他喊,“都是你做的好事!若不是你在外头养了那个不要脸的东西,怎么会有今日!”
“我怎知谢起会看上她?”我爹辩解,“那徐娘都三十好几了,比谢起大了十余岁,谁能想到……”
“想不到?”我娘冷笑,“你养的外室,你不知她是什么货色?惯会勾引人的狐媚子!从前勾引你,如今勾引你未来的女婿!你们男人,一个个都被猪油蒙了心!”
我爹猛地一拍桌子:“你还敢怨我?若不是你非要与谢家结亲,说什么手帕之交信得过,也不至于闹到这步田地!”
“我怎知谢家小子是这般混账!”我娘哭道,“他小时候那样乖巧懂事,谁知长大了竟……”
“够了。”我疲惫地开口。
爹娘同时看向我。
我站起身,朝他们福了一礼:“女儿累了,先回房歇息。”
不等他们回应,我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我爹压低了声音的怒吼:“这孽障!明日我就让人把那贱妇发卖得远远的……”
我加快脚步,不愿再听。
回到房中,我屏退丫鬟,独自坐在窗前。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中的桂花香得浓郁,一阵阵扑进窗来。
这本该是我的洞房花烛夜,如今却只剩满室冷清。
丫鬟秋禾轻手轻脚地进来点灯,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小姐,您别太难过了。那谢世子瞎了眼,是他没福气。”
我没说话。
难过吗?自然是难过的。
十年的青梅竹马,从我记事起就知道长大后要嫁给他。
我等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个结果。
可更多的,是恶心。
第二日一早,谢家就来人了。
来的是谢夫人和谢起的姑母谢氏。
两人一进门就哭,谢夫人更是拉着我娘的手不肯松开。
“慕夫人,你我是二十年的手帕交,难道就为了这件事断了情分吗?”谢夫人哭得妆容都花了,“起儿他只是一时糊涂,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
我娘冷着脸不说话。
谢氏在一旁帮腔:“是啊,慕夫人。小辈的事,咱们做大人的多担待些。阿宁这孩子我们是从小看到大的,心里早就把她当儿媳妇了。这事确实是起儿做得不妥当,但那女人不过是个妾,成不了气候。让阿宁回去做正妻,那外室当个妾也就算了。”
“当妾?”我娘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们谢家是什么门第?将军府!让一个青楼出身的老女人进门做妾,你们还要不要脸面了?”
谢夫人脸色一白。
“更不要说她从前还是我夫君的外室!”我娘越说越气,“这样的女人进门,我女儿的脸往哪搁?慕家的脸往哪搁?你们谢家的脸又往哪搁?”
“可起儿说了,只要阿宁肯回去,什么都好商量……”谢夫人还待再说。
我娘冷冷打断她:“不必商量了。昨日阿宁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退了亲,这亲事就是作罢了。谢夫人,你我是多年故交,我不想把话说绝。但你儿子做的这些事,从今往后,你我两家还是少来往的好。”
谢夫人哭道:“慕夫人——”
“送客。”我娘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谢夫人和谢氏面面相觑,终究是抹着泪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谢夫人对我确实不错,这些年嘘寒问暖,把我当亲女儿看待。
可她的儿子,她管不住。
秋禾小声说:“小姐,谢夫人看着也挺可怜的。”
“她是可怜。”我淡淡道,“可她儿子做的孽,她只能受着。”
谢起今年十九,不是九岁。
十九岁的将军府世子,能提刀上马,能弯弓射箭,却偏偏不懂何为廉耻,何为分寸。
这不叫年纪小,这叫被惯坏了。
第二章
退亲后的第三日,谢起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进慕府,门房拦都拦不住。
我从花厅里出来时,正看见他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穿一身宝蓝色锦袍,手里提着个鸟笼,笑嘻嘻地看着我。
而他身后,站着徐娘。
徐娘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褙子,肚子又大了些,怯生生地站在谢起身后,见我出来,还朝我微微福了一礼。
“阿宁!”谢起扬了扬手中的鸟笼,“你瞧我得了什么好东西,一只会说话的鹦鹉,可机灵了,送给你解闷。”
我只觉得一股气直冲头顶。
“谢起。”我攥紧了手,“你来做什么?”
“来找你玩啊。”谢起理所当然地说,“咱们从小到大不都这样吗?虽说婚事不成,可咱们好歹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你总不至于连门都不让我进了吧?”
他说着,还回头招呼徐娘:“徐娘,你不是说想来看看慕府的园子吗?阿宁家的园子是京城最有名的,满园的桂花都是上百年的老树——”
“世子。”徐娘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慕姑娘似乎不太高兴,咱们还是走吧。”
谢起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她就是小孩子脾气,过两日就好了。”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胸口剧烈起伏。
“谢起。”我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谢起一愣:“什么事?”
“大婚那日,你带着她来,当众要娶她为平妻。”我一字一顿地说,“我退了亲。”
“你觉得这些,都不算事?”
谢起皱眉想了片刻,居然笑了:“阿宁,你还在为这事生气?我都说了,不会亏待你的。”
“正妻的位子还是你的,徐娘只是平妻,她的孩子也记在你名下,你又不吃亏。”
“再说了,徐娘比你年长,比你会照顾人,等进了门,她还能帮着你打理家务,你轻松些,这不好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
“谢起,你是不是脑子里进了水?”我咬着牙道,“我与你退了亲,不是什么赌气,更不是闹小孩子脾气。”
“我不嫁了,听明白了吗?”
“我不嫁了!”
谢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有些不悦:“阿宁,你怎的如此不懂事?我都亲自来寻你了,你还拿乔?”
“拿乔?”我几乎要被他气笑,“你带着她来我面前招摇,反倒说我拿乔?”
徐娘忽然轻声道:“世子,你们别为妾身争吵。”
“妾身自知身份低微,原不该来的。”她抬眼看我,眼中带着几分歉疚,“慕姑娘,你莫要怪世子。”
“是妾身听说慕府的桂花好,一时贪看,才央了世子来。”
“你若不愿见到妾身,妾身这就走。”
她说着便要转身。
谢起一把拉住她:“走什么?你怀着身孕呢,不能累着。”
他转头看我,语气里带了几分责备:“阿宁,你看看徐娘多懂事,处处为你着想,你倒好,甩脸子给谁看?”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谢起。”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究竟看上她什么?”
谢起愣了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热切神情。
“阿宁,你不知道。”他双眼发亮,滔滔不绝,“徐娘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人。”
“别的女人都唯唯诺诺的,可徐娘不一样。”
“她见识广,会说话,会弹琴,还会煮茶,伺候人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好。”
“最难得的是,她经历过那么多事,却依然对人温柔体贴,不像你们这些闺阁小姐,动不动就闹脾气,无趣得很。”
“她今年都三十好几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年纪大些怎么了?”谢起不以为然,反而一脸骄傲,“年纪大才懂得疼人。”
“我告诉你,徐娘伺候人的功夫,你是没见识过。”
“她点的茶能起七层沫,她调的香能留三日不散,她唱的小曲儿,京城最好的歌姬都比不上。”
他说着,还意犹未尽地补充道:“更不必说她比你们这些小姑娘懂事得多。”
“你瞧,我带着她来,她处处为你说话,从不争风吃醋。”
“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我将军府的世子。”
“她从前是我爹的外室!”我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拔高了。
谢起居然笑了:“那又如何?徐娘本是风尘中人,身不由己。”
“她跟过你爹,那是她命苦。”
“如今我跟她情投意合,你又何必揪着过去不放?”
我只觉天旋地转。
徐娘在一旁柔声道:“世子,别这样说。”
“慕姑娘年纪小,不通人事,自然不懂咱们之间的情意。”
“就是。”谢起点点头,看向我的目光里甚至带了几分怜悯,“阿宁,你呀,就是被养得太规矩了,什么都不懂。”
“等以后你嫁进门,多跟徐娘学学,让她教教你,你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让我……跟她学?”我指着徐娘,声音都在发抖。
“是啊,学学怎么伺候夫君,怎么操持家务。”谢起说得一脸认真,“徐娘这些本事,你们闺秀是学不到的。”
徐娘抿嘴一笑:“慕姑娘若不嫌弃,妾身愿意倾囊相授。”
我只觉眼前一黑。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秋禾的惊呼:“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我气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自己的闺房里。
我娘坐在床边抹泪,秋禾端着一碗参汤守在旁边。
见我睁眼,我娘又哭又骂:“那个杀千刀的谢起!把我女儿气成这样!”
我费力地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发现谢起和徐娘已经不在了。
“他们呢?”我问。
“让管家赶出去了!”我娘怒道,“以后不许他们再进慕家的门!”
我闭上眼睛,胸口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
秋禾小声说:“小姐,那谢世子走的时候还说什么……说他明日再来。”
我猛地睁眼:“让他滚。”
谢起并没有滚。
此后一连数日,他锲而不舍地来慕府,有时候带着徐娘,有时候自己来。
门房不敢得罪将军府的世子,只能一次次往里面通报。
我闭门不见。
他便去寻我爹。
我爹原本对他恨得牙痒痒,可架不住谢起一口一个“伯父”叫得亲热,又说有军务要请教。
我爹好面子,不好将将军府的世子拒之门外,只能敷衍着应酬。
谢起便越发理直气壮地往慕府跑,仿佛那场退婚从未发生过。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出门去医馆抓药——自从那日气晕之后,我身子便一直不大好。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谢起。
他牵着徐娘的手,两人说说笑笑的,见我出来,谢起眼睛一亮:“阿宁,你身子好些了?我正要去看你呢。”
徐娘也笑盈盈地道:“慕姑娘气色看着好多了,妾身这些日子一直担心呢。”
我冷着脸绕过他们要走。
谢起伸手拦住我:“阿宁,你别走啊。”
“我听说你病了,特意带了些补品来。”
“都是上好的血燕和人参,徐娘亲自挑的。”
“不必。”我头也不回。
“你看你这脾气。”谢起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都这么大姑娘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爱使小性子。”
我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谢起。”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与你,已经退亲了。”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阿宁。”谢起皱眉,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就算做不成夫妻,咱们好歹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就这般绝情?”
“我绝情?”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不是吗?”谢起振振有词,“我们一起爬过树,一起捉过蛐蛐,一起挨过先生的戒尺。”
“那些日子你都忘了?”
“就因为我喜欢上了徐娘,你就要跟我一刀两断?”
“慕华宁,你怎的这般小气?”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徐娘在旁柔声劝道:“世子,慕姑娘还在气头上,你这样说她,她更难受了。”
“我说的是事实。”谢起哼了一声,“我都不计较她任性退亲了,她倒还端着架子。”
“阿宁,我实话告诉你,京中想嫁给我们将军府的闺秀多的是,我愿意来哄你,那是念在咱们的情分上。”
“你别不识抬举。”
“情分?”我忽然笑了,“谢起,你跟我说情分?”
“难道不是吗?”谢起挺了挺胸,“我答应娶你为正妻,还不够念旧情?”
我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脸,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慕华宁这辈子只能嫁给你,离开你就活不了?”
谢起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难道不是?
“那你就等着看吧。”我转身大步离开,“看看我慕华宁,到底嫁不嫁得出去。”
身后传来谢起的喊声:“阿宁,你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除了我,谁敢要你?”
徐娘也柔声附和:“慕姑娘,世子是真心的,你别赌气——”
我加快脚步,将他们的声音甩在身后。
走到转角处的巷口,我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捂住了脸。
没有哭。
只是觉得恶心。
恶心透了。
第三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入了冬。
我闭门不出,谢起却依然隔三差五地来。
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是拉我出去散心,有时候干脆就是来串门,往厅上一坐,一副自家人模样。
我爹起初还敷衍着,后来也烦了,索性避而不见。
可谢起不在乎,他照样来,见不到我爹就来寻我,见不到我就去花园里转一圈,品评一番我家的桂花,然后悠悠然地离开。
娘亲气得摔了好几套茶盏,却拿他没办法。
将军府的世子,总不能打出去。
这一日,天上下着小雪,我正坐在窗下看书,秋禾匆匆进来禀报:“小姐,谢世子又来了。这回还带了个食盒,说是徐娘亲手做的糕点。”
“不见。”我头也不抬。
秋禾出去回话,不一会又苦着脸回来:“小姐,谢世子说他今日非要见您一面不可,若您不见他就在门口等着,等到您出来为止。”
我放下书,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将军府的世子,在别人家门口冒着雪等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旁人不会说他谢起厚颜无耻,反倒会说慕家小姐不识抬举。
“让他进来。”我冷冷道。
片刻后,谢起提着食盒阔步进来,一身玄色大氅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他一进门就道:“这么冷的天,你也不生个火盆子,回头着凉了怎么办?”
说着便吩咐秋禾去端炭火,仿佛他才是这屋子的主人。
“你有什么事?”我坐着没动。
谢起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糕点,桂花糕、栗子糕、核桃酥,样样做得精巧可爱。
“徐娘特意为你做的,说你爱吃这些甜食。”谢起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我面前,“你尝尝。”
我连看都没看那糕点一眼:“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
“也不是。”谢起在对面坐下,叹了口气,“阿宁,我来是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什么话?”
“你别跟我怄气了。”谢起一脸真诚地看着我,“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不比旁人。就算中间多了个徐娘,你在我心里的分量也不会变。正妻永远是你,谁也抢不走。”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怄气?”
“难道不是吗?”谢起皱眉,“你都退亲小半年了,还不肯理我,这不是怄气是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谢起,我不是在跟你怄气。我是真的不想嫁给你。”
“为什么?”谢起不解,“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处处让着你,哄着你,连徐娘都上赶着讨好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对她好,是你的事。我不嫁,是我的事。”我站起身,“如果没有别的事,你请回吧。”
谢起坐着不动,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宁,你是不是觉得我负了你?”
我没说话。
“其实我也想过,那日大婚的事,我确实做得不太妥当。”谢起难得放低了姿态,“可我也是没办法。徐娘肚子大了,总得给她个名分。若等她生产之后再进门,旁人更会说闲话。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在人前,反倒显得咱们坦荡。”
坦荡。
我几乎要被这两个字逗笑了。
“谢起,你跟我说坦荡?”我转过身看着他,“你为了一个比我爹还大两岁的女人,在我的大婚之礼上,当众宣布要娶她为平妻。你觉得这叫坦荡?”
谢起脸上难得闪过一丝不自在:“徐娘今年三十三,你爹今年四十五,她怎么就比你爹大了?”
我被他这反应气笑了:“这是重点吗?”
“那什么才是重点?”谢起也站了起来,“阿宁,你从小就被你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什么世面都没见过,什么都不懂。你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身不由己的苦命人。”
“徐娘就是那个苦命人?”我冷笑。
“当然。”谢起一脸正色,“她本是好人家的女儿,被卖入青楼,沦落风尘,好不容易被人赎出来,又辗转飘零。她跟过你爹,那是没办法。如今她遇上我,我愿意待她好,这是她的福报。”
“那我的福报呢?”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的福报就是嫁给你,跟她做姐妹,把她跟别人生的孩子当亲生的养?”
谢起皱眉:“你这人怎么这么爱计较?徐娘都说了,她进门后一定敬着你,绝不会跟你争。她比你懂事得多——”
“够了。”我打断他,“谢起,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阿宁——”
“走!”
谢起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不满渐渐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阿宁,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他叹了口气,“可做人不能太小气。徐娘那样大度,时时刻刻为你着想,你却连见她一面都不肯。你让我怎么想?旁人又怎么看你?”
“旁人怎么看我,不劳你操心。”我走到门口,将门拉开,“请吧。”
谢起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阿宁,你是不是嫉妒徐娘?”
我愣住了。
“你嫉妒她比你会伺候人,比你温柔体贴,比我有眼光。”谢起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所以你才这般闹脾气,想让我对她厌弃。”
“滚。”我指着门外,声音发抖。
谢起摇摇头,端起那盒糕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阿宁,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正妻的位子,我给你留着。”
说完,他大步走进风雪里。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冷风灌透了衣裳,秋禾来拉我,我才回过神来。
“小姐……”秋禾担忧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走回屋里,在椅子上坐下。
秋禾去关门,忽然又“咦”了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物件,是个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
“这是谢世子掉的吧?”秋禾捧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玉佩上刻着一个“起”字,刀法遒劲,是将军府的东西。
“收着吧。”我把玉佩递给秋禾,“等他下次来的时候还给他。”
可转念一想,我又把玉佩拿了回来。
他一定会再来的。
他知道我从小就心软,知道我最念旧情,知道我一定会把他的东西收好,等他来取。
就像我们小时候每一次吵架后,他总会找各种由头来找我,然后我们便和好如初。
可他这次错了。
我攥着那枚玉佩,攥得手心发疼。
我不是在等他来取。
我是在等,等他什么时候能明白——我不要了。
可他似乎永远都不会明白。
腊月初八,京中贵女们的冬日宴。
这场宴会是我最好的朋友——礼部侍郎的千金沈若薇做东,请了京中大半的闺秀来赏雪品梅。
我原本不想去的,可娘亲说整日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让我出去散心。
更重要的是,娘亲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场宴会上,会有不少世家公子出席。
用意不言自明。
我懂。
退了亲的女儿家,总得再找一个归宿。
我如今已经十七,不能再拖了。
到了沈府,若薇见我来,高兴得拉着我的手不放:“你可算出来了!这半年你闷在家里,我都怕你闷出病来。”
我笑了笑,环顾四周。
沈府的暖阁里坐满了人,但凡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女们都来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赏画或品茶,言笑晏晏。
有几位闺秀见了我,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她不就是被谢家退亲的那个慕华宁吗——哦不对,是她退了谢家的亲。
名声这东西,不管是你退亲还是被退亲,总归是坏了。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若薇陪在我身边,低声跟我说着各家公子今日来了哪些。
“听说江家那位探花郎也来了。”若薇挤挤眼睛,“就是今年的新科探花,尚书府嫡幼子江昼。我远远看了一眼,真真是风姿俊秀,比谢起不知强了多少倍。”
我没接话。
正说着话,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锦袍少年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不是别人,正是谢起。
满屋子闺秀们齐齐愣住,随即窃窃私语起来。
这可是闺秀们的冬日宴,他一个外男闯进来做什么?
谢起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角落里的我,笑着走了过来。
“阿宁,你怎么也不等我?”他一屁股在我身边坐下,语气亲昵得仿佛约好了一起来的。
若薇皱眉:“谢世子,今日是闺秀宴,你来做什么?”
“我来陪阿宁啊。”谢起理所当然地说,“她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满屋子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疑惑,有幸灾乐祸,有鄙夷。
我站起身想走。
谢起一把按住我的手腕:“你急什么?宴还没开始呢。”
他笑嘻嘻地说,“正好,我帮你掌掌眼。你一个人相看郎君,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
若薇沉下脸来:“谢世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宁如今是自由身,相看郎君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啊。”谢起摆摆手,“我就是帮她看看,那些公子哥儿,我熟得很,哪个是什么货色,我一眼就知道。”
话音刚落,就有几位公子陆续进来。
当头一位是户部侍郎家的长子,姓孙,二十四五岁,举手投足间十分儒雅。
他朝我这边看来,微微点头致意。
我正要回礼,谢起忽然大声道:“阿宁,那姓孙的可不行。我听说他外头养了三房小妾,府里还有七八个通房,你嫁过去哪有好日子过?”
孙公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勉强朝这边拱了拱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着是太常寺卿家的嫡次子,二十出头,相貌堂堂。
还没等他走近,谢起又开口了:“这位更不行。看着人模人样的,其实是个赌棍,去年一晚上输了三万两银子,把他爹气得差点吐血。”
那位公子的脚步僵在了半道上。
随后的半个时辰里,凡是有公子近前,谢起必要当众揭人家的短。
有几桩确有其事,还有几桩,我疑心根本就是他现编出来的。
转眼间,满屋子的世家公子都被他得罪光了,再也没有人往我这边看一眼。
闺秀们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微妙,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谢起。”我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低声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帮你啊。”谢起一脸无辜,“这些人都不靠谱,我替你挡了是为你好。”
“我用不着你为我好!”我猛地站起来,“我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凭什么管我跟谁相看?”
谢起也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阿宁,我这是帮你把关。你一个小姑娘,哪里分得清好人坏人?万一嫁错了人,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谢起皱眉,“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什么?”我盯着他。
谢起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到底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这里好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年轻公子站在门口,长身玉立,眉目清朗,一身青色锦袍衬得他如雪后青松。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一笑。
是江昼。
今年的新科探花,尚书府的嫡幼子。
若薇在我耳边小声道:“天啊,他比传闻中更好看。”
江昼缓步走了进来,路过谢起身旁时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我面前,拱手一礼:“这位便是慕姑娘?在下江昼,久仰姑娘大名。”
我回了一礼:“探花郎谬赞。”
谢起脸色难看,挡在我身前:“江公子,你来做什么?”
江昼看他一眼,笑容温和:“今日沈姑娘设宴,在下受邀而来。倒是谢世子,若在下没记错,这似乎是闺秀宴?”
言下之意——你来干什么?
谢起脸色更加难看了。
“江某不才,想与慕姑娘说几句话。”江昼看都不看谢起,只望着我,“不知姑娘可否赏光?”
我正要点头,谢起一把拦住:“不行。”
“为何?”江昼挑眉。
“因为——”谢起顿了顿,忽然冷笑,“因为江公子有所不知,阿宁她刚退了亲,心绪不佳,不宜与人深谈。江公子若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也不迟。”
“改日?”江昼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针锋相对,“在下听闻,慕姑娘退亲已有半载。谢世子日日往慕府跑,都不觉得叨扰,在下只说几句话,怎么就成了不宜?”
满屋子鸦雀无声。
闺秀们瞪大了眼睛,兴奋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
谢起被噎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我与阿宁青梅竹马,自然不同。”
“青梅竹马?”江昼似笑非笑,“在下听闻,正是这青梅竹马的人,在大婚之日带着旁的女子来羞辱她。这便是谢世子口中的不同?”
谢起的脸彻底黑了。
“江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昼淡淡道,“只是觉得,谢世子既然已经有了心头好,又何必阻挠慕姑娘另觅良缘?莫非谢世子是一边搂着那位姓徐的娘子,一边还想占着慕家姑娘不放?世子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谢起猛地攥紧拳头,额上青筋暴起:“你再说一遍!”
江昼面不改色:“在下说,谢世子为了一个比你大十几岁的老徐娘昏了头,丢尽了所有人的脸,如今却还要在这里为难慕姑娘。恕在下直言,世子此举,不像将军府嫡子,倒像个不知廉耻的市井无赖。”
砰!
谢起一拳砸了过去。
江昼侧身避开,反手扣住谢起的手腕,轻轻一推。
谢起踉跄了一下,撞翻了身后的茶几。
瓷盏落地,茶水四溅。
闺秀们尖叫着往后退。
谢起站稳身形,脸色铁青,再次扑上去。
江昼也不还手,只是轻描淡写地躲开他的拳脚,姿态从容得仿佛在逗弄一只炸了毛的猫。
“谢世子。”江昼退后两步,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日是沈姑娘的宴会,在下不愿扫了主人的兴致。你若想打,改日换个地方,江某奉陪到底。”
说完,他转向我,露出一个笑容:“慕姑娘,方才失礼了。改日在下再去慕府拜访。”
他朝我深深一礼,转身离开。
谢起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紧握成拳。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他。
看他的狼狈,看他的失态,看他的恼羞成怒。
徐娘比他大十几岁——这件事整个京城都知道,却没有人当面说出来过。
江昼今天当众揭了这层遮羞布,等于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谢世子,闹够了吗?”
谢起猛地转头看我,眼中满是委屈和愤怒:“阿宁,你就看着他这般欺辱我?”
“他说的哪一句是假的?”我平静地反问。
谢起愣住了。
“徐娘比你大十几岁,是不是真的?你在我大婚之日带着她来羞辱我,是不是真的?你死缠烂打不许我另觅郎君,是不是真的?”
我每问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嫌丢脸?”我看着他,轻轻笑了笑,“谢起,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丢脸吗?”
满屋子人都屏住了呼吸。
“真正的丢脸,不是我退了你的亲。真正的丢脸,是你明明做尽了丑事,却还觉得所有人都冤枉了你。”
我拿起桌上的手炉,转身往外走。
“阿宁!”谢起在身后喊我。
我没有回头。
走出暖阁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梅花的清香。
若薇追了出来,拉着我的手,满脸担忧:“阿宁,你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只是觉得累。”
不光是累。
还有深深的,无边无际的丢脸。
不是为我。
是为他。
若是有一日,他突然开了智,想起这些日的所为,怕不是会发疯。
第四章
那日从沈府回来后,我以为谢起至少会消停一阵子。
我错了。
第二日,他就带着徐娘出门了。
先是去茶楼,后是去戏园,然后是京中最热闹的酒楼。
谢起招摇过市地牵着徐娘的手,逢人便介绍说这是他的红颜知己。
有好事者问他:“世子,这娘子看着面善,从前好像在哪儿见过?”
谢起便大大方方地答:“她从前是慕侯爷的外室,如今跟了我。”
好事者瞠目结舌,半天合不拢嘴。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的茶余饭后都多了谈资。
更离谱的事还在后头。
过了两日,谢起居然带着徐娘去参加了英国公府的赏梅宴。
英国公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当朝权贵,来往的都是勋贵世家。
这种场合,正经人家的外室躲都来不及,他倒好,牵着徐娘的手,堂而皇之地进了门。
据说当时满堂宾客都愣住了。
英国公夫人是个最重规矩的人,脸当场就拉下来了,正眼都没看徐娘一眼,只淡淡问谢起:“谢世子,这位是?”
谢起笑容满面地介绍:“夫人,这是徐娘,我的朋友。”
“朋友?”英国公夫人眼皮都没抬,“哪家的女眷?”
徐娘柔柔地行了一礼:“妾身并非官眷,只是世子的……”
她话没说完,英国公夫人已经转身走了,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满屋子的贵妇们齐齐冷下脸来。
她们是什么人?一品诰命、公侯夫人,最重身份和规矩。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据说从前还是慕侯的外室,凭什么跟她们坐在一起?
有几家夫人当场就起身告辞了。
谢起却浑然不觉,还拉着徐娘四处敬酒,逢人便夸徐娘的好。
“我们家徐娘泡的茶,京城第一。”
“这曲儿唱得如何?比教坊司的头牌还强些。”
“你们不懂,徐娘这样的女子,才是真正的解语花。”
他越说越得意,仿佛拥有了稀世珍宝,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来夸赞。
可旁人看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怪异。
有些年轻的公子哥儿,当面不好说什么,背地里却笑得直不起腰。
“将军府的世子,居然捡了慕侯不要的女人当宝贝。”
“可不是嘛,比他还大十几岁,都能当他娘了。”
“你说他是图什么?图她年老色弛,还是图她经验丰富?”
这些闲话传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陪娘亲在布庄里挑料子。
隔壁几个官家太太不知我们在帘子后面,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你说谢家那孩子,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
“谁说不是呢,那女人从前可是慕侯养在外头的,如今又跟了慕侯的女婿,这关系乱的……”
“更可笑的是那女人都三十好几了,谢世子还当她是个宝,满京城地显摆。”
“你们是没见着,那日在英国公府,谢世子夸他那个外室会伺候人,比闺秀强百倍。当场就有几位夫人气走了。”
“要我说,最可怜的还是慕家的姑娘。摊上这样的青梅竹马,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我攥紧了手中的绸缎料子。
娘亲的脸色比锅底还黑,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家的马车上,娘亲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当初是我做的主,把你许给谢家。”娘亲拉着我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是娘害了你。娘以为谢家是正经人家,谢起是靠谱的孩子。谁知道他……”
“娘。”我平静地替她擦去眼泪,“不怪你。”
“可是你的名声……”
“名声这东西,早就没了。”我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从他牵着徐娘走进大婚喜堂的那一刻起,我的名声就已经没了。”
可谢起不在乎。
他从不在乎。
他甚至觉得委屈。
又过了几日,京中的贵女们私下里有了一个默契——谁也不愿意议亲谢家。
原本有几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见谢起退了慕家的亲,还想着趁机攀上将军府。
可谢起带着徐娘四处招摇之后,这些人家齐齐打了退堂鼓。
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脑子不清楚的?更别说进门就要面对一个比婆婆还大几岁的贵妾。
于是谢起的婚事,就这么僵住了。
谢夫人终于慌了。
那日傍晚,谢夫人登门了。
一进门她就拉着我娘的手,嚎啕大哭。
“慕夫人,你给我想想办法!起儿他如今是油盐不进,我说什么他都不听。那个贱妇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连我这个娘都快不认了!”
我娘被她哭得头疼,叫人端了参汤来,耐着性子劝:“你哭也没用,你儿子的事,我管不了。”
“可是起儿的婚事……”谢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今京中谁家姑娘都不肯嫁他,再这么拖下去,他这辈子就毁了!慕夫人,你我是二十年的手帕交,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想我怎么救?”
谢夫人擦了擦眼泪,试探着道:“要不……让阿宁和起儿的婚事重提?”
我娘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不是,你听我说。”谢夫人急忙解释,“起儿他心里一直有阿宁,只是被那个贱妇迷了心窍。等成了亲,有阿宁管着,他一定能收心。那个贱妇,我寻个由头发卖了去,绝不让她碍阿宁的眼——”
“够了!”我娘一把摔了手中的茶盏。
瓷片四溅,茶水淌了一地。
“谢夫人。”我娘指着门口,声音抖得厉害,眼圈通红,“你今日来,若是叙旧,我以故交之礼相待。但你若再说这样的浑话,就立即离开!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凭什么让她去帮你收拾烂摊子?你家儿子着了魔,往我女儿心口捅刀子,你却让她再嫁过去给你儿子当药引子?我是阿宁的亲娘!不是她仇人!”
谢夫人愣住了:“慕夫人……”
“滚。”我娘指着门口,“立刻滚!”
谢夫人哭着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巷口。
“阿宁。”娘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过来,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阿宁,娘不会让你跳那个火坑的。绝不会。”
那一刻,我听见娘亲的心跳,也听见自己的。
平静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第五章
开春之后,京中又热闹起来。
各家的宴请不断,赏花的、品茶的、听曲的,名目繁多。
我原本不想出门,可娘亲说躲在家里不是办法,越躲旁人的闲话越多,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出去。
于是我去了。
去了才发现,有谢起在的地方,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
那一日是永昌侯府的赏花宴。
满园的牡丹开得正好,姹紫嫣红,香气袭人。
我随若薇在花丛间穿行,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笑声。
循声望去,是谢起。
他坐在凉亭里,身边围着几个纨绔公子。
徐娘侍立在他身后,正端着一盏茶,柔声细语地问他烫不烫。
谢起接过茶抿了一口,一脸骄傲地看着同伴:“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徐娘泡的茶,整个京城没有第二家。”
那几个纨绔公子挤眉弄眼地笑着,也不知是真羡慕还是假恭维。
徐娘抿嘴一笑,轻声道:“世子谬赞了。”
“哪里是谬赞。”谢起招招手,示意她弯腰,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满亭子的人都愣住了。
徐娘红着脸轻轻推他:“世子,有人看着呢。”
“怕什么。”谢起哈哈大笑,“你是我的女人,又不是见不得人。”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环顾四周,目光准确地锁定了我。
“阿宁!”他扬声喊道,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你看徐娘多体贴,你们这些闺秀就是被惯坏了,一个个眼高于顶,哪有徐娘十分之一的好。”
满园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攥紧了手中的团扇。
若薇气得浑身发抖:“谢起,你太过分了!”
“我哪里过分?”谢起一脸无辜,“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你们这些闺秀,从小锦衣玉食地养着,什么都不会,嫁了人就知道耍小性子。”
“哪像徐娘,懂茶道,通音律,又会伺候人。”
他越说越起劲,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上,朝我大声道:“阿宁,我说的是不是?”
“你们这些贵女,除了家世好,还有哪点比得上徐娘?”
“你若肯放低些身段,跟徐娘学学,说不定早就能找到好人家了。”
满园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谢起之间来回逡巡。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阿宁,你别走啊!”谢起的声音追在身后,“我这都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领情呢?”
我没有回头。
走出永昌侯府的大门,若薇追上来,一把抱住我就哭了出来:“阿宁,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我没有哭。
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谢起那句话,看似是在夸徐娘,实际上是把我和京中所有的贵女都踩在了脚下。
他毁了的不只是我的名声,还有他自己。
果不其然,永昌侯府赏花宴之后,原本还有零星几家愿意和谢家议亲的人家,也彻底断了念想。
谁家的闺女不是娇养大的?凭什么嫁去将军府,被一个半老徐娘踩在头上?
谢夫人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说媒,可人人都摇头。
从前是门当户对的人家不愿嫁,如今连小门小户的姑娘都开始挑剔了。
最后,谢夫人没有办法,把主意打到了外地。
听说她托人往江南去寻了一户人家,是新上任的通判,家世清白,门第不高不低,只求姑娘性情温顺。
谢夫人想,京中找不到,那就去外头找,总有愿意攀高枝的。
可谁知,人家一打听,听说谢起如今宠着一个三十好几的老徐娘,还带着那女人四处招摇过市,当场就婉拒了。
谢夫人几乎气晕过去,躺了大半个月才缓过来。
谢起却依然我行我素。
他像是铁了心要向所有人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专门在将军府设了一场春宴,把能请到的世家子弟都请了来。
宴席上,他让徐娘当众烹茶弹琴,还要客人们品评。
有几个没眼色的还真夸了几句。
可大部分人都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只闷头吃菜,盼着宴席早点散了。
从那以后,京中几乎所有体面的人家,都向谢家关上了大门。
第六章
夏天来的时候,徐娘生了。
是个男孩,白白胖胖的,哭声洪亮。
谢起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亲自去庙里上了香,又大摆宴席庆祝。
旁人都劝他,一个外室生的孩子,低调些也就罢了。
可他不听,非要张扬得人尽皆知。
宴席摆了三日,京中却没有几家去道贺。
到了第四日,谢起自己来了。
他抱着孩子,直接闯进了慕府。
彼时我正在书房里练字,秋禾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小姐!谢世子又来了!还抱着个孩子!”
我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污了一整张字。
“让他走。”我冷声道。
可话音未落,谢起的声音已经从院子里传来:“阿宁!阿宁你出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我闭了闭眼,放下笔,走出书房。
院中,谢起抱着一个襁褓,眉飞色舞地朝我走来。
那襁褓中的婴儿睡得正香,倒是一副好模样。
“快看看!”谢起把襁褓往我面前一递,脸上满是得意,“我儿子,壮不壮实?六斤八两,白白胖胖的!”
我看了一眼那婴儿,又看着谢起。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看你的儿子?”
“当然!”谢起眉开眼笑,“阿宁,我跟你说,我第一眼看见这孩子,心里那个欢喜啊,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来瞧瞧。”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和不满:“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得抓紧啊。”
“今年都十七了,再不赶紧找个人家生一个,回头就晚了。”
“最好生个女儿,将来跟我这儿子结个亲家,咱们两家还能做亲家,多好。”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在说什么?
他抱着他和徐娘的儿子,跑到我面前,让我赶紧找个人生个女儿,好和他的儿子结娃娃亲?
他以为这是小时候过家家吗?
“谢起。”我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发热,却死死忍住,“你是不是觉得……我慕华宁这辈子,就活该被你这样羞辱?”
谢起一愣:“我怎么羞辱你了?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上前一步,指着那襁褓,“你带着你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跑到我面前来炫耀,还要我赶紧嫁人生女儿,好给你儿子当媳妇——你管这叫为我好?”
谢起皱眉,似乎终于意识到我不高兴了。
可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露出一种“你怎么又无理取闹”的表情。
“阿宁,你这人就是心思太重。”他叹了口气,“我跟你说正经的,你总往歪处想。”
“我儿子怎么了?他是我儿子,也就是你儿子。”
“将来你嫁进门,这孩子同样要叫你一声母亲——”
“谢起。”我打断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我退了亲了。”
“我不嫁了。”
“你明不明白?”
“你儿子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你这个人,跟我也没有半点关系!”
谢起看着我的眼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又哭了。”他有些不耐烦,“每次见面都要哭一哭,你这样让我很为难你知不知道?”
“为难?”
“是啊。”谢起理所当然地说,“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阿宁,你能不能别总这样?”
“我最烦你这点了,动不动就掉眼泪,一点小事都受不了,跟我说话还要耍脾气。”
“你看徐娘,从来不会跟我闹——”
“滚。”
我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冷。
谢起愣住。
“滚出去。”我一字一顿,“带着你的儿子,滚出去。”
谢起沉下脸来:“阿宁,你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
我转身走进书房,砰地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谢起的声音,带着几分气恼:“真是不可理喻!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倒甩脸子给我看。”
“行,我走,你别后悔!”
脚步声渐远。
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
后悔?
我后悔什么?
后悔十年前,在桂花树下认识了你?
后悔这十年来,把你当做我最亲近的人?
这世上若有后悔药,我愿意倾尽所有,换一颗。
坐到天色渐晚时,秋禾轻轻推门进来,红着眼眶蹲在我面前:“小姐,您别难过了。”
“谢世子他就是个浑人,您为他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我没接话,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不值得。
是啊,不值得。
可我哭了那么久,不只是在哭谢起。
我在哭我那些白费了的年岁,在哭我娘亲为我操碎的心,在哭这座宅子里所有人看我时,眼里那份小心翼翼。
走到窗边地界,却发现窗台上多了一个东西。
是那个襁褓。
谢起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他的儿子。
他把孩子留在了慕府。
襁褓里塞着一张字条,谢起的笔迹,龙飞凤舞的几个字:“阿宁,先放你这儿养两天,让徐娘歇歇。”
“你正好也练练手,将来自己生的时候有经验。”
我捏着那张字条,气得浑身发抖。
他把他和徐娘的儿子扔给我,让我给他养孩子,还说是让我练手?
我当即叫了管家,让他把孩子送回将军府去。
可管家去了半个时辰,又把孩子抱了回来,苦着脸说:“小姐,将军府那边说……说徐娘产后身子虚,世子又不知去哪儿了,让我们先养着。”
我终于明白谢起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笃定我从小规矩森严,温顺听话,绝不会对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置之不理。
他赌对了。
那孩子在我这儿养了三日。
三日后,谢起才慢悠悠地来接。
见了面也不道谢,反而笑嘻嘻地说:“你看,是不是挺简单的?养孩子也就那么回事。”
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阿宁!”谢起在身后喊我,“你什么时候嫁人啊?我真等着和你结亲家呢!”
我没有回答。
连头都没回。
我回到家中,关上房门,坐了很久。
然后我对秋禾说了一句话。
“去告诉娘亲,我愿意相看人家了。”
必须嫁人。
嫁得越快越好,嫁得越远越好。
嫁到一个谢起够不着的地方去。
第七章
中秋过后,京中的桂花又开了。
和往年不同的是,今年来慕府提亲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我起先不明白为什么,后来若薇告诉我,江昼放了一句话出去。
他说:“慕家姑娘温良贤淑,退亲一事错不在她。”
“江某十分敬重。”
就是这么一句话。
江昼是尚书府的嫡幼子,新科探花郎,皇帝亲口夸过的少年才俊。
他的一句话,在京中比旁人一百句都有分量。
于是那些原本对我退避三舍的人家,开始重新审视慕家的门庭。
提亲的人络绎不绝,有家世清贵的,有功名在身的,也有世家旁支的。
我娘终于扬眉吐气,每天红光满面地接待媒人,精挑细选地为我物色人家。
可我心底始终有一根刺。
我怕。
怕谢起又从中作梗,怕那些求亲的人一打听谢起与我的纠葛就打了退堂鼓,怕我这辈子真的嫁不出去了。
果然,谢起没有让我失望。
凡是上门提亲的人家,他必会在第二日“偶遇”那家的公子,然后当着人前好一通说道。
“你真的要娶阿宁?她脾气可大得很,动不动就哭。”
“我跟你说,阿宁这人小心眼,连个妾都容不下。”
“你要是真想娶她,得先过我这关。”
一桩桩一件件,把那些提亲的人家吓得退避三舍。
我娘气得摔了好几套茶盏,但也拿他没办法。
谢起是将军府的世子,谁也不能拿他怎样。
直到那一日。
中秋后的第十天,一顶青帷小轿停在了慕府门前。
来的是媒人,京城最有名气的官媒王氏,专替高门大户说亲。
她一进门就眉开眼笑:“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大喜啊!”
我娘让人奉了茶,问是哪家的公子。
王媒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吐出一个名字:“尚书府嫡幼子,今年的探花郎——江昼,江公子。”
我娘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
我在帘子后面也愣住了。
江昼。
那个在沈府为我解围的少年探花。
江昼的提亲,阵仗大得惊人。
他不是托媒人来说合的,而是请了他母亲——尚书夫人亲自登门。
尚书夫人是京中有名的贤德人,温和大方,举止端庄。
她拉着我娘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句句恳切。
“慕夫人,我家昼儿自从那日在沈府见了令爱,便一直念念不忘。”
“他跟我说,慕姑娘是他见过最有风骨的女子,若夫人肯割爱,他这辈子都会好好待她。”
我娘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但还不忘试探:“夫人,我家阿宁……她是退过亲的。”
“这事京城里传得风风雨雨,尚书府那边……”
尚书夫人摆了摆手:“我们家不讲究那些虚的。”
“昼儿说了,他敬重慕姑娘的人品,旁的都不重要。”
“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她顿了顿,笑容温和却透着一股坚定,“谁要是敢在尚书府面前嚼舌根,那是他们自己不要脸。”
我娘当场就落了泪。
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从前那些避我唯恐不及的人家,一个个都傻了眼。
那可是尚书府!那可是江昼!今年的探花郎!前途不可限量!
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进去,都被婉拒了。
如今居然主动求娶一个退过亲的姑娘,这不是打所有人的脸吗?
最高兴的是若薇。
她得了消息,当天就跑来找我,一把抱住我在屋里转了三圈。
“阿宁!太好了!江探花!那可是江探花!比那个谢起不知强了多少倍!呸,谢起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我被她转得头晕,笑着让她放我下来。
可心里那一角,确实踏实了下来。
江昼。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沈府的情景。
他挡在我身前,面不改色地迎上谢起的拳头,三言两语就将那场闹剧平息。
那样的男子,确实比谢起强太多了。
两家交换庚帖之后,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六礼走得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规规矩矩、体体面面的。
尚书府送来的聘礼,整整抬了三十六抬,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古玩字画,应有尽有。
我娘看着那些聘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阿宁,娘终于给你找到好人家了。”她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好像怎么也看不够,“江家那孩子,看着是个靠得住的。”
“比谢起强一万倍。”
“娘。”我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往后就好了。”
是的,往后就好了。
我以为,往后就好了。
可谢起偏偏不肯让我好。
定亲的消息传出去的第三天,谢起就找上门来了。
那日我正在绣嫁衣——大红的缎面上绣着并蒂莲花,一针一线都是我亲手缝的。
秋禾在旁边帮我分线,一边分一边啧啧称赞。
“小姐绣得真好,江姑爷见了,一定——”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阿宁!”
谢起的声音。
我手中的针一歪,扎进了指尖。
血珠冒出来,落在红缎子上,瞬间被鲜艳的红色吞没。
“拦着他。”我放下绣绷,站起身,“别让他进来。”
可谢起哪里是拦得住的人?他一把推开拦路的丫鬟婆子,大步冲了进来。
“阿宁!”
我站在廊下,冷冷地看着他。
谢起今天穿了一身银白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起往日多了几分郑重。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阿宁,你定亲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平静地回答,“来年开春的婚期。”
“江家的那个江昼?”
“是。”
谢起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爆发了。
“你疯了!”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你知不知道江家是什么地方?”
“尚书府!规矩大得吓死人!”
“你嫁过去,上头有公婆要伺候,下头有一大家子人要看顾,你受得了吗?”
“与你无关。”我转身要走。
谢起一把扯住我的手腕:“阿宁!你别任性!”
“江家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你在那边受了委屈,谁给你撑腰?”
“放手。”我回头瞪他。
谢起不放,反而攥得更紧了。
“阿宁,你听我一句劝。”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江家规矩大,你这性子嫁过去,不出三个月就得哭着回来。”
“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样?”我冷冷地看着他,“到时候你再来接盘?”
谢起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只是怕你嫁错了人。”
“怕我嫁错人?”我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谢起,你觉得这世上最错的人是谁?”
谢起怔住了。
“是你。”我指着他的胸口,一字一顿,“全天下最错的人,就是你。”
“你凭什么来管我嫁给谁?”
“你是我的谁?”
谢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是……我是你的……”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那个词。
“你什么都不是。”我替他说了,“你不是我的未婚夫,不是我的夫君,更不是我的什么人。”
“你只是一个在我大婚之礼上带着别的女人来羞辱我的人。”
“阿宁——”
“出去。”我指着门口,“立刻出去。”
谢起不动。
就在这时,秋禾匆匆跑进来通报:“小姐,江姑爷来了!”
谢起的脸色瞬间变了。
片刻后,江昼从月洞门那边缓步走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袖口绣着云纹,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步履从容,眉目含笑。
“阿宁。”他走到我面前,目光在我脸上一转,又看向谢起,“谢世子也在?”
谢起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玉佩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玉佩上刻着一个“起”字。
正是当日谢起落在慕府的那一枚。
“这玉佩……”谢起的声音发紧。
江昼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谢世子认得这玉佩?”
“这是那日在沈府,世子落下的。”
“阿宁一直替世子收着,今日让我带了来,正好物归原主。”
他解下玉佩,递给谢起。
谢起接过玉佩,手指微微发抖。
江昼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好挡在我和谢起之间:“谢世子,在下与阿宁还有些话要说。”
“世子若没有别的事,不如改日再来?”
谢起攥着那枚玉佩,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看看江昼,又看看我,忽然冷笑一声:“好。”
“你们说。”
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碎裂了。
那些碎片落下来,化作粉尘,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慕姑娘。”江昼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我回过神,向他道谢,请他到花厅坐下。
江昼也不客气,在花厅里坐下后,开门见山地道:“慕姑娘,你我婚约已定,有些话我觉得应该说在前头。”
“江公子请讲。”
“第一,我知道你从前与谢世子有过婚约,但这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江昼看着我,目光清朗坦荡,“我不会追问过去,也不会让你为过去的事难堪。”
“第二,我江家虽然门第高些,但我不是拿规矩压人的人。”
“你嫁过来之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不用委屈自己。”
“第三——”他忽然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知道你不甘心只是随便找个人嫁了。”
“没关系,我也不甘心只是跟你凑合着过日子。”
“咱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站起身来,朝我拱手一礼:“慕姑娘,告辞。”
说完便转身离开,走得干干净净。
秋禾从门后探出头来,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小姐!江姑爷好俊啊!而且说话做事,比谢世子强了八百倍!”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空荡荡的月洞门。
江昼。
江昼。
这个名字,也许真的能带我走出那片泥沼。
第八章
我和江昼的婚事筹备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谢起几乎每天都来慕府。
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是找我说话,有时候干脆就在门口站着,不说话也不走,就那么杵在那里,像个鬼影子。
我一次都没有见他。
他便去找我爹。
我爹懒得应付他,只推说身子不适。
他又去找我娘,我娘连门槛都没让他跨。
可他依然来。
秋末冬初的时候,他开始在门口喊话。
“阿宁!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阿宁!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见我我就不走!”
“阿宁!你是不是因为徐娘才跟我赌气?我已经跟她说过了,等孩子断奶就送她走!你就别再生气了好不好?”
我从书房窗口看出去,看见他站在门外那棵老槐树下,穿得单薄,脸色憔悴。
他瘦了很多。
原本合身的衣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眼下一片乌青。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心疼。
只有累。
无休止的累。
秋禾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要不要让人去驱他走?”
“不用。”我收回目光,“他爱站就站着。”
可我没想到,他会站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我推窗透气时,发现他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满身都是夜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上,嘴唇冻得发紫。
门房苦着脸来报:“小姐,谢世子他昨晚一直没走,就在门口站了一夜。小的劝他回去,他不肯。”
“他傻了。他疯了。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你是清醒的,你还有一辈子要过。”
我攥紧了手中的绣帕,半晌没有言语。
江昼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你若心软,现在就出去见他。这桩婚事,江某可以退。但你若不心软,从今往后,无论他做什么,你都要记得——他不值得。”
“他不值得。”
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胸口那块淤积已久的闷气,忽然散了些许。
“多谢江公子提点。”我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江昼伸手虚扶了一下,随即收回手,退后一步:“不必谢。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旁的事我不管,但这件事,我管定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花厅,往大门方向走去。
我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过了片刻便听见门外传来他的声音。
“谢世子,天冷,早些回去吧。”
谢起没有说话。
然后我听见谢起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像破锣,他问江昼:“江公子就一定要娶她?”
谢起的声音哽了一下:“我要是……我要是……”
“你要是喜欢她?”江昼替他说完了,“你若是喜欢她,就不会带着旁的女人去她的大婚之礼上。你若是喜欢她,就不会满京城炫耀那个女人有多好。你若是喜欢她——”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根本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
说完,脚步声再次响起,往远处去了。
我站在原地,轻轻笑了一下。
老天终究没有对我太差。
至少,让我嫁的人是江昼。
开春之后,婚期将近。
谢起还是来。
他不再站在大门口了,而是换了方式——只要我出门,他就一定会出现在我的必经之路上。
我去绣坊试嫁衣,他在街对面站着。
我去银楼挑首饰,他在楼下徘徊。
我去城外踏青散心,他远远跟在马车后面。
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那日黄昏,我从银楼出来,正要上马车,一人忽然从转角处冲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阿宁。”
谢起。
他的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腮帮子瘦得凹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放手。”我冷声道。
他不放。
“阿宁,你是不是因为徐娘才生我的气?”他的声音急切而卑微,“我已经让她走了。孩子我留下了,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所以阿宁……你可以不气了吧?”
“你让她走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赶走了她,留下了孩子?”
“是。”谢起点头,眼睛里燃着一簇病态的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阿宁,徐娘不过是个外室,不值得你生气。正妻的位子我一直给你留着,你回来,我们一起养孩子,就像咱们小时候玩过家家那样——”
我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簇灼热的、病态的、不知悔改的光,忽然很想笑。
“原来是世子自己后悔了。可世子后悔,与我何干?”
说完,我推开他,上了马车。
“跟上江昼。”我对车夫说。
马车辘辘驶出街口。
谢起在我身后声嘶力竭地喊:“阿宁!你当真要嫁他?!你不后悔?!”
我连头都没回。
大婚那日。
满城轰动。
尚书府的嫡幼子,迎娶慕侯府的千金,这两个门第在京中都是数得上号的。
更不必说新郎是探花郎,新娘则是那个被谢家世子当众羞辱后退亲的慕华宁。
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慕家姑娘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大婚的队伍从慕府出发,十里红妆,浩浩荡荡。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嘈杂的人声,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不高兴,只是太累了。
累到没有力气去感受任何情绪。
花轿行至长安街口时,忽然停了。
外头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有人在叫,还有马蹄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怎么回事?”我掀开轿帘一角。
然后我看见了谢起。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拦在花轿前面。
身后跟着十几个将军府的家将,个个手持兵刃,一字排开,气势汹汹。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脸上的表情却近乎癫狂。
“停下!”他勒住马,挡在花轿正前方,“阿宁!你不能嫁给他!”
满街围观的百姓齐齐哗然。
送亲队伍里,若薇穿着一身喜庆的粉色衣裙,见状气得脸都白了,冲到前面指着谢起的鼻子大骂:“谢起!你疯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谢起的目光越过她,直直地钉在我身上,“阿宁,我不能让你嫁给他。”
“你不就是因为我带着徐娘来气你才退亲的吗?”他红着眼,声音嘶哑,“我已经把她赶走了,孩子的奶娘也找好了,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那张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万分陌生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谢起。”我从花轿里走出来,站在长安街的春风里,盖头被风吹得飘起来,“你觉得,我今天坐在这顶花轿里,是在跟你赌气?”
谢起愣住了。
“从一开始,我气的就不是徐娘。”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气的,是你。”
“我?”谢起茫然地看着我。
“对,是你。”我一步步走向他,“你当初带着徐娘来,是怎么羞辱我的,怎么让我在满堂宾客面前抬不起头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没有人觉得你有错。
你爹娘来劝,我爹娘也来劝,甚至满京城的人都在劝——”
“他们劝我大度一些,劝我顾全两家脸面,劝我忍一忍就过去了。”
“没有一个人对我说,你受了委屈,你不该忍。”
我站住了,抬头看着马上的谢起。
“可是江昼说了。”
谢起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日在沈府,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只有他站出来。
他问你是不是一边搂着旁的女人,一边还想霸着我不放。”
“他告诉我,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让我知道,我不必为你的荒唐和卑劣买单。”
我轻轻笑了:“你问我为什么要嫁给他?这就是原因。”
谢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让开。”我转身往回走。
“阿宁!”谢起忽然翻身下马,踉跄着朝我跑来,“阿宁!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他伸手想抓我的衣袖。
我侧身避开。
“原谅你?”我回头看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是,谢起,我从来没有原谅过你,何来的原谅?”
谢起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那簇病态的光摇曳了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我看着他,缓缓道,“小时候,你说要娶我。
我一直都想去嫁你。
可你知道,娶和嫁,差在哪里吗?”
谢起愣愣地看着我。
“娶,是你来接我。
嫁,是我去跟你。”我微微一笑,“你从来没接过我。
你只是在等我。”
说完,我回到花轿中,放下轿帘。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拳脚相交的闷响和谢起的痛呼。
我掀帘看去——
江昼不知何时到了。
他骑着一匹白马,一身大红喜袍,袖口挽到肘弯。
而谢起正倒在地上,嘴角挂着血迹,半边脸颊已经肿了起来。
“你当着我的面抢我的女人。”江昼蹲在谢起面前,替他理了理歪到一边的衣领,声音很轻,“从小习武却败给你,是我藏了拙。
我一直文武皆习。
你要不要猜猜,如果我真要打你,刚才那一拳,能不能打断你的骨头?”
谢起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说不出一句话来。
江昼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众人笑道:“让大家见笑了,区区一点小事,我们继续赶路。”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喜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手背上的血,翻身上马,行到花轿旁边。
隔着轿帘,他低声道:“别怕。”
我看着他在马上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春风也没有那么冷。
“继续奏乐。”江昼朝乐班挥了挥手。
唢呐声重新响起。
花轿再次抬起,缓缓前行。
我从轿帘缝隙往后看——
谢起半跪在长安街中央,周围的人群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没有人去扶他,没有人去管他。
他仰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无声地砸进尘土里。
我放下轿帘,不再看了。
我记得从前有个人说,等他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会回来。
可是他学不会。
永远都学不会。
大婚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江昼人前是端方君子,人后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他会趁丫鬟不在的时候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喊“阿宁”,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个撒娇的大狗。
起初我总被他逗得面红耳赤,推他打他,他也不躲,只是笑。
后来我习惯了,有时候还会反手去捏他的脸。
他便夸张地叫着“娘子饶命”,一边叫一边把我搂得更紧。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了一个月。
又过了几日,京中发生了一件事。
徐娘回来了。
谢起不是把她赶走了吗?
可徐娘终究是徐娘。
她无依无靠,被赶出来之后在外头流落了几个月,身无分文,又怀着孩子——听说她走的时候肚子里又有了一个。
她没办法,只能回来找谢起。
那日在将军府门口,她抱着孩子跪了整整一天,才等到谢起出门。
众人都以为谢起会把她赶出去。
可他没有。
他把徐娘接进了府里。
更荒唐的是,徐娘不知从哪里找到了谢家老太太——谢起的祖母,跪在老人家面前哭诉了一番。
老太太年事已高,只听说徐娘怀着谢家的骨肉,哪里知道那些腌臜事?
只当是孙儿在外头养的女人,便做主把她收进了府里,还让下人好好伺候。
等谢夫人知道的时候,徐娘已经安安稳稳地住进了后院。
谢夫人气得吐了一口血,当场晕了过去。
可有什么办法呢?
老太太发了话,谁也不能违逆。
于是徐娘就这么住下了。
前院住着谢起,后院住着徐娘,同一个屋檐下,进出都要碰面。
谢起被缠得焦头烂额,原本的悔意和痛苦还没消化完,就又陷进了无穷无尽的麻烦里。
而徐娘是什么人?
她从底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手段不会用?
对付一个心智不成熟的谢起,简直易如反掌。
哭一哭,求一求,再拿孩子做一做文章,谢起就拿她毫无办法。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四处散播消息,说谢起曾经许诺过要娶她为平妻,如今她只想兑现诺言。
话传出去,谢家的名声彻底跌到了谷底。
原本还愿意和谢家来往的那几户人家,如今也彻底断了联系。
谢起被堵在将军府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听说他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开始的时候,他还提笔给我写过信。
可每一封信送到尚书府,都被江昼拦下,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后来他不写信了,开始喝酒。
喝醉了就抱着他那个儿子,对着孩子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据说有一次,谢夫人半夜起来,发现他坐在儿子的摇篮旁边,醉得不成样子,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
“阿宁,别嫁。”
谢夫人当场就落了泪。
可徐娘还在。
她活得比谁都精神。
她知道这个家是老太太做主,于是专门在老太太面前扮乖卖可怜。
端茶递水,捶腿揉肩,把老太太伺候得服服帖帖。
谢夫人气得几乎要发疯,可老太太发了话——谁也不许为难徐娘。
于是将军府里就变成了这样一番光景:老太太被蒙在鼓里,把徐娘当宝贝似的疼;谢夫人日日以泪洗面,却拿那女人毫无办法;徐娘仗着老太太的势,在后院里混得风生水起。
而谢起呢?
他夹在中间,出又出不去,躲又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变成一座华丽的牢笼。
而那个他最想见的人,早已是别人的新娘。
开春之后,京中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赏花时节。
永昌侯府的牡丹又开了,和去年一样姹紫嫣红。
侯府照例设了赏花宴,京中权贵云集,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我和江昼也收到了帖子。
去之前,若薇特意跑来叮嘱我:“阿宁,你如今可是探花夫人了,不要太低调,要让人看看你过得多好。”
我被她逗笑了:“什么叫不要太低调?”
“就是——”若薇想了想,“就是把最好的首饰都戴上,最贵的衣裳穿上,往那儿一站,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过得比谁都好。”
江昼在一旁听了,居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若薇说得对。”
于是那日我便真的盛装赴宴了。
到了侯府才发现,谢起也来了。
他跟在他母亲身后,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大病初愈。
他看见我了。
目光从远处投过来,落在我的脸上,再也移不开。
江昼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护在我身侧。
我垂下眼睫,挽住江昼的手臂。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那不是谢世子吗?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听说被那个女人害惨了,如今将军府里头鸡飞狗跳的,连个清静日子都没有。”
“嘘,别说了。”
“说又怎样?他做得出来还不许人说了?”
“听说当初他跟慕家小姐青梅竹马十几年,结果被一个半老徐娘迷了心窍。如今慕家小姐成了探花夫人,他倒在这儿望眼欲穿了。”
“就是,早干什么去了?人家慕家小姐没退亲的时候,他一个劲儿地作践,如今人家嫁了如意郎君,他倒后悔了。”
每一句话都像刀。
我没有回头看谢起的表情。
可片刻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低的怒吼:“你们懂什么!”
全场的私语声顿时消失,只剩一片死寂。
我回过头。
谢起站在那里,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着抖,像是在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他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人接他的话,人们只是用一种看热闹的表情望着他。
一个年近弱冠的将军府世子,众目睽睽之下失态成这样,在所有人眼里,这不是痴情,是笑话。
谢起的母亲红着眼眶冲上前拽他:“起儿,别说了,跟娘回去……”
“我不走。”谢起甩开她的手,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望着我,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阿宁……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原谅过我?”
满场死寂。
我望着他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浑浊与偏执。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那棵桂花树。
那时候他爬上去给我摘桂花,不小心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笑着把那枝桂花递给我:“给你,别哭了。”
那年的桂花很香。
那年的谢起,也很好。
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没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淡的,不带一丝波澜。
谢起踉跄了一步,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江昼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
他朝谢起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有说,牵着我转身走进了花丛深处。
身后传来一阵椅子翻倒的巨响,接着是丫鬟的惊呼和凌乱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
也不想回头。
身后传来若薇的声音,笑盈盈地,穿透了满园的窃窃私语。
“原来世子竟喜欢咱们阿宁?我还一直以为,世子口味格外特别,就偏爱年长自己十余岁的妇人呢。”
“原来世子竟喜欢咱们阿宁?”
“我还一直以为,世子口味格外特别,就偏爱年长自己十余岁的妇人呢。”
若薇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满园死寂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笑了出来,紧接着笑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那些平日里端庄矜持的夫人小姐们,此刻纷纷用团扇掩住嘴,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
谢起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神穿过人群,穿过那片姹紫嫣红的牡丹,落在我身上。
我正站在一丛姚黄牡丹旁边,淡青色褙子,白玉簪子,除此之外再无装饰。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
可还没等他开口,江昼已经替我答了。
“世子,该走了。”江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谢起像是没听见一样,依然直直地望着我。
良久,他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挂在他灰白的脸上,比哭还难看。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
众人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道。
没有人挽留,没有人出声。
所有人都目送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外。
掌声。
不知是谁先鼓的掌,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
那些曾经看热闹、嚼舌根的人都换上了一副面孔,纷纷凑上前来,争先恐后地向我和江昼道贺。
“慕姑娘,你真是苦尽甘来,总算是遇到了良人。”
“是啊是啊,当初我就知道,慕家小姐不会一辈子委屈的。”
我听着这些恭维话,觉得有些讽刺,敷衍地应付着。
徐娘的下场,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谢起从永昌侯府回去之后就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说了许多胡话。
徐娘守在他床边,端茶递水,寸步不离。
可当谢起终于退了烧、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看着徐娘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惊。
他对徐娘说了一句话:“你走吧。”
徐娘脸色煞白。
她跪下来求他,搬出了老太太,搬出了孩子,搬出了这些年所有的情分。
可谢起只是平静地摇头,重复着那三个字:“你走吧。”
他的眼神空洞而疲倦,像一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没有了谢起的庇护,徐娘在将军府里再也待不下去了。
谢夫人第一个容不下她。
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所有怒火,全部倾泻在了徐娘身上。
她命人把徐娘的东西全部扔出了院子,然后亲自押着徐娘,把她送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徐娘抱着孩子跪在门口哭求,可那扇朱漆大门在她面前轰然关闭,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在外头流落了几天,身无分文,无家可归,只能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当初的地方。
教坊司。
据说她跪在门口,一下一下磕着头,说只要给她和孩子一口饭吃,让她做什么都行。
管事的认出她是当年那个被慕侯养在外头、后来又被谢世子捧在手心里的徐娘,只觉得是个烫手的山芋,直接让人把她架了出去。
此后的日子里,徐娘再无人敢收留。
她那张曾经引得无数男人神魂颠倒的脸,终于成了她最大的祸端——谁敢跟谢家有牵扯?
谁又敢得罪尚书府?
她最终在城西的贫民巷里租了间破屋子落脚,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
她的手糙了,腰也弯了,身上那股风韵渐渐被苦难磨平,只剩下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妇模样。
两个孩子饿得直哭,她没有法子,只能半夜去敲那些从前恩客的门。
没有人开门。
巷子里的野狗追着她咬,她抱着孩子跑了三条街,最后跌倒在一个泥坑里,半天没能爬起来。
她没有去找谢起。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世上只有谢起还会对她心软。
可谢起倒下去的速度,比她更快。
他彻底废了。
不是身体废了,是整个人废了。
他不再上朝,不再出门,甚至不再见人。
日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进饮食,不与人说话,仿佛要把自己活活憋死在那间阴暗的屋子里。
谢夫人急白了头,四处寻医问药,可没有大夫能治他的病。
他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他的心里破了一个洞,又冷,又黑,怎么也堵不上。
后来谢夫人托了很多关系,勉强给他寻了一门亲事。
姑娘是外省一个小官的女儿,门第不高,但胜在温顺。
谢起拒绝了。
第九章
我从未想过,谢起还会回来找我。
是入秋那日。
天色阴沉,落着细密冷雨。江昼入朝当差,府中寂静。
我独坐庭院廊下缝补衣裳,秋禾在旁烹茶,四下安然。
门房传来迟疑为难的通传:“夫人,门外谢世子求见。”
时隔大半年,他终究还是来了。
秋禾当即蹙眉:“小姐,不见!没必要再见他,平白添堵。”
我沉默片刻,放下针线,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当面做个了断,往后才能彻底清净。
不多时,谢起被引着入院。他消瘦脱形,素色长衫松垮挂在身上,眉眼凹陷,面色青白,往日桀骜张扬的少年意气荡然无存,只剩满身颓败死寂。
他未撑伞,肩头落满冷雨,发丝潮湿凌乱,模样落魄不堪。
几步之外,他局促伫立,不敢上前,也不敢抬眼看我,双手紧紧攥着衣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破碎开口:“阿宁。”
时隔数年的纠缠与裂痕,这声称呼入耳,我只剩满心漠然。
我端坐如故,语气平淡:“世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谢起抬头,眼底布满红血丝,藏着无尽悔恨与卑微。从前那个肆意践踏我尊严、满心偏爱徐娘的少年,早已不复存在。
他反复抿唇,许久才低头躬身,字字沉重:“阿宁,对不起。”
“从前是我糊涂混账,被私欲蒙蔽心智,不分是非。我贪恋徐娘的刻意温柔,无视你我十年青梅相伴。大婚当日当众辱你,仗着你的隐忍懂事,一再得寸进尺,碾碎你的体面。”
“我无视礼法家规,纵容外室招摇过市,自私又虚伪,从未顾及你的半分委屈。我总笃定你会一直等我,任由我随意拿捏。”
“如今我幡然醒悟,赶走徐娘,斩断执念,才明白心底真正放不下的人从来是你。可一切都晚了,是我亲手推开你,毁了我们多年情分。”
他声音发颤,强忍哽咽:“我不求你原谅,只来亲口致歉。往后绝不打扰,愿你岁岁安稳,余生顺遂。”
说罢,他深深躬身,卑微至极。
我静静看着他,心中无恨无怨,亦无半分心软。
年少青梅的情分,早在他牵着徐娘踏入我喜堂那日,就彻底断绝。
“世子的歉意,我收下了。”
我缓缓开口,“过往皆为旧梦,恩怨两清。从此你我山河陌路,再无瓜葛。”
谢起浑身一颤,最后深深看我一眼,眼底满是毕生难消的遗憾。他转身默然离去,消失在绵绵冷雨里。
自那以后,谢起彻底淡出京城权贵视野。
半月后,我时常困倦反胃,请大夫诊脉,才知怀有身孕。江昼欣喜万分,阖家上下满心欢喜。为祈福安胎,我与江昼前往城外静心寺小住,远离尘世纷扰。
一日清晨,我独自在后山散步,途经一座偏僻禅院。院门虚掩,院内草木荒芜,青灯孤寂。院中扫地的僧人青丝尽落,一身素色僧衣,身形单薄清冷。
我一眼认出,那是谢起。
他察觉动静抬眸,与我四目相撞,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颔首,便收回目光,继续扫地,早已斩断红尘执念。
我心头微怔,没有上前打扰,悄然转身离去。
回城后,我忍不住回府询问母亲,才知晓将军府的近况。
母亲连连唏嘘:“谢起心意已决,执意出家。谢夫人终日哭求阻拦,最终哭坏双眼,终日闭门悔恨。一世英名的将军府,也因他彻底败落,门庭冷清。”
“好在徐娘留下的孩子被谢家好好照料,也算留住一丝血脉。”
我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一片平静。
终是探出一口气:“他想明白便罢了。”
往后,他守深山古佛,以余生孤寂偿还年少荒唐。
我守人间烟火,享一世安稳。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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