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舒窈举着手机冲进宿舍的时候，屏幕上的offer通知，写的是我的研究方向。
“知意！我拿到星辰科技的offer了！算法岗！”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放下手里的论文，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星辰科技。算法岗。
这家公司，我也投了简历。
两周前投的。
到现在，连初筛都没过。
我点开招聘平台，翻到那个岗位。
投递状态：已查看。
再往下翻，我看到一行字。
“本岗位已招满。”
录用的人，就睡在我对面那张床上。
1.
林舒窈拿到offer那天晚上，请全宿舍吃了海底捞。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舒窈你太厉害了，星辰科技啊！”
“算法岗！年薪三十万起步吧？”
“你怎么准备的？教教我们呗。”
林舒窈夹了一筷子毛肚，笑着说：“也没什么，就是把简历写好，然后面试的时候自信一点。”
我坐在对面，没说话。
自信一点。
她大三的时候，高数补考了两次。
概率论差点挂科。
数据结构课的大作业，是我帮她写的。
算法岗。
我夹了一块豆腐，没吃，放下了。
“知意，你怎么不开心啊？”室友陈甜甜碰了碰我。
“没有，挺好的。”
我笑了笑。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是嫉妒。
是奇怪。
林舒窈的绩点3.1。
没有论文。
没有竞赛获奖。
课程项目大部分是我帮她调试的代码。
星辰科技的算法岗，去年的录取标准我查过。
绩点3.5以上。
至少一篇核心期刊论文。
有竞赛经历优先。
她怎么过的初筛？
我翻了个身。
算了，也许今年标准降了。
也许她面试表现好。
也许人家就是运气好。
我闭上眼睛。
但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了招聘平台。
不是看自己的投递状态。
是看林舒窈的公开主页。
平台有个功能：如果求职者选择“公开简历”，其他用户可以看到基本信息。
林舒窈选了公开。
我点开她的简历摘要。
教育背景：XX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绩点3.8。
我停住了。
3.8？
她的绩点是3.1。
我往下翻。
科研经历一栏。
“发表论文：《基于深度强化学习的多智能体协同决策优化》，第一作者，已发表于《计算机学报》。”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题目。
这篇论文。
第一作者。
是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然后我退出页面，重新打开，重新点进去。
还是那行字。
《基于深度强化学习的多智能体协同决策优化》。
第一作者。
林舒窈。
我的手开始发凉。
这篇论文，是我大三下学期写的。
在实验室熬了四个月。
导师王教授逐字改了三遍。
投稿被拒了一次，改了两个月，第二次才中。
通讯作者邮箱，是我的学校邮箱。
第一作者，沈知意。
白纸黑字。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屏幕上，林舒窈的名字还在那里。
我继续往下翻。
翻到简历最后一页。
竞赛经历。
“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金奖，队长。”
队长。
我是队长。
林舒窈连报名都没报。
那一年，我带着两个队友，在实验室连续熬了三天三夜。
建模、编程、写论文。
最后拿了全国金奖。
证书上印着三个名字。
没有林舒窈。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然后，我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中国知网。
搜索：《基于深度强化学习的多智能体协同决策优化》。
结果出来了。
作者：沈知意，王建国。
第一作者：沈知意。
发表期刊：《计算机学报》。
我截了图。
然后，我打开了竞赛官网。
搜索：第十二届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获奖名单。
金奖。
队长：沈知意。
队员：张伟，李佳。
没有林舒窈。
我又截了图。
我看着这两张截图。
然后我打开了林舒窈的公开简历页面。
把两边放在一起。
左边：知网，第一作者沈知意。
右边：她的简历，第一作者林舒窈。
左边：竞赛官网，队长沈知意。
右边：她的简历，队长林舒窈。
我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盯着手机。
周围很安静。
有人在翻书。
有人在打字。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我翻到简历的下一栏。
推荐信。
“推荐人：计算机学院辅导员，周敏老师。”
推荐信没有全文公开，只有一句摘要。
“该同学在科研和竞赛中表现突出，具有扎实的算法功底和独立研究能力……”
科研和竞赛中表现突出。
她的科研是我的论文。
她的竞赛是我的金奖。
那这封推荐信里，写的到底是谁？
2.
我没有立刻去质问林舒窈。
不是不想。
是我想先把事情搞清楚。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计算机学院的教务办公室。
“老师，我想打印一份我的官方成绩单。”
教务处的刘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
“沈知意？”
“是。”
“稍等。”
五分钟后，她把成绩单递给我。
盖了教务处的红章。
我翻到第一页。
绩点：3.92。
我记得林舒窈简历上写的是3.8。
她的真实绩点是3.1。
3.1到3.8，差了整整0.7。
我又看了一遍科目。
数据结构：92分。
算法设计：95分。
机器学习：91分。
深度学习：88分。
这些都是我的成绩。
林舒窈的数据结构：67分。
算法设计：补考通过，62分。
机器学习：71分。
深度学习：没选。
她简历上的绩点3.8，如果不是凭空编的，就只有一种可能。
她用了我的成绩。
不是全部。
是把关键科目的成绩替换了。
我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书包。
然后我回到宿舍。
林舒窈不在。
陈甜甜在看剧。
另一个室友赵雯在睡觉。
我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打开电脑。
我要做一件事。
我打开了学校的课程平台。
这个平台有一个功能：每次提交作业，系统会自动记录提交者的学号、提交时间，精确到秒。
我点开了大三下学期的“算法设计”课程。
第一次作业。
我的提交时间：2024年3月15日，22:47:32。
我翻到林舒窈的提交记录。
2024年3月15日，23:11:08。
比我晚了二十四分钟。
我打开两份作业的文件。
代码结构一模一样。
变量名一模一样。
注释一模一样。
连我打的一个错别字都一模一样。
“应用”写成了“应用”——我多打了一个空格。
她的文件里，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多余的空格。
我继续翻。
第二次作业。
我的提交时间：2024年4月2日，21:33:15。
她的提交时间：2024年4月2日，22:05:41。
代码一模一样。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全部一样。
她的每一次提交，都比我晚十几分钟到半小时。
我往前翻。
大二下学期。“数据结构”课程。
一样的模式。
我先交，她后交。
内容一模一样。
大二上学期。“概率论”课程的课程报告。
我提交时间：2023年6月18日，14:22:07。
她的提交时间：2023年6月18日，16:45:33。
我打开两份报告。
正文部分，有三段完全一致。
连标点符号都没改。
我一个学期一个学期地翻。
从大一下学期开始。
一直翻到大四上学期。
三年。
六个学期。
至少二十七次作业，提交内容高度重复。
至少八份课程报告，大段相同。
我的提交时间，永远在前面。
她的提交时间，永远在后面。
三年了。
我以为她是“参考”。
我以为是室友之间互相帮忙。
每次她说“知意，你作业做完了吗？让我看看思路？”
我都发给她了。
每一次。
我以为她只是看思路。
但她连我的空格都抄了。
我关上电脑。
坐在椅子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
我想起一件事。
大三那年数学建模竞赛，我拿了金奖。
回到宿舍那天晚上，林舒窈说：
“知意你好厉害啊，下次有这种比赛带上我呗。”
我笑着说好。
后来再也没有下次。
因为那是大学最后一次数学建模竞赛。
但现在我知道了。
她不需要“下次”。
她直接把我的“这次”拿走了。
我拿起手机。
翻到林舒窈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今天发的。
一张星辰科技offer通知的截图。
配文：
“努力了四年，终于有回报了。感谢每一个帮助过我的人”
底下三十七个赞。
辅导员周老师也点了赞。
还评论了一句：
“优秀！窈窈一直很努力！”
我盯着这条评论。
周老师。
推荐信是她写的。
推荐信里的科研和竞赛经历，是我的。
周老师知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是辅导员。
她手里有每个学生的绩点、论文、竞赛获奖记录。
她知道林舒窈没有论文。
她知道林舒窈没有竞赛金奖。
她还是写了那封推荐信。
为什么？
我打开了学院官网，翻到教师信息页面。
周敏，辅导员，硕士毕业于XX大学。
XX大学。
林舒窈也是XX大学附中毕业的。
她妈妈的朋友圈我刷到过，有一条是大学同学聚会的合影。
合影里，有一个人，我认识。
周敏。
我放大那张照片。
周敏站在林舒窈妈妈旁边，两个人搂着肩膀，笑得很亲。
照片配文：“老同学二十年，情谊不变。”
我把手机放下。
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打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林舒窈。
不是打给辅导员。
而是打给星辰科技的人力资源部。
但是电话还没拨出去，我的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深圳。
星辰科技的总部，在深圳。
3.
我接了电话。
“您好，请问是沈知意同学吗？”
对方的声音很专业。
“我是。”
“我是星辰科技人力资源部的李楠。有一件事想跟您核实一下。”
我的心跳加快了。
“您说。”
“是这样的，我们在审核候选人材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异常。”
李楠的语气很平稳。
“在我们收到的两份简历中，出现了同一篇论文——《基于深度强化学习的多智能体协同决策优化》。”
“两份简历。”
“一份是您的，一份是同校的林舒窈同学的。”
我没说话。
“在您的简历中，您是第一作者。在林舒窈同学的简历中，她也标注为第一作者。”
“我们想确认一下，这篇论文的真实作者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
“我是第一作者。通讯作者邮箱是我的学校邮箱。投稿、审稿、修改、定稿，全程都是我和导师王建国教授完成的。”
“林舒窈没有参与这篇论文的任何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的，我们了解了。还有一个问题。”
“林舒窈同学的简历中写到，她是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金奖的队长。我们注意到，您的简历里也写了同一个奖项，也标注为队长。”
“她不是队长。她没有参加过那次比赛。”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竞赛组委会的获奖名单可以在官网查到。队长是我，沈知意。队员是张伟和李佳。名单里没有林舒窈。”
又是两秒沉默。
“沈同学，最后一个问题。”
李楠的语气变了。
变得更认真。
“林舒窈同学在面试中表示，这篇论文是她独立完成的。她说您是挂名作者。”
挂名。
她说我是挂名。
“她说，实际的实验设计、代码实现、论文撰写都是她做的。您只是因为和导师的关系，才挂了第一作者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四个月。
我在实验室里待了四个月。
白天上课，晚上做实验。
代码写了两万多行。
论文改了三遍。
被拒稿后，我改了两个月，熬到凌晨三四点。
她说我是挂名。
“李楠女士。”
我说。
“我可以提供这篇论文的全部原始数据。实验代码的Git提交记录，每一次commit都有时间戳和我的学号。投稿邮件在我的邮箱里，审稿意见、修改记录、定稿确认，全部都在。”
“另外，论文的实验数据存储在王建国教授实验室的服务器上，以我的学号命名。”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让王教授出具证明。”
电话那头的李楠说了一句话。
“沈同学，我们已经在联系期刊编辑部做核实了。”
“如果情况属实，我们会重新审核林舒窈同学的录用资格。”
她停顿了一下。
“同时，您的简历我们也重新看了。坦白说，之前您被初筛淘汰，是因为系统判定出现了重复投递——同一篇论文出现在两份简历中，系统自动标记了异常，优先保留了先投递的那份。”
先投递的。
“林舒窈同学比您早投了三天。”
三天。
她比我早三天，用我的论文，投了我想去的公司。
所以系统把我淘汰了。
我的论文、我的成果、我的简历，因为她先用了，变成了“重复投递”。
“沈同学，我们会尽快处理。在核实结果出来之前，请您保留好所有原始证据。”
“好。”
我挂了电话。
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图书馆的空调吹在脸上。
很凉。
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林舒窈的朋友圈。
“努力了四年，终于有回报了。”
四年。
你的四年里，有多少是我的？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然后我拿出笔记本，写了几个字。
第一行：论文——原始投稿邮件+Git记录+期刊确认。
第二行：竞赛——组委会官方名单+获奖证书原件。
第三行：成绩单——教务处盖章版。
第四行：作业抄袭——课程平台提交记录+时间戳。
第五行：推荐信——周敏+林舒窈妈妈的关系。
五条线。
每一条，我都要查清楚。
我合上笔记本。
站起来，走向导师王建国教授的办公室。
但我刚走到学院楼一楼大厅，就看到了一个人。
林舒窈。
她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正在和周敏老师说话。
两个人笑着。
周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舒窈回头，看到了我。
她冲我笑了。
“知意！你也来学院楼啊？”
“嗯。找导师。”
“好巧。我刚跟周老师聊了一下入职的事。”
她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知意，等我入职了，请你吃大餐。”
我看着她笑弯的眼睛。
“好。”
我也笑了。
然后我上了楼。
走到三楼，王教授办公室门口。
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
“王老师，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
我把情况说了。
王教授听完，脸色沉下来。
他转过身，打开实验室的服务器。
点开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沈知意论文数据2024。
里面有四十七个子文件夹。
实验代码、数据集、运行日志、版本记录。
每一个文件都有我的学号水印。
“这些数据，只有我和你有权限访问。”
王教授看着我。
“林舒窈没有这个实验室的账号。”
他停顿了一下。
“我帮你出一份书面证明。”
“谢谢王老师。”
“但是知意，”他说，“你要想清楚。一旦走正式程序，事情就不是宿舍矛盾了。”
“是学术不端。”
我点头。
“我知道。”
我走出办公室。
在走廊里站了一分钟。
然后掏出手机，给星辰科技的李楠发了一封邮件。
主题：关于论文作者的补充证据。
附件：Git提交记录截图、投稿邮件截图、期刊编辑部通讯作者确认页面截图。
发送。
我走下楼。
经过辅导员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
但我听到了里面周敏老师打电话的声音。
“……放心吧，推荐信的事不会有问题……正常流程……”
我没有停下脚步。
继续往前走。
但我听到了下一句。
“……你跟窈窈说，成绩单的事不要跟别人提……”
成绩单的事。
不要跟别人提。
我的脚步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走。
出了学院楼的门。
阳光很亮。
我知道了一件事。
成绩单，也是周敏帮忙弄的。
4.
接下来三天，我没有去找林舒窈。
也没有去找辅导员。
我在做一件事。
收集证据。
第一天。
我去教务处，申请了一份官方成绩单。
盖了教务处的钢印。
每一科的成绩、绩点、排名，白纸黑字。
沈知意，绩点3.92，专业排名第三。
林舒窈，绩点3.11，专业排名第八十七。
第八十七。
全专业一百二十个人。
她排第八十七。
简历上写3.8。
第二天。
我去了数学建模竞赛的组委会办公室。
“老师，我想申请一份获奖证明的复印件。”
“可以。你的名字？”
“沈知意。”
工作人员查了系统。
打出来一张纸。
“第十二届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金奖。队长：沈知意。队员：张伟，李佳。”
公章。红的。
我又问了一句。
“请问，这个名单能被修改吗？”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不能。名单在比赛结束后就锁定了，录入教育部系统。”
“谢谢。”
第三天。
我给期刊编辑部发了邮件。
“编辑老师您好，因学校需要核实论文作者信息，请问能否出具一份确认函，确认《基于深度强化学习的多智能体协同决策优化》一文的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信息？”
当天下午，编辑部回了邮件。
附件是一份盖了编辑部公章的确认函。
“经核实，该论文第一作者为沈知意，通讯作者为王建国，通讯邮箱为shenzhiyi@xxx.edu.cn。”
三份证据。
教务处成绩单。
竞赛组委会获奖证明。
期刊编辑部确认函。
全部有公章。
全部锁死。
我把三份文件整理好，放进一个文件夹。
然后，我做了第四件事。
我打开课程平台，把二十七次作业的提交记录，全部截图。
每一张截图上，有两个信息。
我的提交时间。
她的提交时间。
我在前。
她在后。
内容一模一样。
二十七张截图，按时间排列，存进文件夹。
第五件事。
我找到了张伟。
数学建模竞赛的队友。
“张伟，你还记得当年建模比赛的事吗？”
“当然记得，咱们熬了三天三夜。怎么了？”
“你认识林舒窈吗？”
“你室友？见过几次。怎么了？”
“她在简历里写，她是数学建模竞赛金奖的队长。”
张伟愣住了。
“什么？”
“她说她是队长。”
“她连报名都没报！队长是你！”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忙？”
“如果需要，你能不能作为证人？”
张伟没犹豫。
“当然能。”
证据收齐了。
我坐在图书馆里，看着那个文件夹。
该做的都做了。
但我还没有动。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星辰科技的李楠。
她说会核实。
核实需要时间。
我等得起。
但林舒窈等不起。
因为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说了一句话。
“知意，星辰科技让我下周一去签三方协议。”
下周一。
还有四天。
签了三方，事情就复杂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一封邮件。
发件人：李楠，星辰科技人力资源部。
主题：核实进展通知。
“沈知意同学，经初步核实，期刊数据库信息与您提供的信息一致。我们将于近日完成全部核实工作。在此期间，林舒窈同学的录用流程将暂时冻结。”
暂时冻结。
她签不了三方了。
但邮件最后还有一句话。
“另外，我们在核实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林舒窈同学提交的成绩单，与贵校教务系统中的记录不一致。”
“成绩单上有三门课程的成绩明显偏高，且成绩单的格式与贵校官方模板存在细微差异。”
“我们怀疑该成绩单可能经过篡改。”
我看着这封邮件。
成绩单格式有差异。
也就是说，她不是在系统里改了成绩。
她是P了一份假成绩单。
或者，有人帮她P了一份。
“成绩单的事不要跟别人提。”
那天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听到的话，现在有了答案。
周敏。
是周敏帮她弄的。
我关上邮件。
拿出笔记本，在第五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第六行：成绩单造假——公司已发现格式异常。
然后我又加了一行。
第七行：周敏涉嫌协助造假——需要更多证据。
证据还差一块。
我需要证明，周敏知道林舒窈的真实成绩，还帮她伪造了推荐信和成绩单。
推荐信里的事迹全是我的。
辅导员手里有所有学生的档案。
她不可能不知道那些事迹是谁的。
她知道。
她还是写了。
但“知道”不是证据。
我需要实锤。
我想了想。
然后做了一件事。
我给辅导员周敏发了一条微信。
“周老师，我最近在准备求职材料，想请您帮我写一封推荐信，方便吗？”
两分钟后，她回了。
“知意，现在比较忙，你先自己准备简历吧。”
我又发了一条。
“周老师，我看到舒窈拿到了星辰科技的offer，她说您帮她写了推荐信。我也想请您帮忙。”
这次她回得慢了一些。
“知意，推荐信的事不是每个同学都写的。舒窈的情况比较特殊。你先自己投投看吧。”
比较特殊。
什么特殊？
是她妈妈是您老同学的那种特殊？
我没有再回复。
但我截了图。
这段对话，加上林舒窈朋友圈下面周敏的评论、照片里两个人的合影、推荐信里我的事迹——证据链足够了。
不是铁证。
但已经足够提交给学院纪委。
我合上笔记本。
明天，我要去见一个人。
不是辅导员。
不是林舒窈。
是学院的学术委员会主任，张教授。
但我还没来得及去。
第二天早上，事情变了。
林舒窈先动了。
5.
早上八点，我的手机开始震。
不停地震。
微信消息。
一条接一条。
全是年级群里的。
我点开年级群。
消息已经刷了两百多条。
最上面，是林舒窈发的一段话。
“我不想说这些，但我不得不说。”
“有人在背后造谣，说我的论文和竞赛成果是假的。”
“我知道是谁。”
“就是我的室友。”
“她嫉妒我拿到了offer。”
“她自己投简历被刷了，就开始说我的成绩是假的。”
“我不想闹大，但她已经给公司打了电话，说了很多不实的话。”
“我的offer现在被冻结了。”
“我只想问一句：我哪里得罪你了？”
下面是一张截图。
一张聊天记录。
截图里是“我”和林舒窈的对话。
“我”说：“论文你拿去用吧，反正我也不需要。”
“我”还说：“简历上写你的名字就好，我无所谓。”
林舒窈说：“真的吗？谢谢知意！”
“我”说：“没关系，我们是室友嘛。”
我看着这张截图。
这段对话，我从来没有说过。
从来没有。
这是伪造的。
但截图看起来很真。
头像是我的。
名字是我的。
对话框的样式、字体、时间标记，都像真的。
群里炸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人家拿了offer你嫉妒就造谣？”
“沈知意？平时看着挺好的啊，怎么这样？”
“林舒窈别哭了，大家支持你。”
“有些人自己不行，就见不得别人好。”
“@沈知意 你出来说清楚。”
我盯着屏幕。
手在发抖。
我想打字。
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陈甜甜在群里说了一句：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知意不是那种人吧。”
林舒窈的闺蜜马上回了：
“什么误会？offer都被冻结了！舒窈这几天都在哭！”
另一个人说：
“就算嫉妒，也不能这么做吧？去给人家公司打电话？”
我没有在群里回复。
我退出年级群。
打开和林舒窈的私聊。
翻了三分钟。
我们的聊天记录里，没有那段对话。
我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
没有“论文你拿去用”。
没有“简历上写你的名字”。
没有。
那段对话是伪造的。
但我不能只是说“这是假的”。
因为她的截图看起来太真了。
如果我说“这是P的”，她也会说“你的证据是P的”。
我需要更硬的东西。
我坐下来，想了三分钟。
然后我打开微信，点进我和林舒窈的聊天界面。
拉到最顶端。
截图。
一张一张往下截。
从第一条消息到最后一条消息。
全部截完。
没有那段对话。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
打开手机的云备份。
我的手机开了自动云备份，微信聊天记录每周同步一次。
我打开最近三次备份。
在备份数据里搜索“论文你拿去用”。
没有结果。
搜索“简历上写你的名字”。
没有结果。
搜索“我无所谓”。
没有结果。
三次备份，全部没有这段对话。
我截图保存。
然后我做了第三件事。
这件事，是我最后的保险。
我打开电脑，登录微信电脑版。
微信电脑版有一个功能：导出聊天记录为txt文件。
我导出了和林舒窈的全部聊天记录。
用ctrl+F搜索。
搜索“论文”。
出现了七条。
全部是正常对话。
“知意你论文写完了吗？”
“知意你论文什么时候答辩？”
没有任何一条包含“论文你拿去用”。
我把导出的文件保存好。
三重证据。
微信原始聊天记录截图。
云备份数据。
电脑导出的txt文件。
都证明那段对话不存在。
她伪造了聊天记录。
我把这些东西整理好。
然后又做了一件事。
我给公司HR李楠发了一条短信。
“李楠女士，林舒窈今天在社交媒体上声称是我造谣。她还伪造了一张聊天记录截图，声称我同意把论文给她使用。我有三重证据可以证明那段对话不存在。”
李楠十分钟后回了短信。
“沈同学，我们已经收到了期刊编辑部的正式确认函。论文第一作者是您，这一点已经确认。”
“关于后续处理，我们需要再跟公司法务确认流程。”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另外，有一件事提前跟您说一下。”
“我们在核实过程中，对比了林舒窈同学的面试表现和她简历中的科研经历。面试官反馈，她在技术面试中的表现与简历描述有明显落差。”
“具体来说，面试官问了论文中核心算法的实现细节。她的回答……”
我等着下一条。
“……基本上是错的。”
“面试官当时就有疑问，但因为简历材料齐全，还是给了通过。”
我握着手机。
她连论文写了什么都不知道。
面试的时候就露馅了。
只是没人去查。
直到我的简历也投进去，同一篇论文出现了两次。
我放下手机。
看了看窗外。
天快黑了。
宿舍的门开了。
林舒窈走进来。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知意，你怎么没去吃饭？”
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
好像年级群里的事没有发生过。
好像她没有刚在两百多个人面前说我嫉妒她、造谣她。
好像她没有伪造一张聊天记录来诬陷我。
我看着她。
“不饿。”
她“哦”了一声，开始换衣服。
我转过头，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我整理好的证据文件夹。
七个子文件夹。
论文。竞赛。成绩单。作业抄袭。推荐信。聊天记录伪造。公司核实。
林舒窈换好衣服，又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她在走廊里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听到了一句。
“妈，你跟周老师说一下，让她帮我跟学校那边打个招呼……”
“对，就说沈知意在造谣……”
“让她帮我出面说一下就行了……”
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好。
你要辅导员出面。
那就让她出面。
正好。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王老师，我是沈知意。那份书面证明，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明天来拿。”
“好。另外，王老师，我想多问您一个问题。”
“说。”
“如果学生的论文被他人冒用，学校的学术不端举报流程是怎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确定。”
“那你来找我。我帮你联系学术委员会。”
我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学术不端举报材料。
6.
我还没来得及提交举报材料。
辅导员先找我了。
第二天下午，我收到一条微信。
周敏：“知意，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去了。
办公室门关着。
我敲门。
“进来。”
周敏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我，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真心的笑。
“知意，坐。”
我坐下。
“听说你最近跟舒窈之间有些矛盾？”
“嗯。”
“是关于offer的事？”
“是关于她用我的论文和竞赛成果申请offer的事。”
周敏的笑容没变。
“知意，我了解情况了。舒窈跟我说了。她说你们之前沟通过，你同意让她在简历里引用你的论文。”
“我没有。”
“她说有聊天记录。”
“那是伪造的。”
周敏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
“知意，你知道这种指控很严重的。”
“我知道。”
“如果你说聊天记录是假的，那你有证据吗？”
“有。”
“那你也应该知道，如果你的指控最后不成立，是要承担后果的。”
我看着她。
“什么后果？”
“毕业鉴定。综合评价。你知道的。”
她的语气很平稳。
像是在陈述事实。
但我听得很清楚。
这是威胁。
“周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林舒窈简历里的推荐信，是您写的吧？”
她没说话。
“推荐信里提到的科研经历和竞赛获奖，是我的，不是她的。您知道吗？”
她的笑容消失了。
“知意，推荐信的内容是保密的，我不方便讨论。”
“推荐信的内容是保密的。但推荐信里写了谁的事迹，这不是秘密。”
“您手里有所有学生的档案。您知道林舒窈没有论文，没有竞赛金奖。您还是在推荐信里写了这些。”
周敏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
是一种被戳中的微妙表情。
“知意，你这样说话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推荐信是基于学生的综合表现写的。每个学生的情况不同，我会根据实际情况做调整。”
“调整？”
我看着她。
“把我的论文写成她的，这叫调整？”
她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知意。”
她的语气变了。
变冷了。
“我再说一遍。”
“有些事情，不要闹大。”
“对你没有好处。”
“毕业鉴定、综合评价、推优资格，这些东西，你应该考虑清楚。”
我站起来。
“谢谢周老师的提醒。”
“我考虑清楚了。”
我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周老师。”
“星辰科技的HR已经联系了期刊编辑部。”
“论文作者的核实结果，应该很快就出来了。”
我看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您说推荐信是保密的。”
“但公司HR手里有那封推荐信。”
“如果他们把推荐信内容和我的简历做比对，会发现什么？”
我没等她回答。
“您想想。”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我的心跳很快。
但我的步子很稳。
走出学院楼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
年级群。
新消息。
我点开。
林舒窈又发了一段话。
“我不想再争了。但有些话我必须说。”
“沈知意今天去了辅导员办公室，当面指控我造假。”
“她还质疑周老师的推荐信。”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知道，我的论文是我自己写的。我的竞赛是我自己参加的。我的成绩单是真实的。”
“如果她有证据，请她拿出来。”
“不要在背后搞小动作。”
下面又是一片支持林舒窈的评论。
“舒窈加油！”
“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沈知意 有本事你拿证据啊。”
“辅导员都说了没问题，你还闹什么？”
我看着这些消息。
没有回复。
因为我知道，在群里说任何话都没有用。
她掌握了话语权。
她先发制人。
她让所有人觉得，我是嫉妒、是造谣、是搞小动作。
好。
你要证据。
我给你证据。
不是在群里。
不是在宿舍。
是在你没办法狡辩的地方。
我打开手机。
给王建国教授发了一条微信。
“王老师，学术委员会张教授的联系方式，能给我吗？”
三分钟后，王教授回了一个号码。
还加了一句：
“知意，我已经跟张教授说过情况了。他说你可以直接提交材料。”
我保存了号码。
然后给张教授发了一条短信。
“张教授您好，我是计算机学院大四学生沈知意。我有一份学术不端举报材料需要提交。请问明天方便见面吗？”
五分钟后，张教授回了。
“明天上午十点，学术委员会办公室。”
我收起手机。
回到宿舍。
林舒窈不在。
我打开电脑，把举报材料从头检查了一遍。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的证据里，缺了一样东西。
推荐信的原文。
我知道推荐信里写了我的事迹。
但我没有推荐信的原文。
公司HR手里有。
但她不一定能直接给我。
我想了想。
给李楠发了一封邮件。
“李楠女士，我正在准备向学校提交学术不端举报材料。如果方便，能否提供林舒窈同学申请材料中推荐信的相关信息？不需要原文，只需要确认推荐信中提到的科研和竞赛经历是否与我简历中的一致即可。”
凌晨一点，李楠回了邮件。
“沈同学，经我们法务确认，推荐信原文属于候选人隐私，无法直接提供。”
“但我可以告诉您以下事实：”
“林舒窈同学的推荐信中提到的科研项目名称、论文题目、竞赛名称和获奖等级，与您简历中的完全一致。”
“一字不差。”
一字不差。
足够了。
我截了图。
加进举报材料。
然后关上电脑。
凌晨两点。
宿舍的门开了。
林舒窈回来了。
她走到我的书桌旁边。
我已经躺在床上了。
我听到她在我桌上翻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走到自己的床上，脱鞋，上床。
我闭着眼睛。
但我没有睡着。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的举报材料——打印版——放在桌上的文件夹里。
我刚才没有收起来。
她刚才在我桌上翻的，是不是那个文件夹？
我等她呼吸均匀之后，悄悄下床。
走到书桌前。
文件夹还在。
我打开看了看。
里面的材料都在。
但顺序不对。
我整理文件的时候，期刊确认函放在最上面。
现在最上面的是成绩单。
她翻过了。
她看到了我的证据。
我把文件夹收进书包，拉上拉链。
然后回到床上。
闭上眼睛。
明天上午十点，学术委员会。
但我有一种感觉。
明天之前，她还会做一件事。
果然。
早上六点，我的手机又震了。
不是年级群。
是私信。
林舒窈发的。
“知意，我们谈谈好吗？”
“我知道我做错了。”
“我不该用你的论文。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我家条件你知道的，我爸妈离婚了，我妈一个人供我上学。我如果拿不到这个offer，毕业就失业了。”
“你成绩那么好，你有那么多论文和竞赛奖，你肯定能找到好工作。”
“我只有这一个机会。”
“你能不能别举报了？”
“求你了。”
我看着这段话。
“你成绩那么好，分我一点怎么了？”
就是这个逻辑。
你有很多，所以我拿走一些，你不应该计较。
你努力了四年，所以我偷走你的成果，你应该理解。
你的论文、你的竞赛、你的成绩、你的offer——你有那么多，分我一个怎么了？
我没有回复。
锁屏。
起床。
洗漱。
出门。
走到学院楼。
上三楼。
学术委员会办公室。
十点整。
我敲门。
“请进。”
我推开门。
张教授坐在桌后面。
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是王建国教授。
王教授看到我，点了点头。
“知意，坐下吧。材料带了吗？”
“带了。”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打开。
七份材料。
按顺序排列。
但我刚要开口，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张教授说。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人——
是辅导员周敏。
她看到我，脸色变了一瞬。
然后恢复了笑容。
“张教授，我听说知意同学来反映一些情况，我作为辅导员也来了解一下。”
张教授看了她一眼。
“周老师，学术不端的举报材料审查，辅导员不参与。”
“按规定，您不需要在场。”
周敏的笑容僵了一秒。
“张教授，我只是想——”
“周老师。”
王建国教授开口了。
“这件事，和你有关系。”
“你最好回避。”
周敏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7.
周敏走了。
门关上。
张教授看着我。
“开始吧。”
我深吸一口气。
打开文件夹。
“张教授，我举报计算机学院大四学生林舒窈存在学术不端行为。具体包括：论文署名造假、竞赛成果冒名、成绩单篡改、长期抄袭课程作业，以及伪造聊天记录。”
“相关证据如下。”
我把七份材料一份一份放在桌上。
张教授和王教授逐份查看。
十五分钟后，张教授放下最后一份材料。
“证据很充分。”
他看着我。
“但是有一个问题。”
“你举报的内容涉及辅导员。推荐信的事，如果属实，不只是学生的问题。”
我点头。
“我知道。”
“所以这件事，我需要同时报告给学院纪委。”
“你同意吗？”
“同意。”
张教授记了笔录。
我签了字。
走出学术委员会办公室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半。
王教授跟我一起出来。
“知意，你做得对。”
“但是接下来，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林舒窈那边，肯定还有动作。”
他说得对。
当天下午，事情升级了。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林舒窈坐在她的床上。
眼睛红的。
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
“知意。”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真的去举报了？”
我没有回答。
“我求你了。”
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你能不能撤回举报？”
“还来得及。”
“我可以跟公司说是误会。”
“我可以重新写简历。”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看着她。
“你觉得这是可以撤回的事？”
“你用了我的论文、我的竞赛、我的成绩，去拿了一个本来应该是我的offer。”
“然后你在年级群里说我嫉妒你。”
“你伪造了聊天记录来诬陷我。”
“你让辅导员威胁我的毕业鉴定。”
“现在你说撤回？”
她哭了。
“我知道我错了……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你不知道我妈有多辛苦……”
“你不知道我找不到工作有多绝望……”
“你什么都有，你有论文、有竞赛、有绩点……”
“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想借一下你的……”
借。
“借？”
我看着她。
“你管这叫借？”
“你把我的名字换成你的。你把我的四个月换成你的一行字。你把我熬的每一个通宵、改的每一遍论文、写的每一行代码，全部拿走。”
“然后你告诉我，这叫借？”
她不说话了。
眼泪还在流。
“知意……我们毕竟是室友……四年了……”
“四年。”
我点头。
“四年。”
“你抄了我三年的作业。”
“二十七次。”
“你连我代码里的错别字都抄了。”
她的脸，白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
“课程平台的提交记录，每一次都有时间戳。”
“你每一次，都比我晚十几分钟。”
“每一次。”
“三年。”
她张了张嘴。
没有说话。
“你说你什么都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什么都没有？”
“因为你四年都在抄我的。”
“你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一次作业。”
“你从来没有自己写过一篇论文。”
“你从来没有自己参加过一次比赛。”
“你什么都没有，不是因为你没机会。”
“是因为你选择了抄。”
她蹲下来，捂着脸哭。
“知意……求你了……”
“不行。”
我拿起书包。
“举报材料已经交了。”
“学术委员会会按流程处理。”
我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一件事。”
“你伪造的那张聊天记录截图。”
“我有三重证据证明那段对话不存在。”
“微信原始记录、云备份、电脑导出文件。”
“你最好想想，伪造证据的后果是什么。”
我打开门。
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林舒窈。
是陈甜甜。
“知意！”
她跑过来，有点喘。
“知意，刚才舒窈……”
“你都听到了？”
“嗯……门没关紧。”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知意，我……我之前在群里也说了你不是那种人，但是……”
“但是你也不确定。”
她低下头。
“对不起。”
“没关系。”
我笑了笑。
“但是甜甜，有一件事你可以帮我。”
“什么？”
“林舒窈的电脑里，可能有她P的那张聊天记录截图的原始文件。”
“如果她要删东西，帮我留意一下。”
陈甜甜点了点头。
“好。”
我走了。
走到图书馆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不是微信。
是短信。
号码我认识。
周敏。
“沈知意，你想清楚了吗？举报一旦查下来，不只是林舒窈的事。你的毕业鉴定，我还要签字的。”
我看着这条短信。
截图。
保存。
然后给张教授发了一封邮件。
主题：补充举报材料——辅导员涉嫌威胁举报人。
附件：周敏短信截图。
发送。
当天晚上。
我回到宿舍。
林舒窈不在。
陈甜甜坐在床上，看到我，走过来。
“知意。”
她把一个U盘递给我。
“舒窈刚才用电脑的时候，我看到她在删文件。”
“我趁她去洗手间的时候，查了一下她的回收站。”
“里面有一个PSD文件。”
“文件名是‘聊天记录’。”
PSD。
Photoshop文件。
P图的源文件。
“我拷了一份。”陈甜甜说。
我接过U盘。
“谢谢你，甜甜。”
我插上U盘，打开文件。
果然。
PSD文件里，清清楚楚。
图层一：真实的聊天背景。
图层二：手动输入的文字——“论文你拿去用吧，反正我也不需要。”
图层三：我的头像截图。
图层四：时间戳——手动修改过的。
每一层都在。
铁证。
我把PSD文件拷到自己的电脑。
备份了三份。
然后我打开手机。
给李楠发了最后一封邮件。
主题：关于伪造聊天记录的新证据。
附件：PSD源文件。
正文只有一句话。
“可以收网了。”
8.
三天后。
学术委员会通知我去开听证会。
地点：学院三楼会议室。
参加人员：学术委员会主任张教授、计算机学院副院长赵教授、导师王建国教授、教务处代表、纪委代表。
举报人：沈知意。
被举报人：林舒窈。
我到的时候，林舒窈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我没见过。
穿着很得体。
妆化得很精致。
林舒窈看到我，没说话。
那个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
眼神不善。
张教授开了场。
“今天召开的是学术不端举报听证会。举报人沈知意，被举报人林舒窈。请举报人先陈述。”
我站起来。
打开文件夹。
“我举报林舒窈在求职过程中存在以下学术不端行为：第一，论文署名造假。第二，竞赛成果冒名。第三，成绩单篡改。第四，长期抄袭课程作业。第五，伪造聊天记录。”
“证据如下。”
我把七份材料展开。
一份一份放在桌上。
“第一份。期刊编辑部出具的作者确认函。确认论文《基于深度强化学习的多智能体协同决策优化》第一作者为沈知意。”
“第二份。竞赛组委会出具的获奖名单。队长为沈知意。名单中没有林舒窈。”
“第三份。教务处盖章的官方成绩单。我的绩点3.92，林舒窈的绩点3.11。”
“第四份。课程平台提交记录截图，二十七次作业，提交时间我在前，林舒窈在后，内容完全一致。”
“第五份。林舒窈伪造的聊天记录截图，以及PSD源文件。”
我把PSD文件的图层截图放在桌上。
“这是Photoshop的原始文件。四个图层，手动输入的文字，手动修改的时间戳。”
张教授看着材料，没有表情。
赵副院长皱了皱眉。
王教授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林舒窈旁边的中年女人站了起来。
“我是林舒窈的母亲。”
“我要说几句话。”
张教授看了她一眼。
“家长可以旁听，但听证会的发言权仅限于当事人和委员会成员。”
林舒窈的妈妈没理他。
“这件事就是沈知意嫉妒我女儿拿到了好offer！”
“她自己没拿到，就造谣中伤！”
“我女儿四年来学习刻苦，成绩优秀——”
“成绩优秀？”
王建国教授开口了。
他拿起教务处的成绩单。
“绩点3.11，专业排名第八十七。”
“这叫成绩优秀？”
林舒窈的妈妈愣住了。
“林同学。”张教授看向林舒窈。“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舒窈站起来。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的声音还算稳。
“张教授，这些证据……我觉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
“首先，论文的事。这篇论文虽然沈知意是第一作者，但我全程参与了实验设计和数据分析。只是最后署名的时候，她和王教授没有把我加上去。”
她看向王教授。
“王老师可以作证，我去过实验室。”
王建国教授看着她。
“林舒窈，你来过实验室。”
“来过一次。”
“那一次，你是来找沈知意借充电器的。”
“你没有做过任何实验。你没有这个实验室的账号。你没有接触过任何实验数据。”
林舒窈的脸白了一瞬。
但她继续说。
“其次，竞赛的事。我承认我不是队长。但我帮她们做过前期资料搜集，所以我觉得我有贡献——”
“名单里没有你。”张教授说。“教育部系统里没有你。你怎么解释简历上写的‘队长’？”
林舒窈低下头。
她旁边的妈妈又要开口。
张教授抬手制止了。
“林同学，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他拿起了那份PSD文件的截图。
“这个Photoshop文件，是在你的电脑上找到的。你怎么解释？”
林舒窈的脸完全白了。
“那是……那是别人传给我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PSD文件名叫‘聊天记录’。里面的文字和你发在年级群里的截图一模一样。”
“你是说，别人帮你P了一张假聊天记录，然后传给你，你发到了年级群？”
“你不觉得这个解释有问题吗？”
林舒窈不说话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看着她。
没有心软。
“张教授。”我说。“我还有一份补充材料。”
“什么？”
我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短信截图。
“这是辅导员周敏老师在我提交举报材料后发给我的短信。”
我念出来。
“‘沈知意，你想清楚了吗？举报一旦查下来，不只是林舒窈的事。你的毕业鉴定，我还要签字的。’”
会议室很安静。
纪委代表拿过截图看了一眼。
表情变了。
张教授看着纪委代表。
纪委代表点了点头。
“这条短信我们会一并调查。”
林舒窈的妈妈坐不住了。
“你——你这是在陷害周老师！周敏是我的老同学——”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老同学。”
纪委代表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赵副院长看向林舒窈的妈妈。
“所以，辅导员周敏和您是大学同学？”
林舒窈的妈妈张了张嘴。
没说话。
“推荐信是周敏老师写的。推荐信里的事迹是沈知意的。而您和周敏老师是老同学。”
赵副院长的语气很平。
“这个关系，需要解释一下吗？”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林舒窈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上。
她的妈妈嘴唇在发抖。
我坐在对面。
看着桌上的七份材料。
每一份都有公章。
每一份都有时间戳。
每一份都是铁证。
这些证据，不是一天收集的。
是我一个星期。
一份一份。
一条一条。
“张教授。”我说。
“我说完了。”
9.
听证会结束后，张教授让我先回去。
“结果会在一周内通知。”
我点头，收好材料，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林舒窈站在窗边。
她妈妈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很急。
“……你让周敏赶紧把事情圆过来……什么？纪委？……那怎么办……”
我从她们身边走过。
林舒窈叫住我。
“知意。”
我停下来。
“你非得做到这一步吗？”
她的眼睛红肿，但声音不再发抖了。
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语气。
不是求饶。
是质问。
“我只是用了你的论文，你至于毁我一辈子吗？”
我转过身。
“只是？”
“你偷了我的论文，偷了我的竞赛，偷了我的成绩，偷了我的offer。”
“然后你在两百多个人面前说我嫉妒你。”
“你P了一张假聊天记录来诬陷我。”
“你让辅导员威胁我的毕业。”
“你管这叫‘只是’？”
她不说话了。
“你说你家条件不好。”
“我家条件好吗？”
“我爸是开出租的，我妈在超市收银。”
“我的论文是我熬了四个月写出来的。我的竞赛是我熬了三天三夜拿的。我的绩点是我四年没有一个周末地泡在图书馆里考出来的。”
“你拿走了这些，跟我说‘你那么多，分我一点怎么了’？”
“你知道我投星辰科技的时候，被系统判定为重复投递淘汰了吗？”
“因为你比我早三天，用我的论文投了我的岗位。”
“系统把我淘汰了。”
“我连初筛都没过。”
“你拿到offer的那天晚上，请我吃海底捞，说‘努力了四年，终于有回报了’。”
“四年。”
“你的四年，有哪一天不是在抄我的？”
林舒窈的脸上，眼泪和委屈一起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苍白。
“你说你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
“你可以自己写论文。”
“你可以自己参加比赛。”
“你可以自己把绩点考上去。”
“但你选了最简单的那条路。”
“偷我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林舒窈，这不叫借。”
“这叫偷。”
“偷了还不够，你还倒打一耙。”
“所以不是我要毁你。”
“是你自己选的路。”
我转身走了。
身后很安静。
下楼。
走出学院楼。
阳光照在脸上。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李楠，星辰科技。
我接通。
“沈同学，核实结果全部出来了。”
“论文作者确认是您。竞赛名单没有林舒窈。成绩单经教务处比对确认为伪造件。”
“公司已经做出决定。”
“林舒窈的offer，正式撤回。”
我没有说话。
“另外，沈同学，还有一件事。”
李楠的语气变了。
带了一丝笑意。
“您的简历，我们重新审核了。”
“技术面试的面试官看了您的论文和代码，评价很高。”
“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想邀请您重新参加终面。”
我站在学院楼前面的台阶上。
四月的风吹过来。
不凉了。
“方便。”
我说。
“什么时候？”
10.
一周后。
学院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不是私下通知。
是学院官网的公示栏。
白纸黑字。
“经学术委员会调查核实，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2022级本科生林舒窈，在求职过程中存在以下学术不端行为：一、伪造论文署名；二、冒名竞赛成果；三、篡改成绩单；四、长期抄袭课程作业。”
“根据《XX大学学术诚信管理办法》第二十三条，给予林舒窈记过处分，取消本学年毕业论文答辩资格。”
下面还有一条。
“经学院纪委调查，辅导员周敏在为学生撰写推荐信过程中存在违规行为，利用他人学术成果为特定学生背书，并在举报过程中对举报人进行不当施压。经研究，给予通报批评，年度考核评定为不合格，取消当年评优资格。”
公示栏下面围了一群人。
我路过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议论。
“林舒窈？就是计科的那个？”
“听说她用室友的论文去应聘，被发现了。”
“辅导员也被处理了？关系户？”
“太狠了吧，答辩资格都取消了，等于延毕。”
我没有停下来听。
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
年级群。
我点开。
最新一条消息是班长发的。
“同学们，大家应该都看到学院公示了。希望大家引以为戒，学术诚信是底线。”
下面的评论画风变了。
“之前在群里说沈知意嫉妒的人呢？”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林舒窈的绩点怎么可能3.8。”
“沈知意才是真的厉害吧，3.92？”
“有些人真的是……”
“@沈知意 对不起，之前误会你了。”
“我也是……当时不了解情况。”
我看了看。
没有回复。
关了群消息。
有些话，说晚了就不用说了。
当天下午。
我的手机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星辰科技人力资源部。
主题：录用通知。
“亲爱的沈知意同学：经过综合评估，我们正式向您发出算法工程师岗位的录用通知……”
我看着邮件。
看了三遍。
然后关上手机。
走到图书馆。
坐在我这四年来一直坐的那个角落。
靠窗。
阳光照在桌上。
这个位置，我坐了四年。
每一个没有课的下午。
每一个赶论文的深夜。
每一次修改被导师打回来的实验报告。
我都坐在这里。
现在，我也坐在这里。
手里拿着一封属于我的offer。
11.
林舒窈来找过我一次。
处分公示后的第三天。
在食堂门口。
她站在我前面。
瘦了很多。
眼睛下面有青黑色。
“知意。”
我停下来。
“我来跟你道歉。”
她的声音很轻。
“对不起。”
我看着她。
“然后呢？”
“我……我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嗯。我听到了。”
“那你……能不能跟学院说一下，减轻处分？我如果延毕，我妈……”
“不能。”
她愣住了。
“知意……”
“林舒窈。”
我叫了她的全名。
“你道歉了。我接受。”
“但处分是学校的决定，不是我的。”
“你偷我的论文，是你自己做的。你P聊天记录，是你自己做的。你让辅导员威胁我，是你自己做的。”
“这些后果，不是我强加给你的。”
“是你自己选的。”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
“你有办法。”
“你可以不抄。”
“你可以自己考试。”
“你可以自己写论文。”
“你可以靠自己的绩点去投简历。”
“你选了偷。”
“偷了还不够，你还诬陷我。”
“诬陷了还不够，你还让人威胁我。”
“现在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学术委员会干什么？”
她哭了。
很大声。
旁边有人看过来。
我没有动。
等她哭完。
“林舒窈。”
“我没有毁你。”
“你毁你自己的。”
“我只是不让你继续用我的人生去过你的日子。”
她擦了擦眼泪。
没有再说话。
转身走了。
我站在食堂门口。
看着她走远。
没有追。
没有心软。
后来我听说了一些事。
辅导员周敏被调离了学生管理岗位。
不再担任辅导员。
转去了学院的行政办公室，负责文件归档。
林舒窈的妈妈来学校闹过一次。
被学院党委书记拦住了。
书记说了一句话：“家长也有责任，但学校按规定处理，没有讨论余地。”
林舒窈需要延期半年毕业。
她的新室友不是我。
她搬出去了。
至于年级群里那些曾经说我嫉妒、造谣、搞小动作的人——
没有人来当面跟我道歉。
有几个人发了私信。
“知意对不起。”
“当时不了解情况。”
“你太厉害了。”
我看了。
没回。
有些误会，澄清了就行了。
有些人，不值得计较。
12.
六月。
毕业季。
我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
成绩单上的绩点：3.92。
专业排名：第三。
毕业论文：优秀。
导师评语里，王教授写了一句话：
“沈知意是我指导过的最踏实的学生。她的每一份成果，都是自己挣来的。”
七月一号。
我入职了星辰科技。
算法工程师。
年薪三十二万。
入职那天，我收拾好工位，打开电脑。
HR李楠路过，敲了敲我的隔板。
“沈知意，适应得怎么样？”
“挺好的。”
她笑了笑。
“你知道吗，你的面试评分是那一批里最高的。”
“面试官说，你讲论文的时候，每一个细节都能答上来。”
“他说，这才是真正做过研究的人。”
我笑了。
“因为那是我写的。”
李楠走了。
我转过身，看着电脑屏幕。
桌上放着一杯水。
窗外是深圳的天际线。
很亮。
我想起四年前，大一刚开学的那天晚上。
四个人躺在宿舍里。
林舒窈说：
“知意，大学四年，我们一起加油。”
我说好。
四年后。
我加了油。
她抄了我的。
但没关系。
那些熬过的夜，写过的代码，改过的论文，考过的试——
每一分，都在我自己身上。
偷不走。
我打开工作邮箱，开始看第一封邮件。
新的一天。
新的人生。
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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