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说名额给我弟,我说好。

饭桌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我爸松了口气。我弟得意地笑。我奶奶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晚丫头。”她说,“你这么痛快?”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奶奶,我有什么理由不痛快呢?”

桌上所有人都笑了。

只有我知道,明天我就十八岁。

1.

我叫林晚。

这个名字是我爸随便起的。他说我妈生我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多,赶着第二天之前出来,就叫晚了。

我弟出生那天是上午九点十五分。我爸起的名字叫林阳。向着太阳的阳。

我奶奶说这个名字起得好,有前途。

我十岁那年问过我妈,为什么我叫晚,他叫阳。

我妈正在给我弟削苹果。

“女孩子嘛,名字随便起。”她说,“你弟要顶立门户的。”

我当时没听懂顶立门户是什么意思。

我只记得那个苹果我妈削了很久,皮削得薄薄的,苹果切成八瓣,用牙签插好,放在一个小白瓷盘里端到我弟面前。

我弟那年七岁。

他吃了三瓣,剩下五瓣放在茶几上。

我妈没让我吃。

晚上我去厨房倒水,看见那五瓣苹果已经发黄了。

我妈正在把它们扔进垃圾桶。

“妈。”我说,“我可以吃。”

“不新鲜了。”我妈说,“吃坏肚子。”

她把垃圾袋系好,放到门口。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弟吃过的,我不能吃。

我弟不吃的,也宁可扔了,也不给我。

这是我对“公平”这两个字最早的理解。

三年前我中考。

我考了742分。市一中分数线当年是735分。

我妈是市一中的数学老师,教了十五年,校长亲自带的教研组。

我妈有一个指标,叫教师子女入学指标。这个指标是市一中对本校教职工的福利——无论孩子分数够不够,都可以指定入学一次。

注意,是一次。

一个家庭只能用一次。

我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晚上,我妈难得做了一桌菜。四个菜一个汤,有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爸也难得说了一句:“晚晚这次争气。”

我弟在旁边撇嘴:“运气好而已。”

我奶奶说:“考上就考上了,这有什么。”

我妈把糖醋排骨推到我弟面前:“你姐考上了就好,你也要加油。”

我弟夹了一大块排骨,塞进嘴里:“我不考市一中,太累了。”

我妈笑了:“你高兴就好。”

那顿饭我吃了两块排骨。

第三块的时候,我弟把整盘都端到了自己面前。

我妈没说话。

我爸没说话。

我奶奶说:“男孩子长身体,要多吃肉。”

吃完饭我去洗碗。

我妈在客厅给我弟辅导作业。

我弟做了一道错一道,我妈一题一题给他讲,讲了两个小时。

讲到晚上十点半。

我在书房做我的暑假作业。

我妈没进来过一次。

十一点我出来喝水,听见我妈在房间里跟我爸说话。

“晚晚分数够得上,不用我的指标。”我妈说,“这指标留着,阳阳三年后中考用。”

“阳阳成绩这样,三年后也考不上吧?”我爸说。

“考不上才更要留着。”我妈说,“我的指标,不给自己儿子给谁。”

我爸叹了口气。

我妈接着说:“反正晚晚自己考上了,这指标她也用不着。一家人,算这么清干嘛。”

我手里拿着水杯,站在走廊尽头。

我没出声。

我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锁上门,打开电脑,在百度上搜了“教师子女入学指标,一家能用几次”。

百度告诉我:一家一次。

我合上电脑,坐了很久。

那个晚上我没睡着。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进市一中,但不能用我妈的指标。

我必须凭成绩进。

因为这个指标,我妈早就不打算给我了。

2.

我进了市一中。

高一高二我一直在理科重点班,平均每次考试排名在年级前15。

高三上学期开学第一个月,我们班主任陈老师在走廊叫住了我。

“林晚,放学之后来一趟办公室。”

我说好。

下午五点半,我去了办公室。

陈老师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强基计划。”他说,“清华。”

我愣了一下。

强基计划是清华北大这几所顶尖大学的一个招生项目。简单说,就是学校选拔一批学生参加校考,校考过了,高考的时候分数线可以降低五十到八十分。

我们市一中每年有五个名额。

“你是我推荐的第一人选。”陈老师说,“按你现在的成绩,校考基本稳。”

我没说话。

陈老师看我:“怎么了?高兴成这样?”

我笑了一下:“陈老师,这个事情家长要签字吗?”

“家长签字是最后一步。”陈老师说,“现在先学生本人报名,提交材料。等校考通过了,再家长签字确认。”

我点头。

“你家里应该没问题吧?”陈老师说,“你妈是咱们学校的老师,应该比谁都支持。”

我笑了笑,没接话。

“行。”陈老师递给我表格,“这周内提交。”

我拿着表格出了办公室。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我把表格折起来,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我没告诉我妈。

我也没告诉我爸。

我在家里绝口不提强基计划这四个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妈的脾气。

她只要一知道我有这个机会,她第一反应不会是“我女儿有出息”。

她的第一反应会是:“这个机会你用得着吗?留给你弟不是更好?”

我弟那时候还在初三。他的成绩,别说重点高中,普通高中都悬。

但在我妈眼里,我弟永远是她未来的希望。

我的未来?

我的未来是“嫁得好”。

我妈从小对我说过不止一百次的话是: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找个好人家才是正经。”

“你弟读书这事,你多帮帮他。”

“你是姐姐,你要让着你弟。”

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爸出差,给我带了一个文具盒,蓝色的,里面有三支铅笔和一块橡皮。

那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第一个礼物。

我弟那年七岁。

他一把抢过去:“我要。”

我说:“这是爸爸给我的。”

我妈在厨房探出头:“晚晚,你比他大,让着他。”

我弟得意地抱着文具盒走了。

第二天我弟把文具盒摔坏了。盒盖掉了,铅笔断了两支,橡皮丢了。

我妈没说我弟一句。

她只是说:“阳阳别玩了,姐姐以后再买一个给你。”

以后?

以后的那个“以后”从来没来过。

那个文具盒就那么没了。

我后来去文具店买了同款,一个人在房间里拆开,自己看了很久。

所以高三这一年,强基计划的事情,我不能告诉家里。

我把表格折好藏在书包夹层。

我把校考通知藏在了错题本里。

我把预选名单通知藏在了数学书最后一页。

我什么都没说。

我每天正常上下学,正常吃饭,正常做家务。

周末我去图书馆自习。

我妈问我去哪,我说刷题。

她嗯了一声,转身给我弟辅导功课去了。

我弟那时候已经初三下学期了。

马上中考。

我妈每天晚上辅导他到十一点半。她教数学,她请了语文老师和英语老师一对一,每小时300块,一周三次。

每次一对一老师来,我妈都会从柜子里拿出一盘切好的水果端过去。

西瓜、苹果、哈密瓜,一盘装得满满的。

老师们说:“张老师太客气了。”

我妈笑:“辛苦老师了,阳阳就拜托您了。”

我弟嘴里嚼着西瓜,吱吱叫唤:“妈,我不想学了。”

我妈:“再坚持一会儿,考上高中妈给你买最新的iPhone。”

我弟:“买pro  max。”

我妈:“好。”

那段时间我每个月零花钱50块。

我弟每个月500块。

是的,整整十倍。

我没跟我妈提过这个差距。

提了没用。

我妈会说:“你懂什么?男孩子花销大。”

3.

我弟中考考了463分。

区里普通高中分数线460。

他擦着边进了区三中。

区三中是什么水平?

重点大学升学率40%。

市一中是什么水平?

重点大学升学率95%。

我弟中考出分那天,我妈在家里沉默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她把全家都叫到了饭桌上。

我爸、我奶奶、我弟,还有我。

我妈坐在主位。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大家都在。”我妈说,“我有个事要跟大家商量。”

我爸:“你说。”

我妈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

“阳阳这个成绩,区三中是进去了。”我妈说,“但是区三中……晚晚你也知道,不够好。”

我点头。

“我想把我的教师子女指标用在阳阳身上。”我妈说,“让他转到市一中。”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爸第一个开口:“行啊,这个好。”

我奶奶:“早就该这样。”

我弟:“妈,你真给我用?”

我妈:“给你用。”

我弟:“那我姐呢?”

我妈看向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慢慢把筷子放下。

“妈。”我说,“教师子女指标,一家只能用一次,对吗?”

我妈愣了一下:“对。”

“我已经用了。”我说,“我是用成绩进的市一中,没有用你的指标。”

“哎呀你这孩子。”我妈挥挥手,“你就是自己考进去的,但是学籍备案那块,我当时走的是指标流程,所以指标名义上用了。”

“所以现在如果要给弟弟用,得把我的学籍从指标名下移走?”我问。

“对。”我妈说,“你转到区三中去。”

饭桌上又安静了。

我爸先反应过来:“转到区三中?那晚晚高三怎么办?”

“高三就高三。”我妈说,“她成绩好,去哪儿都一样。”

我奶奶:“对,女孩子心思活络,去哪儿都能读。”

我弟低着头扒饭,不说话。

我看着桌上那盘糖醋排骨。

我妈今天做了八个菜。

为了庆祝我弟的中考成绩。

尽管那个成绩是463分。

我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反对。

我说:“妈,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我爸说,“一家人还考虑什么。”

“让她考虑。”我妈说,“晚晚是懂事的孩子。”

那顿饭我吃了半碗饭。

吃完我去洗碗。

厨房里,我听见客厅传来我弟的声音。

“妈,我要去市一中我需要补多少啊?”

“不用补。”我妈说,“指标生进去就好好学,妈是数学老师,帮你补数学没问题。”

我弟:“那我住校吗?”

我妈:“不住校,咱们家离学校近。你姐可以住校。”

我爸:“住校?”

“晚晚转学后要去区三中。”我妈说,“她高三压力大,住校也好,省得两头跑。”

我奶奶:“对对对,女孩子住校锻炼锻炼。”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

我不仅要转到区三中。

我还要住校。

住校是什么意思?

住校意味着我不能回家。

意味着我连家里的那张床都要让出来。

意味着我妈一劳永逸地把我从这个家剥离出去。

而我弟,会住进我的房间。

那个我住了十八年的房间。

里面有我所有的书,所有的笔记,所有的东西。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

我走回客厅。

“妈。”我说,“行。”

“行什么?”我妈问。

“学籍转走,我住校。”我说,“都行。”

我妈愣了一下。

我爸:“这么痛快?”

我奶奶盯着我看:“晚丫头,你这么痛快?”

我笑了一下:“奶奶,我有什么理由不痛快呢?”

“你是懂事的孩子。”我妈说,“妈没白疼你。”

“嗯。”我说,“妈,我早点睡了。”

我转身回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见外面我弟欢呼了一声。

“妈,那iPhone你买不买?”

“买买买,明天就买。”

“我要pro  max,暗夜紫的。”

“好。”

我靠在门上,静了三秒。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查一个东西。

我查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关于学籍转移的规定。

查的是《普通高中学生学籍管理办法》。

查的是《未成年人学籍管理规定》。

我一条一条查。

查到晚上两点。

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4.

第二天开始,家里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我妈每天早上给我煎个鸡蛋。

她已经有三年没给我煎过鸡蛋了。

我爸吃完早饭会说一句:“晚晚上学路上慢点。”

他已经有五年没说过这句话了。

我弟早上会主动把书包背到客厅。

他已经有一辈子没自己背过书包了。

我奶奶有时候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的是:晚丫头,你这么痛快不正常。

但她没说。

因为她也不希望我说不痛快。

毕竟指标给我弟,她也是受益者。

她七十岁了,她等了这个孙子十六年。

我妈办手续那天是七月二十一号。

那天我妈早早起床,打扮得整整齐齐,带着一个文件袋出门了。

临走之前她跟我说:“晚晚,中午你自己热点剩菜吃。”

我说好。

她走了之后,我打开我的抽屉。

抽屉里有我提前准备好的东西。

第一样,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第二样,我的学籍档案复印件(我之前去学校档案室以“查资料”的名义调出来过一次,用手机拍了照片,回来冲印出来)。

第三样,我的录音笔,小型的,可以塞进笔盒里那种。

第四样,一个手写的日记本。日记本上我详细记录了从六月份开始,我妈每一次在家里说要把指标转给我弟的时间、场合、原话。

第五样,一张空白的A4纸。

我拿起那张A4纸,用圆珠笔写了八个字。

“本人不同意转学。”

然后签上我的名字:林晚。

再按下手印。

我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原件我折好,放进了日记本最后一页。

我把日记本藏进了书柜最上面一层,压在一摞旧课本底下。

那一摞旧课本里有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

是我去年在旧书市场花五块钱买的。

中午我妈回来了。

她带回来一堆文件。

她满脸笑:“办完了,阳阳九月一号就能正式入读市一中。”

我爸:“这么顺利?”

我妈:“顺利,校长亲自批的。”

我奶奶:“还是我儿子能干。”

我妈:“那是。”

我弟:“妈,我的iPhone呢?”

我妈:“买好了,快递路上。”

我问:“妈,我的学籍呢?”

我妈:“你的学籍已经转到区三中了,下周你就可以去区三中报到。”

“这么快?”我说,“不用我签字吗?”

我妈顿了一下。

“签什么字。”她说,“我都办好了。你只要九月一号去区三中报到就行。”

“可是我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我说,“十八岁转学,应该要本人签字吧?”

我妈看着我。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是凝固的。

然后她笑了。

“晚晚,你这孩子,还学过法律了?”她说,“签字的事情,妈妈代办了。你不用操心。”

“代办?”我说,“代签了?”

“小事情。”我妈说,“妈是你监护人,签了就签了。”

“我十八岁了。”我说,“不是未成年了。”

我妈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十八岁又怎样?”她说,“你户口还在我名下呢。”

“户口和学籍是两码事。”我说。

“哎哟我的小大人。”我妈的声音开始变了,“读了点书就跟妈顶嘴?妈都是为你好。”

“我没顶嘴。”我说,“我就问一句。”

“问什么问?”我爸开口了,“你妈怎么办都是为你们好。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我看了我爸一眼。

“爸。”我说,“我今年十八。”

“十八怎么了?”我爸说,“十八还是我女儿。”

我不说话了。

我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见我妈在客厅叹气。

“这孩子,以前多听话啊。”我妈说,“现在读书读傻了。”

“女孩子就这样。”我奶奶说,“大了就不好管了。”

“让她去区三中吧。”我妈说,“去了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站在门后,听着这些话。

我没哭。

我笑了。

5.

七月二十二号下午,我去了市一中。

假期里的校园很安静。

我直接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的王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戴眼镜,头发花白。

她见到我愣了一下:“林晚?你怎么来了?”

“王老师。”我说,“我想问一下我的学籍。”

王老师从电脑里调出我的档案。

她看了一眼,皱眉:“你妈前天来办的转学手续。说你要转到区三中去。”

“嗯。”我说,“我知道。”

“可是。”王老师说,“这手续不合规。”

我心里一动。

我问:“哪里不合规?”

王老师指着屏幕:“你满十八岁了。成年学生转学,要本人签字。你妈妈虽然是你监护人,但她不能代签成年学生的学籍转移文件。”

“那现在这个手续。”我说,“有效吗?”

王老师看着屏幕,沉默了三秒。

“形式上生效了。”她说,“但实际上……严格来说,有瑕疵。”

“瑕疵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以被撤销。”王老师说,“如果你本人不同意,你可以向学校或者教育局提出申诉,这个转学手续会被撤回。”

我的心跳慢慢稳了下来。

“王老师。”我说,“我能看一下转学申请表吗?”

“你找这个干嘛?”王老师犹豫。

“王老师。”我直视她的眼睛,“那张表上的林晚三个字,不是我签的。”

王老师愣住了。

“你妈妈代签的?”

“是。”我说。

王老师吸了一口气。

她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打印出一张表格递给我。

那张表格上,有我的名字。

“林晚”两个字签得工整。

但不是我的笔迹。

是我妈的笔迹。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整张表格。

然后我抽出一张纸,在桌上当场写了三个字“林晚”。

两份字迹放在一起,差别一目了然。

王老师看着我:“你要做什么?”

“王老师。”我说,“您能不能先不要把这个转学手续最后备案?”

“已经备案了。”王老师说,“昨天下午就备案了。”

“那能不能暂缓报送区三中?”

王老师犹豫。

“我有我的道理。”我说,“王老师,我今年要参加强基计划。这是陈老师亲自推荐的。如果我转到区三中,强基就作废了。”

“强基?”王老师眉毛抬起来,“你被推荐了强基?清华的?”

“清华的。”我说。

王老师拍了一下桌子:“那你妈妈怎么还让你转学?”

“她不知道。”我说。

王老师看着我。

她看了我很久。

“你什么时候能拿到强基校考通过的证明?”

“八月十号左右。”

“好。”王老师说,“我把区三中的报送再压十五天。你不告诉任何人,我也不告诉任何人。”

“谢谢王老师。”

“不用谢我。”王老师说,“我只是看不过去。”

我走出教务处的时候,阳光很晒。

我站在市一中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所学校的大门。

我在这所学校读了两年半。

我不会就这么走。

6.

接下来的十五天,我家里维持着一种虚假的和平。

我妈每天打电话问市一中的手续办得怎么样。

王老师按照我们说好的,跟她说:“按正常流程走,九月一号前就会完成。”

我妈很满意。

我弟开始参加市一中高一新生的分班考试的预备课程。

我妈亲自给他补数学。

我弟每天早上起床喊:“妈,我要喝豆浆。”

我妈就去榨豆浆。

我弟喊:“妈,我要吃煎蛋。”

我妈就去煎蛋。

我弟喊:“妈,我要吃培根。”

我妈就去煎培根。

我弟吃完早饭把碗一推,去客厅玩游戏。

我妈把碗收了。

收到我的位置的时候,我面前只有一碗白粥。

“妈。”我说,“我也想吃煎蛋。”

我妈:“阳阳快高一了,学习辛苦。你是姐姐,让着他。”

“妈,我也高三。”

“你是女孩子。”我妈说,“别那么能吃。”

我没说话。

我端着白粥回房间。

在房间里我打开电脑,登录清华强基计划的报名系统。

八月二号校考,我去考的。

一天半的考试,五门科目。

考完我回到家,假装去图书馆自习了一天。

八月十号,结果出来了。

我通过了。

清华强基计划校考。高考降五十分录取的那种。

我看着那张通知书的PDF,坐在房间里看了很久。

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把PDF打印出来两份。一份放在日记本里,一份存在书柜里的《未成年人保护法》那本书里。

然后我给陈老师发了一条消息:“陈老师,通过了。”

陈老师回:“好样的林晚。开学来找我。”

我收起手机。

八月十五号,我妈突然收到了一个电话。

那个电话是市一中教务处王老师打的。

“张老师。”王老师说,“林晚的转学手续,有点问题。”

我妈在厨房,我在客厅,但她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问题?”我妈说。

“签字问题。”王老师说,“林晚已经成年了,她的转学手续需要她本人签字。你代签的不行。”

“这都办完了怎么还出问题?”

“就是办完之后才发现的。”王老师说,“张老师你方便的话下午来学校一趟,把林晚也带上,重新签一下字,补个手续。”

我妈挂了电话。

她从厨房出来。

“晚晚。”她说,“下午跟妈去一趟市一中。”

“去干嘛?”我问。

“补个手续。”我妈说,“王老师说上次漏签了。”

我心里一笑。

王老师是在给我妈补台。

让她以为只是补签。

让她不要起疑心。

“行。”我说,“去就去。”

7.

下午两点,我跟我妈去了市一中。

王老师把我们带到一个小会议室。

桌上铺着那张转学申请表。

那张我看过的表。

那张上面有我妈代签的名字的表。

“来。”王老师说,“林晚,你在这里重新签一下字。”

我拿起笔。

我没有签。

“王老师。”我说,“我想问一下。”

“嗯?”

“我签了字之后,学籍就确定转到区三中了对吗?”

“对。”

“那么我的市一中学籍就完全失效了对吗?”

“是的。”

“那我还能参加清华的强基计划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

我妈愣住了。

她看着我:“清华什么?”

“强基计划。”我说。

“什么玩意?”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打印出来的通知书。

“清华大学强基计划校考通过通知书。”我说,“我是本校高三(1)班林晚。”

我把通知书推到我妈面前。

我妈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什么时候考的?”

“八月二号。”

“你怎么没跟我说?”

“没来得及。”我说。

我妈的呼吸乱了。

她拿起那张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清华。”她小声说,“清华。”

她看向王老师:“这通过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王老师说,“林晚高考分数可以降五十分录取到清华。但前提是她的学籍必须在市一中。转到区三中,这个资格就自动作废。”

我妈的脸瞬间白了。

她看着桌上的转学申请表。

她看着那张通知书。

她看着我。

“晚晚。”她说,“你怎么不早说?你早说妈不就不转了吗?”

我看着她。

“妈。”我说,“你早就想转了。”

“没有!”我妈说,“我只是想给你弟一个机会!”

“那你为什么要转我的学籍?”我说,“你可以不用给你自己的孩子用,你可以给我弟正常考进来啊。”

“他考不进来!”我妈说。

“他考不进来是他的事。”我说,“不是我的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王老师咳了一声:“要不这样。张老师,既然林晚有强基资格,那转学的事先停一下。我们把学籍恢复到市一中。”

“那我儿子呢?”我妈立刻反应过来,“我儿子的指标怎么办?”

“指标这一家只能用一次。”王老师说,“林晚的学籍既然已经用了你的指标,你儿子就用不了了。”

“可是我已经办好了我儿子的入学手续!”我妈说。

“你儿子的手续是以‘指标空出来’为前提办的。”王老师说,“林晚的学籍如果恢复,指标就回填了,你儿子的入学手续就会作废。”

“那不行!”我妈站起来,“我儿子九月一号就要来报到了!”

“妈。”我说,“那就让他来报到。”

“让他来报到我的学籍怎么办?”

“我去区三中。”我说。

我妈愣了:“你去?”

“但是我去区三中之前。”我说,“我有三件事要先说清楚。”

“你说。”

“第一。”我说,“我放弃强基计划,是我自愿的。你要给我写一份书面的说明,说我自愿放弃。并且我今天不签字,不等于同意转学。”

“为什么?”我妈皱眉。

“我只是需要留个凭证。”我说。

“第二。”我说,“我转到区三中之后,你不用管我生活费。”

“不用你说。”我妈说,“你自己挣去。”

“第三。”我说,“你以后不用再叫我晚晚。”

我妈愣住了。

“你刚才说清华强基能降五十分录取。”她慢慢说,“你就这么放弃了?”

“妈。”我说,“是你先放弃我的。”

我妈说不出话了。

王老师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我拿起桌上的通知书,折好,放回包里。

“那我就这么决定了。”我说,“我今天不签字。手续暂缓。我们回去吧。”

我转身走了。

8.

从市一中回家的路上,我妈一句话没说。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我爸从外面回来,发现气氛不对。

“怎么了?”他问。

我妈没理他。

我弟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妈,晚饭呢?”

我妈没理他。

我爸看着我:“晚晚,你妈怎么了?”

“爸。”我说,“今天发生了一点事。”

然后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我爸。

包括我清华强基通过的事。

包括我妈代签的事。

包括我今天拒绝签字的事。

我爸听完,愣了很久。

“清华?”他说。

“嗯。”

“真的?”

“真的。”

我爸突然站起来,对着卧室喊:“你出来!”

我妈没开门。

我爸走过去敲门:“你他妈的给我出来!”

门开了。

我妈从里面走出来。眼睛是红的。

“你个傻女人!”我爸说,“清华你都不让她去?”

“我不知道啊!”我妈说,“她没告诉我!”

“她为什么没告诉你?”我爸说,“你想想她为什么没告诉你!”

我妈张嘴,没说话。

“你就知道你儿子!”我爸说,“你儿子是你儿子,闺女就不是你闺女了?”

我妈哭了。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她说,“阳阳将来要顶门立户的!晚晚女孩子就算再有出息也是外姓人!”

“你放屁!”我爸吼,“清华!清华!你知道清华是什么地方吗?”

我弟放下手机:“妈,清华有那么厉害吗?”

我爸一巴掌扇过去:你给我闭嘴!"

我弟捂着脸,愣住了。

“这事我来拿主意。”我爸说,“晚晚的学籍必须留在市一中。阳阳的指标,用你自己的面子去找校长想别的办法。”

“哪有别的办法?”我妈哭,“指标就那么一个!”

“那你就看着你女儿上清华!”我爸说,“你别瞎搞了!”

我妈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站在客厅,看着他们。

我想起我爸过去十八年说过的话。

“你妈也不容易。”

“都是一家人,让一让。”

“你是姐姐,你懂事。”

“阳阳还小,你多担待。”

十八年里,我爸没有一次站在我这边。

只有这一次。

因为这次涉及到“清华”这两个字。

我没感动。

我只是觉得很讽刺。

9.

那天晚上,我关上房间门,在床上坐了很久。

我爸的态度转变,看起来是好事。

但我心里清楚。

他不是心疼我。

他只是心疼“清华”。

如果我考的不是清华,是一个二本,他不会说这番话。

他会继续和稀泥。

他会继续让我让着我弟。

“清华”这两个字,只是偶然救了我一次。

但是下一次呢?

下一次我的工资比我弟高,他们会不会要我补贴我弟?

下一次我买了房子,他们会不会要我给我弟首付?

下一次我结婚,他们会不会要我的彩礼给我弟买车?

我一直在被“要”。

从小到大,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

“晚晚,你想要什么?”

只问过:“晚晚,你能给什么?”

我打开电脑。

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证据”。

我把这些年来所有能存的东西都往里面放。

我妈代签的转学申请表扫描件。

我妈每个月给我弟打钱的微信转账记录(我以前偶尔帮我妈拿手机,截过图)。

我妈和我爸商量“指标留给阳阳”的那天,我偷偷录的音。

我弟用我妈指标办入学的整个流程截图(王老师后来发给我的)。

我奶奶在视频里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的录屏。

我列了一个清单。

清单上写的是:所有我曾经被忽视、被欺负、被剥夺的事情,有证据的,我都保存了。

没有证据的,我写在日记本上,一条一条写。

从我三岁第一次被我妈说“让着弟弟”开始。

一直写到今天。

我写了整整一个通宵。

天亮的时候,我合上日记本。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间。

10.

八月二十九号。

我十八岁生日。

那天是周四。

早上我起床,下楼。

我妈在厨房煎荷包蛋。她煎了两个。

一个放在我弟面前。

一个放在我爸面前。

我坐下。

桌上只剩一碗白粥。

我妈看都没看我一眼。

“妈。”我说,“今天是我生日。”

我妈愣了一下。

“哦。”她说,“生日啊。”

她没说别的。

她把锅刷干净,挂回架子上。

我爸端着荷包蛋吃:“生日啊,晚上妈给你做点好的。”

“不用了。”我说,“我出门。”

“去哪?”

“图书馆。”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问。

我弟从房间里出来,打了个哈欠:“妈,我昨天想吃的那个奶油蛋糕买了吗?”

我妈:“买了,放冰箱了。”

我弟:“下午我同学来,你拿出来给他们吃。”

我妈:“好。”

我站起来,端起白粥。

粥是凉的。

我喝了两口,放下。

我背起书包,出门。

临走前,我听见我奶奶在房间里问:“晚丫头今天怎么了,脸色那么差?”

我妈:“女孩子快生理期了吧。”

“今天她生日。”我奶奶说。

我妈:“啊。”

“你没给孩子准备点什么?”

“没。”我妈说,“这么大了还过什么生日。”

“你弟去年生日你摆三桌。”我奶奶说。

“你弟是男孩子。”我妈说。

"……"

我奶奶没说话了。

我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好像关上了一扇某个东西。

那天我在图书馆坐到下午五点。

没吃午饭。

陈老师给我打了电话:“林晚,强基计划的后续材料你什么时候来学校递一下?”

“陈老师。”我说,“我这周六来。”

“行。”陈老师说,“对了,今天你生日吧?生日快乐啊。”

我愣住了。

“老师。”我说,“你怎么知道?”

“档案里有生日。”陈老师说,“我想起来就发个信息。”

“谢谢老师。”我说。

我挂了电话,坐在图书馆的位置上。

我眼眶有点热。

陈老师是一个跟我只有师生关系的人。

他记得我的生日。

我爸我妈我弟我奶奶,四个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人。

没有一个人记得。

下午六点我回家。

家里很热闹。

客厅里坐着我弟的三个同学,还有我弟。

桌上摆着一个奶油蛋糕。

蛋糕上插着蜡烛。

我愣了一下。

难道他们记得?

我走进去。

我妈看见我:“晚晚回来啦,吃了没?”

“没吃。”

“锅里有饭。”我妈说,“你自己热。阳阳他们几个在吃蛋糕。”

我看了看蛋糕。

蛋糕上的奶油字写着:“阳阳高一加油。”

我没说话。

我走进厨房,自己盛了一碗凉饭。

我热了热,端到房间去吃。

吃完我洗了碗,回到房间。

锁门。

关灯。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躺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我坐起来。

我打开电脑。

我点开了我的“证据”文件夹。

我开始整理一份东西。

一份很长的文件。

文件标题叫做:《关于我母亲张玲伪造我学籍转移文件的实名举报信》。

11.

接下来的两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我去市教育局的官网下载了《学生申诉处理办法》,看了一遍。

第二件事,我去找了市一中的王老师,问她能不能出具一份证明,证明我母亲代签的事实。

王老师答应了。

她说:“张老师这事做得不对。我给你出证明。”

第三件事,我联系了一个律师。

律师是免费咨询的那种。

我在一个法律援助的小程序上问了问题。

律师告诉我:代签成年人学籍文件,属于违规操作。我可以向教育局举报,学籍会被撤销,转学手续会被作废。

“那我弟的入学怎么办?”我问。

“你弟的入学是以‘指标空出’为前提的。”律师说,“如果你的学籍恢复,指标自动回填,你弟的入学手续会被撤销。”

“他会被退学吗?”

“会。”律师说,“冒名使用家庭共享指标,是严重违规。”

我合上手机,坐了很久。

九月一号。

市一中开学。

那天早上七点。

我弟穿上了市一中的校服。

蓝白相间,干净挺括。

我妈给他整理领子:“今天是你人生新的开始。”

我弟得意:“妈,放心。”

“晚晚。”我妈叫我,“你送弟弟去学校吧。我今天要去讲新学期的开班典礼。”

我看着我妈。

“好。”我说。

我换好衣服,背起书包。

书包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U盘,里面是所有证据的电子版。

一份打印出来的举报信,一共27页。

我的身份证。

我和我弟出门。

路上我弟哼着歌。

“姐。”他说,“等我高中毕业也考清华。”

我笑了:“嗯。”

“到时候咱俩都是清华的。”

“嗯。”

“你别不高兴。”我弟说,“这个指标我用,以后我工作了养妈。”

我没说话。

我弟:“姐你怎么不说话?”

“阳阳。”我说,“你知道妈为什么把指标给你吗?”

“因为我是儿子啊。”我弟理所当然。

“那你知道妈为什么要把我转到区三中吗?”

“因为你是女儿啊。”

我又笑了。

“阳阳。”我说,“你长大了会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些亲人。”我说,“不是靠血缘,是靠事情证明的。”

“啥意思?”我弟听不懂。

“没啥意思。”我说,“你好好上学。”

我把他送到了市一中门口。

他蹦蹦跳跳进了校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送他。

12.

我没有去区三中。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

我跟司机说:“去市教育局。”

司机:“去教育局干嘛?”

“办事。”

我在市教育局门口下车。

那是一个周一,上午十点。

门口有保安。

“您找哪个科室?”保安问。

“基础教育科。”我说。

保安给我登记了身份证,给了我一张访客证。

我进了大楼。

基础教育科在三楼。

办公室门开着。

我走进去。

里面坐着四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科长,看我进来抬头:“小姑娘,找哪位?”

“我来举报。”我说。

她愣了一下:“举报什么?”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份27页的举报信,放在她桌上。

“我叫林晚。”我说,“市一中高三学生。我来举报我母亲张玲——也是市一中的数学老师——伪造我学籍转移文件,将我的学籍转移手续用于我弟弟林阳违规入读市一中。”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

女科长抬头看我:“你……”

“我今年十八岁。”我说,“我母亲未经我本人同意,代签了我的学籍转移申请表,将我从市一中转学至区三中。同时,她利用我的学籍腾出的教师子女指标,让我弟弟——成绩未达到市一中录取线——违规入读市一中。”

“我的证据都在这里。”我说,“字迹鉴定材料,录音录像,学校出具的证明,微信聊天记录。”

女科长的脸色变了。

她翻开那份举报信。

她看了大概三分钟。

她抬头问我:“你母亲张玲,是市一中的数学老师?”

“对。”

“你弟弟林阳,今天就入读市一中了?”

“对。”

“你们家长知道你来举报吗?”

“不知道。”我说。

女科长合上举报信。

她看了我一会儿。

“小姑娘。”她说,“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这件事一旦立案,你母亲可能被停职调查,你弟弟会被市一中退学。”

“我确定。”我说。

“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我说,“我愿意承担。”

女科长再次沉默。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电话。

“通知一下纪检科。”她说,“基础教育科有一起学籍违规举报,材料齐全,证据充分。”

她挂了电话。

她看着我:“小姑娘,你等一下,我们立案。”

我在教育局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期间我见到了基础教育科的副局长。

见到了纪检科的两个工作人员。

见到了一个据说是专门做字迹鉴定的专家。

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

我一一回答。

所有的证据他们都复印了一份。

下午两点半。

副局长跟我说:“林晚同学,你的举报我们已经立案。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给到调查结果。”

“学籍呢?”我问。

“你的学籍。”副局长说,“由于代签行为违规,我们会立即作废转学申请,恢复你在市一中的原学籍。”

“我弟弟呢?”

副局长犹豫了一下。

“按照规定。”他说,“你弟弟的入学是违规的,会被取消入学资格。”

我点头。

“谢谢。”我说。

我从教育局出来。

下午三点。

我站在教育局门口。

阳光很大。

我拿出手机。

我打开了家庭群。

家庭群叫“一家四口”。

里面是我爸、我妈、我弟和我。

我在家庭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从今天起,林晚不再是这个家的女儿。”

“林阳的市一中入学已被取消。”

“我母亲张玲代签我学籍的事情,我已向市教育局实名举报。”

“我拒绝承担所谓的‘姐姐责任’。”

“我拒绝为任何一个不把我当人看的亲人让路。”

“请不要再联系我。”

发完这五句话。

我把家庭群静音。

把我爸删除。

把我妈删除。

把我弟删除。

然后一个一个,把所有的亲戚——包括我奶奶、大伯、小姨、表哥表姐,全部拉黑。

我的手机彻底清净了。

我站在教育局门口,呼吸了一下。

阳光还是很晒。

但我感觉自己第一次真正地喘过了气。

13.

当天下午五点。

我妈的停职通知下达。

六点,我弟被市一中正式取消入学资格。

七点,我家爆炸了。

我虽然删了所有人,但我没换手机号。

我的手机从七点开始响个不停。

陌生号码全部被我挂断。

我在家门口坐了一会儿,然后我起身,回了家。

不,那不再是“家”。

那是那栋我住了十八年的房子。

我推开门。

客厅里,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是肿的。

我爸站在阳台上,抽烟。

我弟蜷在自己房间门口,哭。

我奶奶坐在餐桌边,看着我。

我进门。

没有人说话。

我径直走进我的房间。

我开始收东西。

我把所有我自己买的书装进箱子。

我把我的衣服装进另一个箱子。

我把我的一些杂物——日记本、证书、旧照片——装进第三个箱子。

大概半小时。

我妈推开我的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收东西。

“晚晚。”她说。

我没回头。

“晚晚。”她又叫了一次。

“妈。”我说,“你叫我林晚。”

她顿住了。

“林晚。”她改口,“你要去哪?”

“我住校。”我说,“市一中学生宿舍。”

“你不回家吗?”

“这不是我的家。”我说。

“妈错了。”她说,“妈给你道歉。你能不能……”

“妈。”我打断她,“你知道为什么你错了吗?”

她沉默。

我转过身。

“你不是因为今天这件事错了。”我说,“你是十八年来,每一天都在错。”

“妈。”我说,“你从来没把我当女儿。你把我当成一个‘顺便生出来的孩子’。你所有的心思,都在我弟身上。你给我煎一个蛋,都要说‘你是姐姐让着你弟’。你记得他生日,忘了我生日。你给他月零花钱500,给我月零花钱50。你让我洗碗擦地倒垃圾,他玩游戏你还要端水果过去。”

“这些。”我说,“你都还记得吗?”

“我记得。”她声音很小。

“那你为什么还要抢我的学籍?”

她不说话。

“因为你觉得。”我替她说,“我的学籍反正也用不着。反正我是女儿。反正我将来是嫁人的。反正我得为这个家让路。”

“是不是?”

她低下头。

“是。”她说。

我点头。

“妈。”我说,“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拖着三个箱子,出了家门。

路过客厅的时候。

我奶奶叫住了我。

“晚丫头。”

我停下。

“奶奶。”

“奶奶想问你一句话。”我奶奶说,“你早就知道对吧?你早就知道你妈会这么干对吧?”

我点头。

“早就知道。”我说。

“那天你答应得痛快。”我奶奶说,“我就觉得不对。你不像会这么痛快的孩子。”

“奶奶。”我说,“您是我们家唯一一个看出来不对的人。”

我奶奶叹了口气。

“晚丫头。”她说,“你去吧。”

“好。”

“奶奶没脸留你。”她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愣了一下。

我这辈子第一次听我奶奶这么说话。

“奶奶。”我说,“谢谢您这句话。”

“别跟奶奶道谢。”我奶奶说,“我对不起你。这个家所有人都对不起你。”

我没再说话。

我拖着箱子出了门。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

我突然觉得,我终于可以喘气了。

14.

十二月。

教育局调查结论出来。

我妈张玲:因伪造家庭成员签字,利用职务便利为非指标生违规办理入学,停职处理。降为一级教师,三年内不得晋升。

我弟林阳:取消市一中入学资格,档案回区三中。

学籍恢复的那天,是九月十号。

我正式回到市一中住校。

高三剩下的时间,我几乎没回过家。

我爸给我打过三次电话。

前两次我没接。

第三次我接了。

“晚晚……不,林晚。”他说,“你妈生病了。”

“什么病?”

“抑郁症。”他说,“你能回来看看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说,“我不去。”

“她是你妈。”

“爸。”我说,“你还记得我七岁那年,你出差回来给我带的那个文具盒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文具盒?”

“那年你给我带了一个蓝色的文具盒。”我说,“里面有三支铅笔和一块橡皮。是我收到过的第一个礼物。”

“我弟抢走了。摔坏了。妈说给我再买一个。一直没买。”

“爸。”我说,“你记得吗?”

他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

“嗯。”我说,“您连这个都不记得。我凭什么要回去看她的抑郁症。”

我挂了电话。

高考。

我考了651分。

比一本线高了一百多分。

加上强基计划降的五十分。

我被清华大学数学系录取。

录取通知书到市一中那天,陈老师在全班念了一遍。

全班鼓掌。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

陈老师把通知书递给我。

他说:“林晚,你值得。”

我拿着通知书,回到座位。

我坐下。

我哭了。

不是因为清华。

是因为“你值得”三个字。

这三个字。

我活了十八年。

才第一次听到。

15.

一年后。

我大一。

清华数学系。

我在校外租了房子,一室一厅,一个月两千多。

我暑假和周末做家教,一个月能挣三千多。

加上学校的奖学金,我生活得过去。

我再也没跟家里联系。

家庭群的消息通知我一直关着。

但有一次,我打开看了一眼。

群里最新消息,是我奶奶发的。

她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小时候的一张全家福。

我大概五岁,我妈抱着我弟,我爸抱着我,我奶奶站在旁边。

照片下面,我奶奶发了一句话:

“晚丫头。奶奶知道错了。”

这句话发出来一年了。

没有人接。

包括我。

我关掉群,退出界面。

我大一寒假。

一个月的时间。

我没回家。

我去青岛做了一个兼职,编辑助理。

我在青岛住了一个月。

除夕夜。

我一个人在青岛的出租屋里。

我煮了一碗面,打了一个鸡蛋。

我一边吃,一边看春晚。

电话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晚晚?”是我爸的声音。

我沉默。

“除夕夜。”我爸说,“爸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爸。”我说,“您怎么弄到我手机号的?”

“同学的家长。”我爸说,“你们高三的同学。”

我点头。

“晚晚……林晚。”我爸说,“你妈……”

“爸。”我打断他,“您不用说了。”

“你妈她这一年很后悔。”

“爸。”我说,“我不关心她后不后悔。”

“她天天念叨你。”

“爸。”我说,“她念叨我十八年,我只记得她念叨的都是我弟。”

“晚晚。”

“爸。”我说,“我长大了。我在清华。我有自己的生活。我自己挣钱,自己吃饭,自己过除夕。我不需要一个十八岁才想起我的家。”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

“我挂了。”我说。

“等一下。”

“嗯?”

“你……”我爸说,“吃好一点。”

“嗯。”我说。

“照顾好自己。”

“嗯。”

“爸对不起你。”

我停顿了一下。

“爸。”我说,“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

屋里很安静。

我坐了一会儿。

我把那碗面吃完。

鸡蛋的黄是流心的。

我没有原谅我妈。

也没有原谅我爸。

也没有原谅我弟。

也没有原谅这个家的任何一个人。

我只是过好我自己的生活。

我读我的书。

我谈我的恋爱(其实没谈成,但尝试了)。

我交我的朋友。

我挣我的钱。

我偶尔会想起那个蓝色的文具盒。

想起那五瓣发黄被扔掉的苹果。

想起那个写着“阳阳高一加油”的蛋糕。

想起我十八岁生日早上那碗冰凉的白粥。

想起我说“我答应”的那个夜晚。

我会想起。

但我不会再回去。

因为回去没有意义。

血缘是天生的。

亲情不是。

亲情是要拿事情证明的。

他们没证明过。

那就算了。

大二开学。

我在校园里走。

路过清华二校门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我拿出手机。

我没打电话。

我只是点开了相册。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

是我自己拍的。

是市教育局那天,我举报之后,从大楼里走出来时,门口那块牌子。

“市教育局”四个字。

阳光下,金色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我突然笑了。

那年我十八岁。

我一个人走进了一个我本以为自己永远不敢去的地方。

我一个人说出了我本以为自己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我一个人切断了我本以为我必须维持一辈子的关系。

我以为那一天我会很害怕。

但其实我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

那一天。

我把自己从一个被安排好的人生里,捞了回来。

我合上手机。

阳光打在校园里。

我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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