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妹在麻醉准备室躺了三个小时。

输液管滴得精光,没人换。

她男友——主治医师,跑去给白月光看崴伤的脚踝。

走廊护士看她的眼神,像看一条被主人丢在路边的狗。

我来了。

拔掉她手臂上的留置针,只说了一句话。

"妹,哥带你转院。"

然后我打了一个电话。

千万级设备赞助,即刻撤资。

你不是很忙吗?

从今往后,你连手术刀都不配碰。

【第一章】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车停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地下车库B2层。

我熄了火,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桶。排骨莲藕汤,沈念从小最爱喝的。今天她做腹腔镜手术,切那个卵巢囊肿,按时间算,这会儿应该刚推出手术室,醒了,饿了。

电梯上到六楼,外科住院区。

我穿了件黑色的卫衣和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头发有点长,出门没来得及打理。

导诊台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又低了回去。

"你好,607床沈念,今天做腹腔镜的,手术结束了吗?"

护士翻了翻电脑,头也不抬:"607?你是家属?在术后等候区等着就行,别到处走。"

她抬了下下巴,示意走廊尽头。

我端着保温桶走过去。

术后等候区四把椅子,空的。

我坐了五分钟。

没有医生出来。没有护士来通知。走廊安安静静。

不对。

我站起来,往手术室方向走。门禁锁着,刷不了。旁边墙上贴着手术排班表——

607床沈念,腹腔镜下右侧卵巢囊肿剥除术。

术者:陆择。

麻醉:王建国。

预计时间:14:00-15:30。

现在四点半。

手术应该两个小时前就结束了。

我按下走廊对讲机,等了十几秒,一个声音响起来:"哪位?"

"607床沈念的家属,手术什么情况?"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等一下啊。"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对讲机没有再响过。

我的手指在保温桶的把手上收紧了一下。

转身,找到护士站。不是刚才那个导诊护士,是一个年纪稍大的护士,正在填写什么单子。她看见我走过来,笔尖顿了一下。

"607的手术到底做没做?"

她嘴唇动了一下,眼神往旁边飘了一眼,又收回来。那个眼神我读懂了——是闪躲。

"这个……你去问陆医生吧。"

"陆医生在哪?"

她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的实习护士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她用眼神剜了一刀。

我把保温桶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两只手撑着边缘,看着她。

"我妹妹今天做手术。现在四点四十了。你告诉我,她人在哪。"

年纪大的护士终于放下笔,深吸了一口气。

"沈念……还在麻醉准备室。手术没做。"

我没动。

"什么意思?"

"陆医生……被叫走了。那个,出了点事。"

"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似乎在组织语言。旁边那个实习护士忍不住了,抢着说了一句:"陆医生的朋友来了,崴了脚,他去看了。"

年纪大的护士猛地转头瞪她。

实习护士缩了缩脖子,但嘴巴没停:"……已经三个小时了,沈念一直在麻醉准备室等着。术前药都打了一半了,陆医生就走了,说一会儿就回来,结果到现在——"

"够了。"年纪大的护士打断她。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变。

"麻醉准备室在哪?"

年纪大的护士看了我一眼。这一次她没犹豫,抬手指了个方向。

我走过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每一步踩下去,运动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

有两个护工站在拐角处聊天,看见我经过,声音压低了。我听见了半句:"……那个沈念也挺可怜的,男朋友跑去给别的女人——"

另一个嘘了一声。

我没停。

麻醉准备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灯是白的,白得像是被漂白水洗过。金属器械台上摆着几个注射器,有的用过了。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药剂混合的气味,刺鼻,冷。

床上躺着一个人。

沈念穿着病号服,侧着身,蜷成一小团。

输液架上的袋子瘪了,管子里一滴药水都没有了。空的。留置针还扎在她手背上,针口周围的胶布边缘翘了起来,皮肤泛着青紫。

她睁着眼睛,眼球布满红血丝。

她看见我的那一秒,嘴唇哆嗦了一下。

"哥……"

我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沙得像用砂纸打磨过。

"我来接你做手术。"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她的眼圈红了,但没哭。沈念从小就这样,越难受越不哭。她把脸别过去,下巴抵着枕头。

"他去看江萤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我看见她右手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掌心有一道半月形的印子,已经渗出了血珠。

"护士进来过两次,看了一眼就走了。没人给我换药。"

她吸了一下鼻子。

"走廊里那些人看我……"

她没说完。

她不用说完。

我站起来。

伸手,把她手背上的留置针拔了。针尖从血管里退出来的时候,冒出一小滴血。我拿了张棉签按住。

"妹,哥带你转院。"

沈念抬起头看我。

我没看她,我在看那个空了的输液袋。

药水滴完了三个小时,没人来换。她一个人躺在这里,术前的镇静药效过了,清醒着,疼着,等着。

等一个跑去给别的女人揉脚踝的男人回来。

我拿出手机。

拨出去一个号码。

"小刘。"

"沈总,您说。"

"查一下,我们对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设备赞助合同还有多少在执行中的。"

那边键盘响了几秒。

"沈总,三笔。两台CT,一台3.0T核磁共振,加上去年那套达芬奇手术机器人系统,设备总价加维护赞助金额,合计三千四百万。"

"全部冻结。在途款项,一分不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沈总……全部?"

"全部。"

我挂了电话。

弯腰把沈念从床上扶起来。她的手冰凉,指尖发白。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往里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了视线。

"走。"

我扶着沈念往外走,经过那段长走廊的时候,刚才拐角聊天的两个护工不说话了,靠着墙站着,看我们经过。

一个年轻医生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我搀着穿病号服的沈念往电梯方向走,拦了一下。

"喂,你干嘛?病人不能——"

我没停。

他跟了两步:"我说你——"

我停下来。

转头看他。

他嘴巴张着,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我不知道他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但他退了一步。

电梯来了。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那个年轻医生对护士站那边喊了一句:"607那个病人被人带走了!要不要通知陆哥?"

没有人回答他。

【第二章】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沈念坐在副驾驶,脑袋靠着车窗。玻璃外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去,橙黄的光扫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开了五分钟,她自己开口了。

"我和他在一起两年了。"

她的手指卷着病号服的袖口,一圈一圈。

"他技术很好,科里都叫他陆一刀。做手术干净利落,主任都夸他。我那时候刚去他们科室送药品采样报告,他在走廊里帮我接了一箱试剂,手上全是碘伏的味道。"

她顿了一下。

"我从来没告诉他你是谁。"

我知道。

沈念从来不用我的关系。她在仁和药业的研究所工作,用的是妈妈的姓——叶。同事只知道她是叶念,不知道她姓沈,更不知道她哥是澜石医疗的沈渊。

她说要自己找男朋友,自己过日子。不靠我。

我答应了。

"他知道你家什么情况吗?"

"我跟他说爸妈走得早,有个哥哥在外地做生意。"她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像被人用手指按住了一样,弯了一瞬就落下去。"他没多问过。他不太关心这些。"

她说"他不太关心这些"的时候,声调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

但她的指甲又嵌进掌心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和江萤联系的?"

"一直有。江萤是他大学同学,他说过以前追过人家,没追上。后来江萤出国了,他才跟我在一起。"

她的目光移到挡风玻璃外面,盯着前方的尾灯。

"上个月江萤回国了,在他们医院附近租了房子。他开始晚回家,说是加班,手机屏幕朝下放。我没问。"

"为什么不问?"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东西碎掉的痕迹。

"问了又怎样?他要是说没有,我信不信?他要是说有,我怎么办?"

车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从我的指缝间穿过去。

"今天早上他还帮我扎头发。"沈念的声音细下去了,像一根线被扯到快断。"他说,别紧张,就是个小手术,他亲自操刀,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让那根线断掉。

"然后我在麻醉准备室等他。等了一个小时,护士说他被叫走了,马上回来。又等了一个小时,药水挂完了,没人来。我按了呼叫铃,护士进来看了一眼,说她去催催。"

"催了吗?"

"不知道。没人再来过。"

她低头看自己手背上拔掉留置针后留下的那个针眼。一小片淤青正在扩散,从紫色渐渐渗成黄绿色。

"后来我听见走廊有人说话。两个护士,没关门。一个说,'陆医生去给那个江萤看脚踝了,那女的哭了两声他就飞过去了。'另一个说,'那607那个呢?'第一个说——"

沈念停了一下。

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第一个说,'那个啊,等着呗,反正也不急。'"

她把脸扭向车窗。

"哥,我不是生气。"

她声音闷闷的,从玻璃上弹回来。

"我就是觉得……我在那间房子里躺了三个小时,天花板上有一百二十六块格子。我数了三遍。"

我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

"我给他打了七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后来我不打了。我就盯着那个输液袋,看它一滴一滴滴完。滴完了,管子里全是空气。我想按呼叫铃,又放下了。"

"为什么?"

"怕人家嫌我烦。"

手机震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屏幕。小刘发来的消息:

【沈总,赞助冻结函已发至医院行政办公室,抄送院长钱明哲。对方目前未回复。另:已联系和睦家医院妇科周主任,今晚八点可安排手术,要确认吗?】

我单手打字:【确认。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团队。费用不用报。】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中控台。

沈念没看我的屏幕。她大概也不想看。

"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嗯。"

"……别做太过了。"

我没回答。

什么叫太过?

你在手术室躺了三个小时没人管,你打了七个电话没人接,你数了三遍天花板的格子,你怕按呼叫铃烦到别人——

什么叫太过?

车子拐上高架,往和睦家的方向开。

我又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赵律师。"

"沈总,这么晚了,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医师,陆择。"

"查到什么程度?"

"所有的。学术论文有没有问题,手术记录有没有纰漏,执业期间有没有违规。一根针大小的事都给我翻出来。"

"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

沈念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她的睫毛在抖。

"你这两天先住和睦家,手术做完好好养着。"

她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握住了我搁在挡把上的手指。

她的手还是冰的。

我用拇指摁了摁她的手背,摁在那片淤青的旁边,没碰到。

"哥在。"

她没有再说话。

但她的手没松。

【第三章】

同一时间。市第一人民医院,门诊三楼骨科诊室。

——我后来调了那天的监控,把每一帧都看了。

画面里,陆择坐在诊椅上,白大褂的领口松了一粒扣子。他面前坐着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长头发披着,右脚搁在一张矮凳上,脚踝缠着冰袋。

江萤。

陆择的手托着她的脚踝,拇指按了一个位置。江萤抽了一下气,眉头皱起来。

"这里疼?"

"嗯……你轻点。"

"没事,韧带轻微拉伤,冰敷两天就好了。我给你开点药。"

他起身去电脑前开处方,江萤叫住他。

"陆择。"

他回头。

"你不是说今天要做手术吗?"

"小手术,不急。"他头也没抬地敲着键盘。"王建国在麻醉准备室盯着呢,等你这边弄完我再回去。"

"可是你女朋友——"

"她没事。"陆择把处方打出来递给她。"她胆子小,我提前给她打了术前镇静,这会儿迷迷糊糊的,等我回去正好开台。"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在监控里看得很清楚——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江萤接过处方,低头看了几秒。

"那你快回去吧。"

"不急。"陆择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你怎么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是朋友圈看到你发的定位才知道的。"

"我回来得突然,还没来得及——"

"你住哪?需不需要帮忙找房子?这附近有个小区环境不错,我可以——"

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了一下。

沈念。

陆择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掉了。

继续说:"那个小区叫翠庭苑,走路十分钟就到医院……"

手机又响了。

沈念。

按掉。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屏幕亮起来,他的拇指都准确地按在那个红色按钮上。连低头的动作都省了。

第六次的时候,江萤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你女朋友打的?你接一下吧。"

"没事,可能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陆择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一会儿我过去就行。"

第七次。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从A4纸上滑了半寸。

他拿起来,这次连屏幕都没看,直接按了静音键扔进白大褂口袋。

——我在监控室看这段录像的时候,旁边站着医院保卫科的科长。他全程一句话没说。

视频走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陆择陪江萤从骨科出来,送她到门诊大厅。他帮她叫了辆车,站在门口等着,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北风灌进门诊大厅,他搓了搓胳膊。

车来了。江萤上车之前回头说了句:"谢谢你,陆择。"

他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开走,直到尾灯消失在路口。

然后他搓了搓手,往回走。

经过电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沈念的。

他没回拨。

给沈念发了一条微信:【宝宝等一下,马上来。】

发完,他拐进了休息室。倒了杯咖啡,喝了两口,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看了一会手机上的新闻。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往六楼走。

电梯到六楼,门开了。

他往麻醉准备室方向走。

走到门口。

推门进去。

床是空的。

被子掀到一半搭在床沿,留置针的胶布粘在枕头旁边,带着一小片血迹。输液架上的袋子空了,管子垂着,像一条死掉的蛇。

陆择站在门口,手里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

他愣了大概三秒。

然后转身往护士站走。

"607呢?沈念呢?"

值班护士抬头看他,表情有点复杂。

"被……被她家属接走了。"

"家属?什么家属?"

"她哥。"

陆择皱了下眉。他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敲了两下。

"她哥?她不是说她哥在外地做生意吗?"

护士没接话。

旁边那个实习护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打她电话。"陆择掏出手机,拨了沈念的号码。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次。

同样的提示音。

陆择把手机收回口袋,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大变化。不是慌张,是烦躁。像是一个安排好的计划被打乱了,桌上的文件被风吹到了地上。

"行吧,可能是闹脾气了。"他对护士说。"她知道我出去了?"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陆择没注意到那个眼神。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边走边自言自语:"回头哄一下就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走进那间空荡荡的麻醉准备室的时候,六楼拐角处的监控摄像头把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录了下来。

包括他看到空床时的那三秒愣怔。

以及之后的那句"回头哄一下就好了"。

每一帧,每一秒。

我全留着。

【第四章】

陆择不知道钱明哲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的。

他正靠在椅背上翻手机,准备给沈念发第二条微信。消息刚打了一半——

门被推开了。

钱明哲五十三岁,市一院的院长,平时走路都是慢悠悠的,讲话留三分余地。

但此刻他站在门口,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系,头发像是被手反复捋过,一绺翘在额前。

"陆择。"

陆择抬头,笑了一下。

"钱院长?这么晚了还没走?"

钱明哲没进来。他站在门框那里,右手握着门把手,指关节发白。

"你今天,是不是把607的手术放了?"

"没放。"陆择把手机扣在桌上。"临时出去了一趟,回来她家属把人接走了。我正准备联系她——"

"你出去干什么了?"

"一个朋友脚扭了——"

"你告诉我,"钱明哲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听见,但每个字都在发抖,"你告诉我,你——一个主治医师——在术前准备阶段,丢下了已经给完预处置药物的患者——跑去给一个崴脚的看骨科?"

陆择的笑容收了一点。

"钱院长,情况没那严重,术前镇静药效果温和——"

"你知不知道沈念是谁?"

陆择张了张嘴。

"她是沈念啊,叶念,药研所的……她怎么了?"

钱明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封邮件,手直接举到陆择面前。

陆择低头看。

邮件的抬头是:

【澜石医疗集团有限公司】

正文内容只有三行。

致市第一人民医院:

兹因贵院管理问题,我方决定即刻冻结以下合同项下全部设备赞助款项:CT两台(合同编号LS-2024-017)、3.0T核磁共振(合同编号LS-2024-022)、达芬奇手术机器人系统(合同编号LS-2024-031)。涉及在途款项及后续维护费用一并暂停。

总价值:叁仟肆佰万元整。

此致。

澜石医疗集团  沈渊

陆择的目光停在最后两个字上。

沈渊。

"沈……"他抬头看钱明哲。"这个沈渊是——"

"沈念的亲哥。"

钱明哲的声音像砂纸在铁板上磨。

"澜石医疗,沈渊。你知道他是谁吗?"

陆择摇头。

"我们外科那台达芬奇手术机器人,两千二百万,他赞助的。CT室两台高端CT,他赞助的。核磁共振那台西门子3.0T,他赞助的。去年我们拿的省级重点专科评审,评审材料里设备那一栏,写的全是他给的东西。"

钱明哲深吸了一口气。

"去年省卫健委表彰大会,他坐在第一排,省厅的领导握着他的手说谢谢。我坐第三排。"

陆择的脸色开始变了。

从好看的小麦色,往灰白过渡。

"钱院长……他不至于……我就是耽误了一下,我可以道歉——"

"你觉得你耽误的是一台手术?"钱明哲一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你耽误的是人家妹妹。人家从小没了父母的妹妹。人家一手养大的妹妹。你把她扔在麻醉准备室三个小时,跑去给你的老同学揉脚踝。"

"输液滴完了你知不知道?三个小时,没人换!你的病人一个人躺在那里——"

钱明哲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

"陆择,你知道这三千四百万撤了意味着什么吗?设备没了,省重点专科复评过不了。过不了,明年的财政拨款砍一半。拨款砍了,今年招的那批博士留不住。外科垮了,整个医院评级保不住。"

他盯着陆择的眼睛。

"你一个人,要拖整个医院下水。"

陆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的右手在桌面下攥着手机,指纹解锁的位置被按了一下又一下,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我现在去找沈念,当面——"

"找?你拿什么找?"钱明哲把那封邮件收回来。"人家电话把你拉黑了。人家连留置针都拔了带走的。你觉得人家还想见你?"

陆择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那我去找她哥。这个沈渊,我去跟他说清楚——"

钱明哲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你去找沈渊?"

他摇了摇头,从陆择的办公室退出来。

退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陆择,我在这个位置坐了八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也最蠢的一个。"

门关上了。

陆择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

头顶的灯管在嗡嗡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外科医生引以为傲的手。

此刻这双手在微微发颤。

他攥了一下拳头,指尖上残留的咖啡渍磨在掌纹里,像一条干涸的裂缝。

桌上的手机亮了。

不是沈念。

是科室工作群。

消息记录刷了十几条。

"达芬奇手术机器人的赞助方要撤资?"

"明天的微创手术是不是没法排了?"

"我靠,三千多万说冻结就冻结?"

"出什么事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

屏幕朝下。

办公室的灯管还在嗡嗡响。

他靠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一下,一下。

像是一台停了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最后几声无意义的信号。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分,我坐在和睦家医院的VIP病房里,沈念还没醒。

昨晚的手术很顺利。周主任亲自操刀,四十分钟结束,囊肿剥除干净,卵巢功能完好。

病房是单人间,朝南,窗台上放着我让助理买的向日葵。沈念喜欢向日葵,说花盘转来转去像个不安分的脑袋。

她睡着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松下来了。嘴唇干裂,我拿了棉签蘸了水给她润了一下。

手机震了。

赵律师。

我走到阳台上接。

"沈总,查到了。"

"说。"

"陆择,2018年毕业于省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同年入职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执业期间表现优秀,三年拿到主治医师资格。但是——"

"但是什么?"

"他2021年发表在《中华外科杂志》上的一篇论文,我对比了他的数据和原始病历记录,有三例术后随访数据对不上。不是大问题,但如果严格查的话,属于数据不规范。"

"还有呢?"

"去年十一月,他做了一台急诊阑尾切除,术后第三天患者出现肠粘连,二次手术处理的。虽然算并发症范围内,但他的术后医嘱记录不够完整,有瑕疵。"

"够了。"

"沈总,这些东西如果单独拿出来,最多算行业通病,不至于处分。但如果配合一个正式的医德医风投诉,加上他昨天丢下术前患者的事——"

"先放着,别动。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用。"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停车场。早晨九月的阳光照在地面上,白花花的。

我没有立刻用这些东西。

不是因为善良。

是因为时机不到。

一把刀捅下去,要让他知道疼从哪来。要让他看清楚是谁在拿刀。要让所有人都看着。

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您好,请问是沈渊沈先生吗?"

"我是。"

"沈先生您好,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的陆择——"

我把电话挂了。

三秒后,又响了。

同一个号码。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没接。

让它响完。

十秒。二十秒。

挂断。

又来了。

第三次。第四次。

我关了手机,走回病房。

沈念醒了。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听见我的脚步转过头来。

"哥。"

"醒了?疼不疼?"

"有一点,能忍。"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把保温桶里的粥端出来。

"先喝点小米粥。"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他找你了?"

我没说话。

"我看到你出去接电话了。"

她放下碗,看着我。

"哥,你打算怎么做?"

"你管好你的身体。"

"我……"她咬了一下嘴唇。"我不想把事情搞太大。"

我把碗推回她手里。

"喝粥。"

"哥——"

"沈念。"

我叫她全名的时候,她就不吭声了。从小就是这样。

"你今天只有一个任务,喝粥,休息,等伤口不疼了下床走两步。其他的事,你不用管。"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勺子在碗壁上磕了一声。

"我不是心疼他。"她小声说。"我就是……怕你惹麻烦。"

"你哥做事,什么时候惹过麻烦?"

她没接话。

喝完了半碗粥,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靠回枕头。

"哥。"

"嗯。"

"江萤其实没做错什么。她可能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知道。"

"所以你——"

"我说了,你不用管。"

我给她掖了一下被角。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打开手机。

十七个未接来电。

陆择打了九个。

钱明哲打了五个。

还有三个来自一个备注是"方教授·省医外科"的号码。

我一个都没回。

上车之后,我给小刘打了一个电话。

"沈总。"

"市一院那边有什么反应?"

"钱院长今天凌晨四点给集团办公室发了邮件,措辞非常恳切,请求面谈。今天早上八点又打了三个电话到前台,前台按您的指示没有转接。"

"嗯。"

"另外,有一个方姓教授联系了我们投资部的周总,说是想从中调解。周总问我要不要回复。"

"不回。"

"明白。还有一件事——陆择今天早上六点就到了集团楼下。保安问他找谁,他说找沈总。保安说需要预约,他就在大厅等着。到现在还没走。"

"让他等。"

"是。"

我挂了电话。

车子驶上高架。

左手边是城市的天际线,右手边是江面上的一层薄雾。

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

让他等。

就像我妹妹等他一样。

看他能等多久。

【第六章】

陆择等了一整天。

小刘每隔两小时给我发一次汇报。

【10:00——陆择在大厅沙发上坐着,翻手机。前台给他倒了杯水。】

【12:00——陆择去旁边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回来,在大厅吃完的。保安看他看了好几次。】

【14:00——他站起来走到前台问了一次,前台说沈总今天不在公司。他愣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16:30——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很久,表情不太好。然后挂了,手机在大腿上搁了半天没动。】

【18:00——下班了,大厅的灯暗了一半。保安问他要不要走,他说再等等。】

【20:15——他还在。保安换班了,新来的保安问前一个这人谁,前一个保安说,等沈总的。】

我那天没去公司。

我在另一个地方。

市第一人民医院保卫科科长姓韩,五十出头,当过兵。我约了他在医院对面的茶楼见面,他准时到了。

"沈先生,您找我——"

"昨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麻醉准备室走廊和门诊三楼骨科诊室的监控,我需要看一下。"

韩科长的茶杯端到一半,停住了。

"这个……按规定需要院方授权——"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茶杯放下了。

"您要拷贝还是现场看?"

"拷贝。"

"行。"

半小时后,一个U盘放在我手里。

回到办公室,我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帧。

陆择接到江萤电话时抬起头的表情,松弛,带着一点期待。

他经过麻醉准备室门口时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

他帮江萤穿外套时,手指拂过她的肩膀,停留了两秒。

他按掉沈念第一个电话时的动作,食指轻轻一划。

第二个,同样的动作。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到第六个的时候,他直接把手机扣过去了。

第七个,塞进口袋。

我把这段视频剪了出来。

四段。

第一段:陆择走出麻醉准备室,经过门口,没有进去。时间戳清晰。

第二段:陆择在骨科诊室里,给江萤检查脚踝。期间手机屏幕多次亮起,他逐一按掉。

第三段:陆择送江萤到门诊大厅,帮她叫车,脱外套搭她肩上。

第四段:陆择回到六楼,先去休息室倒咖啡,坐了十分钟,才不紧不慢地走向麻醉准备室。

四段视频,我没加任何文字注释,没有任何剪辑。

原始素材。时间戳。

然后我让小刘把视频通过匿名渠道发到了三个地方。

一,省医学会的医德医风监督邮箱。

二,市卫健委的投诉举报平台。

三,一个本地医疗行业的自媒体博主。

第三个渠道是关键。

那个博主叫"手术刀与手术灯",粉丝量八十多万,专门做医疗行业的深度报道。他收到素材的当晚就发了一条推文,标题是:

【主治医师术前弃患,三小时去向成谜——监控全记录】

没提名字。没提医院。但视频里陆择的侧脸清清楚楚。

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凌晨两点,转发量过了一万。

评论区:

"这也能叫医生?"

"术前药都打了人就跑了?这不是草菅人命?"

"那个被他丢下的患者,一个人在准备室待了三小时,有人关心过吗?"

"什么白月光啊,前女友崴了脚就魂都飞了?渣男加渣医双重暴击。"

"卫健委该管管了吧?"

"等等,那个时间戳……14:17走出去,17:35才回来,中间还去休息室喝了杯咖啡???他对他女朋友到底有没有一点人性?"

凌晨三点半,视频上了热搜第二十八位。

标签:#主治医师术前弃患者#

四点钟,有同行认出了医院的走廊风格。评论里有人发了一条:"这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吧,我在那实习过,这个走廊的地板花纹我认识。"

五点钟,钱明哲给我打了电话。

这次我接了。

"沈先生!"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那个视频是您——"

"钱院长,什么视频?"

他沉默了三秒。

"沈先生……求您,给条活路……"

"钱院长,我只是一个设备赞助方。"我的声音很平。"赞助合同里有一条,如果合作方出现严重管理事故,赞助方有权冻结款项。我只是按合同办事。"

"可是那个视频——"

"什么视频和我没有关系。我只关心我的赞助款能不能保障安全。如果贵院的管理水平让我没有信心,那我收回赞助也是合理的,您说对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沈先生,医院这边我负责处理,陆择的事我一定——"

"钱院长。"我打断他。"你怎么处理陆择,是你们内部的事。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我的赞助合同,三天之内给我一个让我满意的答复。否则,撤资函换成终止函。"

我挂了电话。

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黑灰渐渐泛白。

让他们自己撕。

一个主治医师和一整家医院的利益放在天平上,钱明哲会怎么选,不用我教。

陆择,你那双引以为傲的手,快要接不住任何东西了。

【第七章】

热搜挂了整整两天。

第二天上午,"手术刀与手术灯"发了第二条推文,补充了更多细节。他从哪来的细节?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当一块血肉扔进了水里,鲨鱼自然会闻着味来。

评论区有人扒出了陆择的名字。

有人扒出了医院。

有人扒出了江萤的社交媒体账号。

江萤发了一条声明,大意是:我不知道他有女朋友,那天只是旧同学叙旧,我很抱歉给当事人造成了困扰。

声明下面的评论分成了两派,但主流声音都指向陆择。

——"江萤可能不知情,但陆择是主动跑去的。"

——"问题不是劈腿不劈腿,问题是你丢下你自己的手术患者!"

——"这人还配当医生?"

市卫健委介入了。

第二天下午,卫健委的工作组到了市一院,调取了完整的排班记录、手术安排表和当天的值班日志。

调查组找了三个人谈话。

第一个,麻醉科王建国。他的证词原原本本:"我给607做完术前准备,通知了陆择,他说马上来。我等了四十分钟,他没来。我打了两个电话,没接。后来护士长说陆医生有事出去了,让我先去忙别的。"

第二个,六楼值班护士。她说:"患者沈念在准备室等了约三小时,期间按了两次呼叫铃,我进去看了一次,告诉她陆医生马上来。第二次我没进去,因为……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个,陆择本人。

我没亲耳听他怎么说的。

但钱明哲后来告诉我,陆择的说法是:"当天一位朋友急诊就医,我去做了初步评估后即返回,时间确实较长,但患者全程有护理人员关注,不存在安全隐患。"

调查组的人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说朋友急诊就医,我们查了急诊挂号记录,当天没有姓江的患者挂号。你是在门诊骨科给她看的,对吗?你有骨科的执业范围吗?"

陆择的脸白了。

他没有骨科执业范围。他是普外科的。

给江萤看脚踝这件事,严格来说,属于超范围执业。

虽然在实际操作中,医生之间跨科看一下并不罕见,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正式调查组翻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陆择开始慌了。

他做了一件我预料中的事——他去找了方教授。

方启明,省医科大学外科学教授,陆择的硕士导师,在省内外科学界有相当的话语权。陆择当年能进市一院外科,方启明的推荐信占了至少一半的分量。

方启明一开始是帮他说话的。

他给卫健委的一位副主任打了电话:"年轻人犯了错,教育一下就行了,别上纲上线。"

那位副主任说:"方教授,这事现在网上都传开了,我们不好不查。"

方启明又打了电话给钱明哲:"老钱,你帮着按一按,我那个学生虽然混,但手术做得确实好。"

钱明哲的回复让方启明沉默了很久。

"方教授,您知道撤资的那个人是谁吗?澜石医疗的沈渊。去年省医学院那栋新教学楼是他捐的。省里正在建的医疗大数据中心,他投了一个亿。上个月您在省医学会年会上颁奖的那个青年医师科研基金——资金池的钱,有三分之一是他出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

"他要是铁了心,陆择不是丢工作的问题,是在这个行业里待不下去的问题。而且方教授——您要是替陆择出头,沈渊要是觉得您也站在对面……那个科研基金,明年还续不续,就不好说了。"

方启明挂了电话。

然后他给陆择发了一条微信。

【择啊,这事我管不了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陆择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科室的更衣室里。

周围空无一人。

他的手术排班已经被全部取消了。工作群里没人@他。同事从他身边走过,目光像看一件碍事的家具。

他在更衣室里坐了一个小时。

然后他做了第二件事——也是在我预料之中的。

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内容很长。

大意是:我承认当天的行为不当,但网上的断章取义让我无法接受。我没有抛弃患者,护理人员全程在岗。视频的流出本身就有蹊跷,有人在利用舆论对我进行定向打击。我是一名外科医生,我的手救过上百条人命。请大家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

发出去半小时,评论区只有三条回复。

一条是他大学同学的:挺住兄弟。

一条是不认识的人的:我支持你,但你确实做错了。

第三条是江萤的。

只有一句话。

【陆择,你删了吧。你已经错了,别再让自己更难看了。】

他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了朋友圈。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朋友圈在存在的三十分钟里,已经被截了图,传到了四个医疗行业群里。

评论区的新标签:#弃患医生发长文卖惨#

热度,又续了一轮。

【第八章】

第五天。

我在办公室处理季度报告,小刘敲门进来。

"沈总,陆择又来了。"

"又?"

"第三次了。今天早上七点就到的,站在大厅没坐。保安问他要不要登记,他说不用,就等着。"

我翻了一页文件。

"让他等。"

"沈总……今天下雨。"

我抬头。

小刘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他站在门口外面。大厅里面他不进来了,说怕给我们添麻烦,站在门廊下面。雨打进来的,裤脚湿了一半。"

我把笔放下。

"他说了什么?"

"说只想见您一面。当面道歉。哪怕五分钟。"

我看了一眼窗外。

雨不大,但密。那种秋天的雨,落在皮肤上一凉一凉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用指甲轻弹。

"让他进大厅等着。给他倒杯热水。"

小刘愣了一下。

"然后告诉他,我今天不在公司。"

"……是。"

小刘退出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三十二楼往下看,大门口的雨棚下面,有一个人影。白衬衫,深色裤子,头发被雨雾沾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弓着。

站得笔直,但看起来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折的竹竿。

我看了十秒。

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翻报告。

下午两点,小刘发消息:【保安说陆择在大厅的沙发上睡着了,水没喝。】

五点,又一条:【他醒了,在大厅走来走去。前台小姑娘有点害怕。】

七点:【下班了,他还没走。保安问他明天还来吗,他说,沈先生什么时候在,他什么时候来。】

八点,我从地下车库开车出来的时候,路过大门口。

他站在台阶下面,旁边撑着一把折叠伞,是前台给他的。雨已经停了,但他还撑着,像是忘了收。

我的车从他面前三米的地方经过。

他没看见我。或者看见了,但没认出来——他不知道我开什么车,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两年了,沈念从来没给他看过我的照片。

他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页面,翻到了"沈"字开头的列表。

只有两个号码。

沈念——号码已停机。

沈渊——拨打0次,通话0分钟。

他不是没有我的号码。他有。钱明哲给他的。

但他一次都没打通过。

因为我的电话只接已存联系人。

他的号码不在我的通讯录里。

我开过去了。

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收了伞,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

步子很慢。

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机器,靠惯性在滑行。

晚上九点,我到了和睦家。

沈念靠在床头看书。伤口恢复得不错,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坐在床边,给她削了个苹果。

"哥,外面的事我看到了。"

她放下书,看着我。

"网上的那些……你做的?"

"嗯。"

"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把苹果递给她。

"你不用关心他怎么样。"

"我不是关心他。"她咬了一口苹果。"我是……我不想你变成一个只会毁人的人。"

"我不是在毁他。"

我看着她。

"我是在让他知道,他丢掉了什么。"

沈念嚼着苹果,没说话。

过了半晌,她小声说了一句。

"他知道了吗?"

我想了想。

"快了。"

【第九章】

第七天。

上午十点,小刘给我打电话。

"沈总,陆择来了。不在公司门口。在和睦家。"

我正在开车去和睦家接沈念出院的路上。

"他怎么知道的?"

"不清楚。可能托人查的,也可能是猜的——市里能做微创手术的高端私立医院就那么几家,一家家问就问到了。"

我沉默了两秒。

"他在哪?"

"大厅。保安拦着,没让上楼。他说他不闹,就站着等。"

"嗯。"

"沈总,要不要让保安把他请出去?"

"不用。"

我把车速加到了一百二。

十八分钟后,我到了和睦家。

在地下车库停好车,坐了一分钟没动。

然后拿起副驾驶上的保温桶——今天装的是桂花酒酿圆子,沈念说想吃——推门下车。

电梯到一楼大厅。

门一开,我就看到他了。

他站在前台右侧三米的地方。

比七天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下巴的线条从圆润变成了嶙峋。下巴上有两天没刮干净的胡茬,青灰色的,像砂纸。

眼眶塌下去了,瞳仁布满血丝。

衬衫是干净的——他可能在来之前换了一件。但袖口的扣子扣错了位,左边高右边低。

他看见了我。

其实他不认识我。他没见过我。

但他认出来了。

可能是因为我手里的保温桶——只有沈念的家属才会拎着保温桶出现在这里。

也可能是因为我走出电梯的时候,前台三个工作人员同时站了起来。

"沈总。"

他听到了这两个字。

他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支架,皮肉还挂在骨头上,但里面空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口子,结了痂。

"沈……沈先生……"

我站在电梯门口,离他五米。

没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

保安拦了一下。

我抬手,保安退了。

他又走了两步。

离我三米。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沈先生,我是陆择。沈念的……"

他顿住了。

他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和沈念的关系了。

"沈先生,我知道我错了。"

"我不该丢下她。我不该去看江萤。我不该——"

"那天是几号?"

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那天是几号?你丢下她的那天。"

"九月……九月十二号。"

"几点走的?"

"两……两点左右。"

"几点回来的?"

"五点……五点半。"

"中间干了什么?"

他低下头。

"去门诊……给江萤看了脚踝……然后……"

"然后去休息室喝了杯咖啡。坐了十分钟。然后才回来。"

我替他说完了。

他猛地抬头,瞳孔缩了一下。

"你……你怎么——"

"监控。"

一个字。他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褪干净了。

"陆择,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把保温桶从左手换到右手。

"你走出麻醉准备室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他茫然地看着我。

"门……虚掩着。"

"你有没有往里面看一眼?"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走过去的时候,门就在你左手边。你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我看了监控,你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按掉了七个。中间最短的间隔是四十三秒——她挂了,等了四十三秒,又打了一个。你知道四十三秒是什么概念吗?"

他的肩膀开始抖。

"是一个人对着天花板数了四十三下,告诉自己'他可能没听到','再打一个他就接了'。然后你按掉了。"

"你走的时候,她的术前药刚推了一半。你知道推了一半的丙泊酚在体内代谢之后是什么感受吗?头晕、恶心、四肢发软。她一个人在那张床上,身上扎着针,拔不了,动不了,等你三个小时。"

"她的输液袋滴完了。管子里全是空气。她不敢按呼叫铃。"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敢吗?"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因为她觉得自己按了铃,护士会嫌烦。她怕给别人添麻烦——她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麻烦任何人。"

"你在她身边两年,你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我走到他面前。

一步的距离。

他的眼眶红了,下巴在发抖。

"沈先生……我求你……让我见她一面……我跟她当面说——"

"说什么?"

"说对不起……"

"你觉得她想听你说对不起?"

他跪了下去。

不是慢慢蹲下去的,是膝盖直接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闷响。

前台的工作人员倒吸了一口气。

他跪在那里,头低着,双手撑着地面,指甲刮在光滑的石面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沈先生……我什么都可以做……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能见她一面……"

我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手。

十指修长。指甲干净。食指和中指有常年握持手术器械留下的薄茧。

一双外科医生的手。

跪在地上。

撑着大理石地板。

指关节发白。

"陆择。"

他抬头。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挂在胡茬上,没有擦。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想见我妹妹?"

他拼命点头。

"可以。"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去把你的医师执照吊销了。"

那一瞬间的光,灭了。

"你不是觉得自己技术好吗?陆一刀?你不是觉得你的手救过上百条人命吗?"

我站起来。

"那就用你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来换见她的机会。"

"你丢掉你的手术刀,证明她比你的前途更重要。否则——"

我拎着保温桶往电梯走。

"——你连跪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电梯门在我面前打开。

我走进去。

回头看了一眼。

他跪在大厅中间,没有站起来。

双肩塌下来了。头垂着。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雕塑。

他的手——那双精准到能在腹腔里缝合0.3毫米血管的手——按着地板,指尖在颤。

电梯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桶。

桂花酒酿圆子,沈念等着喝。

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十章】

沈念出院那天,天晴了。

九月末的太阳不烈,照在皮肤上暖融融的,像是被一层纱布过滤过。

我把车停在医院正门口,助理小林帮着把花和行李搬上了后备箱。

沈念从大门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色比一周前好了许多。伤口恢复得不错,走路还是有点慢,但不需要人搀了。

她在车门边站了一下。

抬头,深呼吸了一口。

"外面的空气真好。"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

她坐进去,安全带拉过来扣好。

"哥,今天的圆子是什么馅的?"

"黑芝麻。"

"行。"

我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里很安静。收音机关着,只有发动机的低频嗡鸣和轮胎碾过减速带时细碎的咯噔声。

开了十分钟,沈念开口了。

"他来过和睦家。"

"我知道。"

"保安跟我说的。说他跪了。"

我没回答。

"哥,你让他吊销执照?"

"我给了他一个选择。"

她转过头看我。

"那不是选择,那是刑。"

"他应得的。"

"他……"她咬了一下嘴唇。"他不会真的去吊销吧?"

我没说话。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觉得他爱过我吗?"

我想了想。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

"那我问谁?"

"你自己。你在那间准备室躺了三个小时的时候,你心里有答案了。"

她把脸转向车窗。

窗外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了,风一吹,边缘翻起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绒毛。

"我那时候一直在数天花板的格子。"她说。"数到第一百二十六块的时候,我就不数了。我开始想,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他会不会哭。"

"然后我想到,他大概会哭。但他哭的时候,手机里可能还存着江萤的聊天记录。"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我不是他最重要的人。我从来都不是。"

她的声音很稳,一个字都没颤。

但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指甲反复刮着牛仔裤的缝线,一下,一下。

我伸出左手,盖住了她的手。

"别刮了,会起毛。"

她噗嗤笑了一声。

"你这人,这时候说这个。"

"你新买的裤子,两千多块。"

她笑着把手翻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指。

"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来接我。"

她说的不是今天出院。

我知道她说的是那天。

那天下午四点半,她一个人在麻醉准备室数天花板格子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她看见我的第一秒,嘴唇哆嗦了一下,叫了一声哥。

那声"哥"里面装了太多东西,多到从两个声母韵母的缝隙里溢出来,变成了鼻音变成了喘息变成了一个快碎了的人最后一次向世界求助的频率。

我听见了。

我来了。

——

三周后。

赵律师发来了最终调查结果。

市卫健委对陆择作出处分决定:因术前弃患行为违反《医师法》第三十一条,给予暂停执业活动12个月的行政处罚;因超范围执业行为,给予警告处分。同时,市第一人民医院对其作出停职处理,取消年度评优资格,记入个人执业档案。

12个月。

不是吊销。

但对一个外科医生来说,12个月不碰手术刀,意味着手感归零。肌肉记忆退化,操作精度下降。等他恢复执业,他需要从住院医师的难度重新开始练。

他的"陆一刀",回不来了。

赵律师在电话里问我:"沈总,您还需要追加吗?他那篇论文的数据问题——"

"不用了。"

"不用了?"

"够了。"

我挂了电话。

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钱明哲发来的。

【沈先生:陆择的处分决定已正式下达。我院已完成整改报告,附件请查收。关于设备赞助合同,恳请您重新评估,我院全体员工——】

我没看完。

回了一封邮件,两行字。

【钱院长:赞助合同恢复执行。设备维护款本月内到账。另,请贵院加强术前管理流程,杜绝类似事件。沈渊。】

发完,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暗了。城市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沿着地平线划了一根火柴。

我拿出手机,翻到沈念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消息是她五分钟前发的:

【哥,今天自己做了番茄炒蛋,给你留了一份,有点咸,别嫌弃。[图片]】

照片里的番茄炒蛋盛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有点焦,盘子边缘沾了一滴酱油。

我回了两个字:

【留着。】

然后开车去了她家。

路上经过市一院门口的时候,我瞥了一眼。

门诊大楼的灯还亮着,急诊通道有救护车在进出。一切正常运转。

只有外科楼的某一间办公室,灯是黑的。

那间办公室的主人,大概正在某个出租屋里,对着一双发抖的手发呆。

那双手上的薄茧还在。

但它们已经没有手术刀可以握了。

我把车窗摇上去,踩了油门。

后视镜里,医院的灯光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点,被夜色吞掉了。

前方的路很直。

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去,光打在挡风玻璃上,一明一暗。

副驾驶空着。

但我知道,我妹妹在前面等我。

等我回家吃那盘有点咸的番茄炒蛋。

够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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