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傅家人人冷漠,亲情淡得像会议室里的白开水。

直到雨夜,一个三岁半的小奶团抱着兔子站在傅家门口。

她踮脚按门铃,奶声奶气地说:

“我找傅临川。”

管家低头看她。

小姑娘从兔子背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又认真补了一句:

“妈妈说,爸爸欠我三年奶粉钱。”

当晚,傅家正厅坐满人。

二房正催老爷子把继承人名单定下来。

傅临川听见那句“爸爸”时,手里的钢笔停在文件上。

小姑娘抬头看他,眼圈红红的。

“你就是傅临川吗?”

“妈妈说,要是我没饭吃,就来找你报销。”

下一秒,她怀里的兔子玩偶掉在地上。

玩偶肚子裂开,露出半截旧录音笔。

1

傅家的家宴,向来不像家宴。

长桌坐了十二个人。

菜摆了二十六道。

从开席到现在,只响过三次餐刀碰瓷盘的声音。

傅老爷子坐在主位,拐杖靠在椅边。

他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文件第一页写着:

傅氏家族基金受益人调整名单。

二房傅明铎端起茶,杯盖沿着杯口拨了两下。

“爸,绵绵也大了。”

“她这几年一直跟着公益基金做事,外面口碑也好。”

“我看,这次名单就把她加进去吧。”

他身边的周曼立刻接话。

“是啊,绵绵姓傅。”

“总不能一直让外人笑话,傅家下一代没人撑场面。”

长桌另一侧,傅绵绵穿着白裙子。

她今年七岁,坐得端端正正。

听见大人提到她,她立刻放下勺子。

“爷爷,我会努力的。”

傅老爷子没立刻点头。

他看向长桌另一端。

傅临川坐在那里,西装袖口整齐,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

他正在看一份并购合同。

家宴开到一半,合同已经翻到第九页。

傅老爷子皱眉。

“临川。”

傅临川抬眼。

“您说。”

“名单你怎么看?”

傅临川把合同合上。

“按章程。”

三个字。

桌上没人意外。

傅临川从小就这样。

能用合同解决的事,他不说人情。

能用数字分清的东西,他不谈感受。

傅明铎脸上的笑淡了点。

“临川,家里事也不能全看章程。”

“绵绵毕竟是傅家的孩子。”

傅临川刚要开口,门铃响了。

叮咚。

很轻的一声。

管家愣了下。

傅家老宅门禁森严,这个时间,不该有人来。

外头还下着雨。

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声音又急又密。

管家快步出去。

没过多久,他又折回来。

脸色有些古怪。

“老爷子,门口来了个孩子。”

傅老爷子抬头。

“谁家的?”

管家迟疑了一下。

“她说,她找傅临川先生。”

长桌一下安静。

傅明铎先笑了。

“临川,你外头还有这么小的客户?”

周曼也弯了弯唇。

“孩子都找到家门口了,看来这客户挺急。”

傅临川没理他们。

他放下文件,起身往外走。

老宅大门打开时,一股雨气扑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

三岁多一点。

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黄雨衣,怀里抱着一只旧兔子玩偶。

兔子一只耳朵缝歪了。

背包也湿了一小片。

小姑娘仰着脸,眼睛很圆。

她看看管家,又看看走出来的傅临川。

“你是傅临川吗?”

傅临川停在台阶上。

他很少被人连名带姓地喊。

更少被一个小孩这样喊。

“我是。”

小姑娘把兔子抱紧。

然后踮起脚,很认真地说:

“爸爸,你欠我三年奶粉钱。”

门厅里的灯很亮。

傅临川的手停在袖扣上。

管家吸了一口气,没敢出声。

长桌那边的人也听见了。

傅绵绵先探头看过来。

周曼放下杯子,眼神变了。

傅明铎笑了一声。

“这年头,骗子都这么小了?”

小姑娘听见“骗子”两个字,往后缩了一点。

她小声说:

“我不是骗子。”

“妈妈说,欠钱要有单子。”

她把兔子夹在胳膊下,低头翻自己的小背包。

背包里东西很少。

一包压碎的小饼干。

一件薄薄的小外套。

还有一个被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纸包。

她把纸包拆开,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

纸边被磨软了。

小姑娘双手递过去。

“你看。”

“妈妈说,这个可以报销。”

傅临川没有接。

他的视线落在缴费单上。

医院名称是城南妇幼。

日期是三年半前。

缴费项目里写着新生儿住院观察。

最底下有一栏手写备注。

父亲姓名:傅临川。

字迹很淡。

可那三个字,傅临川认得。

温梨写的。

傅临川指尖收紧。

纸被雨气熏得有些软。

他抬头看向小姑娘。

“你妈妈叫什么?”

小姑娘眨了眨眼。

“温梨。”

“温水的温,梨子的梨。”

这句话,像有人隔着三年,在傅临川耳边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动。

雨水从屋檐往下滴。

一滴一滴,砸在台阶边。

周曼已经走了过来。

她先看了一眼孩子,又看向那张缴费单。

“临川,这么明显的东西,也未必是真的。”

“现在做假单子不难。”

傅眠眠听不太懂。

她只听出“不是真的”。

小姑娘急了。

“是真的。”

“妈妈说过,爸爸左边这里会疼。”

她伸出小手,指向傅临川左肩靠下一点的位置。

“疼的时候不能喝冰水。”

傅临川眼睫动了一下。

那是他旧伤。

十八岁那年赛车翻过一次。

除了家里医生,知道的人不多。

温梨知道。

她以前总把他的冰水换成温水。

傅明铎脸色微微一沉。

傅老爷子扶着拐杖站起来。

他走到门厅,看向傅眠眠。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下意识往傅临川身边挪了一步。

“我叫眠眠。”

“妈妈说,是睡觉的眠。”

“她说我小时候不爱睡觉,所以取这个名字,希望我乖一点。”

傅老爷子的目光落到她脖子上。

雨衣领口里,露出半枚玉扣。

玉扣很小,被红绳穿着。

边缘缺了一半。

傅老爷子的手慢慢扶紧了拐杖。

“这东西哪来的?”

傅眠眠低头摸了摸玉扣。

“妈妈给我的。”

“她说,不能弄丢。”

周曼笑意淡了。

“爸,一枚旧玉扣能说明什么?”

“傅家的东西流出去不少,谁知道从哪捡的。”

傅眠眠抬头看她。

“不是捡的。”

“妈妈缝在我小衣服里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小肚子很轻地叫了一声。

咕噜。

门厅太安静。

这声响显得格外清楚。

傅眠眠立刻用兔子挡住肚子。

她小脸红了。

“我不是来吃饭的。”

“我来报销。”

傅临川终于伸手,接过那张缴费单。

纸边碰到他掌心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凉。

傅老爷子看着孩子湿透的鞋尖。

“先进来。”

傅眠眠没动。

她仰头问傅临川。

“可以吗?”

傅临川低头看她。

他处理过无数并购案,签过上百亿的合同。

可这一刻,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孩子。

半晌,他侧开身。

“进来。”

傅眠眠抱着兔子,小心跨进傅家大门。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雨。

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踩脏地毯。

傅临川看见她鞋底边沾着泥。

他刚要叫管家拿拖鞋。

傅眠眠已经蹲下来,从背包里摸出一张小手帕。

她想把鞋底擦干净。

手太小,擦了两下,反而把雨水抹到地毯上。

周曼轻轻叹气。

“这孩子,也不知道谁教的。”

傅临川抬眼。

“够了。”

声音不高。

周曼嘴角僵了一下。

傅眠眠抬起头。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眼睛里先浮起一点水光。

傅临川蹲下。

他不太熟练地从她手里拿过手帕。

“地毯不用你擦。”

傅眠眠小声说:

“可妈妈说,弄脏别人家东西,要赔。”

傅临川看着她。

“这是傅家。”

傅眠眠抱紧兔子。

“那我明天还要走吗?”

这句话一出来,傅临川没接上。

傅老爷子看向管家。

“拿干毛巾,儿童拖鞋。”

管家愣了下。

“老爷子,家里没有儿童拖鞋。”

长桌那边又安静了。

傅家很大。

有酒窖,有书房,有雪茄室,有整层衣帽间。

可没有一双小孩能穿的拖鞋。

傅眠眠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没关系。”

“我可以光脚。”

傅临川站起身。

“把我的拖鞋拿来。”

管家顿了顿。

“先生,您的太大了。”

傅临川看他。

管家立刻低头。

“我这就去。”

没多久,一双深灰色男士拖鞋被拿来。

傅眠眠的脚放进去,只到拖鞋一半。

她往前走一步,拖鞋啪嗒一声掉了。

她抿着嘴,自己弯腰捡。

傅临川看着她蹲下去。

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又落回缴费单。

父亲姓名那一栏,被雨水晕开了一点。

但还能看清。

傅临川。

他的名字压在纸上。

压了三年。

2

那天晚上,傅家老宅没人再吃饭。

长桌上的菜一道道撤下去。

餐厅很快空了。

傅眠眠被带到小客厅。

管家拿来干毛巾。

她自己抱着兔子坐在沙发最边缘。

两只脚还套在傅临川的大拖鞋里。

拖鞋太大。

她一动,脚尖就陷进去。

傅临川坐在她对面。

他面前放着那张缴费单、半枚玉扣,还有孩子背包里翻出来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温梨站在医院走廊。

她脸色很白,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婴儿裹在粉色包被里,只露出一点小脸。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

眠眠出生第七天。

傅临川盯着那行字,很久没翻面。

傅明铎站在一旁。

“临川,单凭这些东西,不够。”

周曼点头。

“是啊,孩子可怜归可怜。”

“但傅家不能随便认人。”

傅眠眠听见“随便认人”,抬起脸。

“我没有随便。”

“妈妈说,只能找傅临川。”

傅临川看向她。

“你妈妈现在在哪?”

傅眠眠捏住兔子耳朵。

她低头抠了抠兔子缝线。

“妈妈睡着了。”

客厅里静了一下。

傅临川声音低了些。

“在哪里睡着?”

傅眠眠想了想。

“白房子。”

“姜姨说,妈妈累了,要睡很久。”

她不知道那叫病房。

也不知道那叫死亡证明。

她只记得温梨最后一次摸她的头时,手很凉。

妈妈说:

“眠眠,往后要自己吃饭。”

“要是没有饭吃,就去傅家。”

“找傅临川。”

“他欠你的。”

傅眠眠没有把这些全说出来。

她只把兔子抱得更紧。

傅临川喉结动了一下。

傅老爷子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看着那个孩子。

“立刻安排亲子鉴定。”

傅明铎皱眉。

“爸,现在太晚了。”

傅老爷子拐杖敲了下地。

“不晚。”

“傅家多一个孩子,或者有人敢拿孩子做局,都不算小事。”

傅闻野从长桌尾端走过来。

他是傅家最小的儿子。

常年做家族法务,话少,脸比傅临川还难看。

他拿起缴费单看了两眼。

“我联系鉴定中心。”

傅眠眠听见“鉴定”,有些紧张。

她小声问:

“要打针吗?”

傅临川看她。

“取一点口腔细胞。”

傅眠眠更茫然。

傅闻野换了种说法。

“用棉签刮一下嘴巴。”

傅眠眠立刻捂住嘴。

“会刮坏吗?”

傅闻野停了一下。

他显然没哄过小孩。

“不会。”

傅眠眠还是捂着嘴。

傅临川看她半天,忽然说:

“做完给你买奶粉。”

傅闻野抬眼看他。

傅老爷子也看他。

傅临川自己也停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很不对。

傅眠眠倒是听懂了。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

“买一罐就行。”

“很贵的。”

傅临川把视线移开。

管家端来一杯热牛奶。

还有半碗白粥。

傅眠眠看见粥,眼睛亮了一下。

她又很快忍住。

“我可以吃吗?”

傅临川点头。

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吃。

吃得很慢,也很干净。

傅临川看着她把碗底刮了两遍。

最后一粒米也没剩。

周曼站在门边。

“孩子这么小,谁教她说这些话,还真是下了功夫。”

傅眠眠抬起头。

嘴边沾了一点粥。

“妈妈教我不要浪费。”

“这个也算下功夫吗?”

周曼脸上的笑薄了一点。

傅老爷子看了她一眼。

周曼没再说话。

亲子鉴定的人半夜到的。

傅眠眠坐在沙发上,被棉签碰到脸颊内侧时,皱了一下鼻子。

“刮好了?”

工作人员点头。

“好了。”

傅眠眠松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傅临川。

“爸爸也要刮吗?”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傅临川伸手接过另一支棉签。

“嗯。”

傅眠眠看得很认真。

等他刮完,她小小声问:

“你疼吗?”

傅临川看着她。

“没有。”

“哦。”

傅眠眠点点头。

“那你比我勇敢一点。”

傅闻野低头封样本袋。

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傅临川扫了他一眼。

傅闻野立刻恢复没表情。

样本送走后,傅眠眠被安排在一楼客房。

可她不敢睡床。

她抱着兔子坐在床边。

管家给她铺好被子。

“眠眠小姐,可以睡了。”

傅眠眠抬头。

“叔叔,明天我还在这里吗?”

管家一时答不上。

傅临川站在门口。

他听见了。

“在。”

傅眠眠扭头看他。

“你说话算数吗?”

傅临川走进来。

“算。”

她想了想,又问:

“那我睡醒,不会在门外吧?”

这次,傅临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下折了一点。

动作很生。

被角被他折得不太平整。

“不会。”

傅眠眠终于爬上床。

她把兔子放在枕头里面。

自己只占床沿一小块地方。

傅临川看了很久。

“睡中间。”

傅眠眠摇头。

“我怕弄皱。”

“床单可以换。”

傅眠眠小声说:

“可妈妈说,别人家东西不要乱动。”

傅临川扶着床沿的手指收了一下。

“傅家不是别人家。”

傅眠眠眨了眨眼。

她不太敢信。

但她还是慢慢往床中间挪了一点。

傅临川站起身,准备出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响起小小的声音。

“傅临川。”

他回头。

傅眠眠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你明天可以买最小罐的奶粉吗?”

“我喝得少。”

傅临川看着她。

“买大的。”

傅眠眠想了想。

“那你有钱吗?”

门口的管家低头咳了一声。

傅临川沉默片刻。

“有。”

“哦。”

傅眠眠放心了。

“那你不要借高利贷。”

傅临川第一次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他关门出去时,傅闻野站在走廊尽头。

“她不像被训练过。”

傅临川看他。

傅闻野把手机递过去。

“温梨的死亡记录查到了。”

“上个月二十七号,城南医院。”

屏幕很亮。

傅临川看见温梨的名字。

也看见死亡原因那一栏。

病程拖得很久。

他拿着手机,半天没动。

傅闻野又说:

“鉴定中心那边加急,最快明早出第一版结果。”

傅临川把手机还给他。

“所有资料重新查。”

“温梨这三年住在哪,谁照顾她,谁给孩子交钱。”

傅闻野点头。

他刚要走,客房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傅眠眠抱着兔子探出头。

“我没有偷听。”

她停了停。

“我只是想问,洗手间在哪。”

傅临川转身。

“我带你去。”

傅闻野看着他弯腰给孩子找拖鞋。

那双灰色大拖鞋又掉了一只。

傅临川蹲下,把拖鞋推回傅眠眠脚边。

动作还是很笨。

傅眠眠扶着门框,小声提醒:

“要反过来。”

傅临川低头看了一眼。

拖鞋果然放反了。

傅闻野偏过头。

这回,他是真的笑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

第一版亲子鉴定结果送到傅家。

傅老爷子、傅临川、傅闻野都在书房。

傅明铎和周曼也来了。

傅眠眠坐在书房外的小凳子上。

管家给她一块小蛋糕。

她没吃。

她把蛋糕放在纸巾上,低头给兔子整理耳朵。

书房门没关严。

里面的声音透出来一点。

傅闻野翻开报告。

“STR  位点支持亲缘关系。”

“亲权概率大于  99.99%。”

傅老爷子的拐杖轻轻碰了下地。

傅临川没说话。

他接过报告,视线停在“傅临川为傅眠眠生物学父亲”那一行。

傅明铎脸色不太好看。

周曼很快开口:

“第一版结果而已。”

“这种加急报告,本来就该谨慎。”

傅闻野没有抬头。

“确实该谨慎。”

周曼一顿。

傅闻野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鉴定中心的骑缝章,和三年前傅氏医疗项目合作章样式一样。”

傅临川抬眼。

傅明铎也看过去。

傅闻野把最后一页推到桌中央。

红章印在纸角。

边缘有一处细小的断纹。

“这家鉴定中心,两年前换过公章。”

“这份报告盖的是旧章。”

书房外,傅眠眠听不懂这些。

她只听见自己的名字。

她抱着兔子,悄悄往门缝靠近。

里面安静了几秒。

傅临川把报告合上。

“重做。”

傅闻野点头。

“我已经安排了第二家机构。”

周曼脸上的笑淡了。

傅眠眠低头看着自己的小鞋尖。

她不知道大人为什么还要查。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还没被留下来。

她把小蛋糕往纸巾里包了包。

想着要是等会儿被送走,可以带在路上吃。

书房门打开时,傅临川一眼看见她的动作。

他走过去。

“你在做什么?”

傅眠眠吓了一跳。

小蛋糕差点掉到地上。

“我没有偷。”

她急忙把蛋糕捧起来。

“叔叔给我的。”

傅临川看了她几秒。

“为什么不吃?”

傅眠眠看着他。

很小声地说:

“我怕一会儿没有了。”

傅临川伸手,把那块蛋糕从纸巾里拿出来。

又递回她手里。

“吃。”

傅眠眠没接。

“那我明天还有吗?”

傅临川说:

“有。”

“后天呢?”

“有。”

“大后天呢?”

傅临川蹲下来。

“都有。”

傅眠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能不能信。

最后,她接过蛋糕。

咬了一小口。

奶油沾到鼻尖。

傅临川抬手,想帮她擦。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傅眠眠自己用袖子蹭了一下。

越蹭越花。

傅闻野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

他看了看傅临川。

又看了看孩子脸上的奶油。

“哥。”

“你要不先学一下怎么带小孩。”

傅临川抬眼。

傅闻野把手里的第二份采样单递过去。

“还有。”

“今天下午,老爷子要给她办小型认亲宴。”

傅临川皱眉。

“结果还没全部出来。”

傅闻野说:

“老爷子的意思是,孩子先留下。”

“至于谁动过报告,谁动过温梨的资料,一起查。”

傅眠眠舔掉嘴角奶油。

她小声问:

“认亲宴有饭吗?”

傅闻野低头看她。

“有。”

傅眠眠松了口气。

“那我可以去。”

傅临川看着她。

“你不用为了饭去。”

傅眠眠抱着小蛋糕,很认真地说:

“可是饭很重要呀。”

傅临川没再说话。

他忽然想起温梨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她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拿着一份凉掉的盒饭。

她说:

“傅临川,人不能只靠合同活着。”

“饭也得吃。”

他当时没听进去。

现在,有个小孩站在他面前。

鼻尖沾着奶油。

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

她说饭很重要。

傅临川低头,看见她脚上的鞋不合脚。

他对管家说:

“去买儿童拖鞋。”

“还有衣服、牙刷、餐具。”

管家连忙应下。

傅眠眠听得愣愣的。

傅临川补了一句:

“都买。”

傅闻野淡淡道:

“银行卡要不要也买一张?”

傅临川看他。

傅闻野低头翻文件。

“我开玩笑。”

傅眠眠抱着蛋糕,忽然抬头。

“银行卡是什么?”

傅临川停了一秒。

“一种可以买奶粉的东西。”

傅眠眠眼睛亮了一点。

“那可以买小兔子吃的萝卜吗?”

傅闻野看向她怀里的玩偶。

“它吃萝卜?”

傅眠眠点头。

“它以前吃。”

“后来妈妈没钱,它就不吃了。”

走廊里没人说话。

兔子玩偶旧旧的。

布料边缘起了毛。

傅临川看着那只兔子。

第一次觉得,一只玩偶也可以饿三年。

3

认亲宴定在三天后。

说是小型宴会,其实傅家旁支来了不少。

大厅重新布置过。

鲜花、香槟、甜品台,全都摆得很体面。

傅眠眠换上新裙子。

裙子是浅黄色的。

她站在镜子前,低头摸了摸裙摆。

“这个要还吗?”

管家蹲在旁边,替她整理袜口。

“眠眠小姐,这是先生给您买的。”

傅眠眠又问:

“那我弄脏了,要赔吗?”

管家手一顿。

“不要赔。”

傅眠眠认真记下。

“那我不赔。”

她抱起兔子,跟着管家下楼。

傅临川在楼梯口等她。

他今天没看合同。

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发夹。

傅眠眠看见他,眼睛弯了一点。

“傅临川,我头发乱了吗?”

傅临川看着她头顶一撮翘起来的小碎发。

“嗯。”

傅眠眠立刻紧张。

“会不会不礼貌?”

傅临川抬手,想把发夹别上去。

他试了两次。

第一次夹住了空气。

第二次夹歪了。

傅眠眠仰着头,乖乖不动。

傅闻野从楼下经过。

脚步停了。

他看了三秒,开口:

“哥,你夹的是兔子耳朵。”

傅临川低头。

果然,发夹别在兔子玩偶耳朵上。

傅眠眠也低头看。

然后小声说:

“兔兔也要漂亮。”

傅闻野偏过脸。

傅临川把发夹取下来。

这次,他动作慢了很多。

发夹别到小姑娘头发上,还是歪。

但没掉。

傅眠眠摸了摸。

很满意。

“谢谢爸爸。”

傅临川手指一顿。

傅闻野抬眼。

楼梯上安静了一下。

傅眠眠像是也发现自己喊错了。

她小脸红了。

“我、我刚才忘记了。”

“可以先欠着吗?”

傅临川看着她。

“可以。”

她这才松一口气。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傅老爷子坐在主位。

傅明铎一家站在旁边。

傅绵绵穿着粉色礼服,头上戴着一只钻石发箍。

她看见傅眠眠,笑了一下。

“妹妹今天真漂亮。”

傅眠眠抱紧兔子。

“谢谢姐姐。”

傅绵绵弯下腰。

“你以前没参加过这种宴会吧?”

傅眠眠摇摇头。

“没有。”

傅绵绵声音放轻。

“那你可别乱拿东西。”

“这些杯子很贵的。”

傅眠眠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拿。”

傅绵绵笑得更甜。

“也别乱说话。”

“这里都是大人。”

傅眠眠点头。

“我会小声。”

这一幕被不远处几位旁支夫人看见。

有人低声说:

“这孩子真是临川的?”

“听说亲子鉴定还没完全定呢。”

“温梨当年不是拿钱走的吗?”

“现在送个孩子回来,时间也太巧了。”

声音不大。

但傅眠眠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也听见了妈妈的名字。

她抬头去找傅临川。

傅临川正在和傅老爷子说话。

离她有几步远。

她往那边走了一步。

周曼恰好拦在她面前。

“眠眠,怎么不去甜品台?”

傅眠眠小声说:

“我找傅临川。”

周曼低头看她。

“今天这么多人,他很忙。”

“你要懂事。”

傅眠眠看着她。

“可妈妈说,人多的时候要跟紧大人。”

周曼笑了一下。

“你妈妈教得还挺多。”

她话音刚落,宴会厅的灯忽然暗了一瞬。

正前方的投屏亮起。

原本该播放傅家公益基金的介绍。

可下一秒,屏幕上跳出一张转账截图。

金额:五百万。

收款人:温梨。

付款账户:傅氏家族基金关联账户。

大厅里先是静了一下。

随后,议论声像水一样散开。

傅老爷子脸色沉下来。

傅临川看向投屏。

周曼像是才发现,立刻捂了下嘴。

“这是谁放上去的?”

傅明铎皱眉。

“工作人员怎么回事?”

傅绵绵站在傅眠眠身边。

她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原来你妈妈真的拿过钱呀。”

傅眠眠抬头。

“妈妈没有。”

傅绵绵眨眨眼。

“屏幕上写着呢。”

“你不认识字吗?”

傅眠眠认识得不多。

她只认得妈妈的名字。

温梨。

那两个字挂在很大的屏幕上。

被很多人看着。

傅眠眠脸一下白了。

她往后退,鞋跟踩到裙摆,差点摔倒。

傅临川伸手扶住她。

“别怕。”

傅眠眠抓住他的袖口。

小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周曼走到中央,像是无奈。

“爸,原本今天不该说这些。”

“可既然资料被放出来了,我们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她看向傅临川。

“温梨当年拿了傅家的钱离开,这是事实。”

“现在孩子突然回来,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教她来的?”

傅老爷子拄着拐杖。

“周曼。”

周曼眼眶微红。

“爸,我也是为傅家着想。”

“绵绵进入基金名单,被外界看见,顶多说傅家重视下一代。”

“可这个孩子不一样。”

“她身份不清不楚。”

“万一被人说成临川的私生女,傅家的脸往哪放?”

那三个字落下来。

私生女。

傅眠眠听不懂全部意思。

可她能听出不好。

她抬头看傅临川。

“爸爸。”

这次她没改口。

“私生女是什么?”

傅临川低头看她。

大厅的灯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

可他扶着傅眠眠肩膀的手,收紧了一点。

“不是你需要懂的词。”

傅眠眠点点头。

她又看向大屏幕。

“可是妈妈没有钱。”

她努力解释。

“妈妈的包里,只有八块六。”

“还有一张公交卡。”

旁边有人低声笑了。

“孩子当然不知道。”

“这种事,大人能告诉她吗?”

傅绵绵凑近一点。

“你妈妈拿了钱,还让你回来要钱呀?”

傅眠眠眼睛红了。

“没有。”

“妈妈没有。”

她急着往前走。

兔子玩偶从怀里滑了一下。

她慌忙去接,却没接住。

兔子掉在地上。

啪嗒。

旧布料本来就松。

这一摔,兔子肚子上的缝线裂开一小道。

傅眠眠蹲下去捡。

“兔兔!”

她声音发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抱起兔子,想把肚子上的线按回去。

可裂口里露出一点黑色硬壳。

傅眠眠愣住。

她伸出小手,慢慢从兔子肚子里摸出半截东西。

傅闻野本来站在角落。

看见那东西,他脸色变了。

“别动。”

傅眠眠被吓得停住。

傅闻野大步过来,蹲在她面前。

“眠眠,给我看看。”

傅眠眠抱着兔子,不太敢。

她看向傅临川。

傅临川说:

“给他。”

傅眠眠这才把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支旧录音笔。

外壳磨得很厉害。

按键边缘还有一点针线缠过的痕迹。

傅闻野看了两秒。

“这是谁给你的?”

傅眠眠小声说:

“妈妈缝在兔兔肚子里的。”

“她说,兔兔不能丢。”

周曼脸色已经变了。

她很快稳住。

“一个旧录音笔而已,能说明什么?”

傅闻野没有回答。

他按下播放键。

一阵刺啦电流声响起。

大厅里没人再说话。

几秒后,温梨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

很哑。

也很虚。

“眠眠。”

“如果傅家有人说妈妈收了钱。”

“你就把兔子交给傅闻野。”

录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傅眠眠眼睛睁大。

她已经很久没听见妈妈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妈妈?”

录音笔里,温梨轻轻咳了一声。

“记住。”

“不要给别人。”

“只给傅闻野。”

傅闻野低头看着那支录音笔。

指节一点点收紧。

傅临川站在傅眠眠身后。

投屏还亮着。

五百万转账截图挂在墙上。

录音笔里,温梨的声音却一遍遍压过那些议论声。

傅老爷子把手里的拐杖重重一敲。

“关门。”

“今天谁也不许走。”

4

宴会厅的门被管家关上。

厚重木门合拢时,声音不大。

可几位刚想往外退的旁支,脚步都停住了。

周曼脸色微白。

她很快挤出笑。

“爸,这样不合适吧?”

“今天来的都是家里人。”

傅老爷子看着她。

“既然是家里人,更该听清楚。”

周曼嘴唇动了动。

没再说。

傅闻野把录音笔放进掌心。

他没有继续播放。

而是先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只透明证物袋。

动作很熟。

像他处理过很多比这更麻烦的东西。

傅眠眠盯着证物袋。

“叔叔,你要把妈妈装进去吗?”

傅闻野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

“不是。”

“我把录音笔保护起来。”

傅眠眠松开兔子耳朵。

“那妈妈还可以说话吗?”

傅闻野看着她发红的眼睛。

声音放低了一点。

“可以。”

“但要慢慢听。”

傅眠眠点头。

“那你轻一点。”

傅闻野把录音笔放进证物袋。

封条压下去时,他确实放轻了动作。

傅临川看着他。

“放出来。”

傅闻野摇头。

“原件先封存。”

“现在听,只会给人剪辑和调包的机会。”

周曼立刻接话。

“你也知道可能剪辑。”

“那这东西更不能当证据。”

傅闻野抬眼。

“我说的是,要查谁剪过。”

周曼的笑停住。

傅明铎往前一步。

“闻野,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傅闻野看向他。

“二哥放心。”

“我不乱说,我查。”

他转身对管家开口。

“宴会厅监控保存。”

“今晚投屏电脑、后台账号、音响设备全部封存。”

“现场所有人手机暂时登记。”

有人皱眉。

“傅闻野,你这是把我们当犯人?”

傅闻野没什么表情。

“如果只是误会,登记手机不会少一块肉。”

那人被噎住。

傅眠眠听见“少肉”,赶紧看自己的手。

傅临川把她往身边带了一点。

“不是说你。”

傅眠眠小声哦了一下。

她的手还攥着兔子。

兔子肚子裂开了。

棉花露出一点。

傅临川看见了。

他向管家伸手。

“针线。”

管家愣住。

“先生?”

傅临川看他。

管家立刻去找。

没多久,针线盒送来。

傅临川打开盒子。

看着里面的针和线,眉心微微皱起。

傅眠眠也看着他。

“你会缝吗?”

傅临川沉默。

傅闻野站在旁边,淡声说:

“哥,我建议你别让兔子二次受伤。”

傅临川抬眼。

傅眠眠立刻把兔子抱回怀里。

“那、那先不缝。”

她用小手捂住兔子肚子。

“它不疼。”

傅临川看着那只被她捂住的兔子。

没再碰针线盒。

傅闻野把录音笔交给助理。

“送去做声纹、剪辑痕迹和存储芯片读取。”

助理点头。

“是。”

周曼声音微急。

“等一下。”

厅里几道目光看向她。

她笑了笑。

“我是说,东西毕竟是孩子带来的。”

“送出去之前,总该让我们确认里面有什么。”

傅闻野看了她一眼。

“你急什么?”

周曼脸色一僵。

“我只是觉得流程不透明。”

傅闻野把证物袋举起来。

封条上的编号清清楚楚。

“现在开始,流程由我负责。”

“你要看,可以请律师。”

傅绵绵躲在周曼身后。

她小声说:

“妈妈,我害怕。”

周曼立刻搂住她。

“没事,别怕。”

傅眠眠听见这句话,往傅临川身后藏了藏。

她也怕。

可没人教她现在该怎么说。

傅老爷子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一个被母亲抱着。

一个抱着破了肚子的兔子,自己站着。

他手里的拐杖慢慢握紧。

“眠眠,到爷爷这里来。”

傅眠眠抬头看傅临川。

傅临川点了下头。

她才抱着兔子走过去。

傅老爷子身边没有儿童椅。

管家只好搬来一只矮凳。

傅眠眠坐上去,两只脚刚好悬空。

傅老爷子看见她的鞋。

新买的小皮鞋还没合脚,鞋后跟磨红了一点。

他皱眉。

“鞋不舒服?”

傅眠眠立刻摇头。

“舒服。”

她怕别人收回去。

傅老爷子把视线移向管家。

“重新买。”

“软一点。”

管家应声。

傅眠眠小声说:

“这双也可以。”

傅老爷子低头看她。

“傅家买得起两双鞋。”

傅眠眠想了想。

“那也不要借高利贷。”

旁边几个佣人差点没绷住。

傅老爷子看着她。

半天,轻轻咳了一声。

“嗯,不借。”

傅临川坐在另一侧。

他没有笑。

他的视线还停在那只兔子上。

温梨把录音笔缝进兔子里。

她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傅眠眠长大。

她也知道,孩子太小,说不清。

所以她只教眠眠一句:

交给傅闻野。

傅临川看向傅闻野。

“她为什么找你?”

傅闻野没立刻回答。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份旧资料。

“我刚才让人查了温梨三年前的通讯记录。”

“她离开傅家前一晚,给我发过消息。”

傅临川眼神沉下来。

“你没说过。”

傅闻野把手机转向他。

屏幕上有一张运营商记录截图。

发送时间,三年前八月十七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收件人,傅闻野。

内容不可见。

只显示发送成功。

傅闻野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收到。”

傅明铎皱眉。

“运营商记录也能查错吧?”

傅闻野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查了我的手机备份。”

他翻到另一页。

“那晚十一点四十六分,有人登录我的云端账号。”

“十一点四十七分,那条消息被删除。”

傅临川盯着时间。

四分钟。

温梨发出求助。

四分钟后,消息没了。

傅闻野继续说:

“登录地址是傅家老宅内网。”

宴会厅里响起几声压低的吸气。

周曼的手搭在傅绵绵肩上。

指尖慢慢蜷了一下。

傅明铎立刻开口:

“老宅这么多人,佣人、安保、客人都可能连过网。”

“不能因为一个内网地址,就往家里人身上扣帽子。”

傅闻野点头。

“所以还要查设备。”

他把手机递给助理。

“查三年前八月十七日晚,老宅内网全部登录设备。”

“尤其是二楼、书房、东侧客房。”

傅老爷子脸色彻底沉下去。

二楼东侧客房。

那是温梨当年在老宅住过的房间。

傅眠眠听不懂这些。

她只知道大人提到了妈妈。

她抱着兔子,轻轻问:

“妈妈给你发了什么?”

傅闻野没有马上说。

他看向那只破了肚子的兔子。

“还没查到。”

傅眠眠低下头。

“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那妈妈是不是找过你?”

傅闻野看着她。

小姑娘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出声。

她好像怕自己一哭,就会打扰大人办事。

傅闻野喉间微紧。

“是。”

傅眠眠小手摸了摸兔子耳朵。

“那你为什么没来呀?”

这句话很轻。

傅闻野却像被什么按住了。

他半晌没出声。

傅临川也没出声。

那天晚上,温梨找过傅闻野。

她可能也找过他。

只是那些消息,都没能送到该送的人面前。

傅老爷子扶着拐杖站起来。

“查。”

“从三年前温梨进傅家那天开始查。”

“转账、访客、内网、佣人调动,一样不漏。”

周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她还想说话,手机却忽然震了一下。

几乎同时,傅闻野助理快步回来。

他把平板递给傅闻野。

“傅律,查到了。”

“当晚十一点四十六分,删除短信的设备连过老宅内网。”

“设备备注是私人电脑。”

傅闻野接过平板。

傅临川站到他身边。

屏幕上,设备记录一行行跳出来。

傅眠眠坐得远,看不清。

她只看见傅临川的脸变得很难看。

傅闻野抬起眼。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周曼身上。

“设备最后一次登记位置。”

“二楼西侧书房。”

周曼嘴唇发白。

傅老爷子的拐杖重重落地。

傅家老宅二楼西侧书房。

三年前,正是周曼临时管账用的房间。

5

周曼站在灯下。

她的手还搭在傅绵绵肩上。

傅绵绵疼得缩了一下。

“妈妈。”

周曼这才松开。

她抬头看向傅闻野,笑得很勉强。

“二楼西侧书房,三年前谁都能进去。”

“我临时管账,电脑也不是只有我碰过。”

傅闻野点了下平板。

“所以我没说是你。”

“我只说,设备登记在你名下。”

周曼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傅明铎立刻挡到她前面。

“闻野,家里事别闹得太难看。”

傅闻野看他。

“温梨也是家里人吗?”

傅明铎一噎。

傅眠眠抱着兔子,坐在矮凳上。

她不太懂大人之间的停顿。

她只听见妈妈的名字。

她小声问:

“温梨可以进傅家吗?”

没人立刻回答。

傅临川看向她。

傅眠眠仰着脸。

“妈妈以前说,她没有家。”

“那她来过这里吗?”

傅老爷子握着拐杖的手紧了一下。

温梨来过。

三年前,她怀着孩子,站在这座老宅门口。

那天也下雨。

他没有让她进正厅。

只让管家把她带去东侧客房。

傅老爷子记得很清楚。

那天温梨脸色很白。

可她站得很直。

她说:“我不是来要钱。”

当时没人信。

傅老爷子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老管家。

“去调三年前八月的访客簿。”

老管家低头。

“老爷子,纸质访客簿在旧档案室。”

“我现在去。”

傅老爷子说:

“我亲自看。”

周曼立刻开口。

“爸,这么晚了,您身体……”

傅老爷子打断她。

“我还没死。”

大厅一下静了。

傅眠眠听见“死”字,脸白了一点。

她低头摸兔子耳朵。

傅临川看见了。

他走过去,蹲下。

“不是说你妈妈。”

傅眠眠点点头。

“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小声说:

“可爷爷不要说这个字。”

“眠眠不喜欢。”

傅老爷子脚步一停。

他回头看那个小小的孩子。

半晌,他把声音放低。

“好。”

“不说。”

旧档案室在老宅后侧。

常年不开。

门一推开,灰尘浮起来。

老管家戴上白手套,把一摞访客簿搬出来。

傅老爷子坐在旧木桌前,一页一页翻。

傅临川站在旁边。

傅闻野拿手机拍照存证。

傅眠眠也跟来了。

她坐在门口小凳子上,腿上放着那只破肚子的兔子。

管家拿了针线。

傅临川想接。

傅眠眠立刻把兔子往怀里藏。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针。

很礼貌地说:

“爸爸,你先练别的布。”

傅闻野垂眼,肩膀动了一下。

傅临川没说话。

他拿起旁边一块旧抹布。

针扎进去,又从另一边歪出来。

傅眠眠看得很担心。

“爸爸。”

“兔兔还小。”

“它不能试错。”

傅老爷子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嘴角却往下压了压。

傅临川把针线放下。

“让管家缝。”

傅眠眠松了口气。

“谢谢爸爸。”

这次她喊得很自然。

傅临川手指一顿。

旧档案室里很安静。

只剩纸页翻动声。

很快,老管家指着一页。

“老爷子,在这里。”

八月十七日。

温梨。

入宅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

离宅时间,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备注栏写着:二夫人接待。

傅老爷子看着那四个字。

半晌没说话。

周曼在门口站着。

她脸色比刚才更白。

“爸,当时您让我管账,我只是按规矩接待她。”

傅闻野问:

“接待到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周曼咬了咬唇。

“她情绪不好,一直不肯走。”

傅临川盯着访客簿。

“她为什么不肯走?”

周曼眼眶红了。

“还能为什么?”

“她想见你。”

“可你那时候在国外,她联系不上你,就一直赖在老宅。”

傅眠眠听见“赖”字,皱了皱小眉头。

“妈妈不会赖。”

周曼看向她。

“你那时候还没出生。”

“你知道什么?”

傅眠眠把兔子抱紧。

“妈妈说过,别人家不要久待。”

“吃饭不能剩。”

“借伞要还。”

“她不会赖。”

她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从小脑袋里认真翻出来的。

傅老爷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太干净。

干净到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温梨也是这样看着他。

那天温梨把一份孕检单放在桌上。

他说:

“傅家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

温梨没有哭。

她只是把手放在小腹上。

很轻地说:

“那就查。”

“别只查我。”

傅老爷子当时没有查。

周曼递来转账记录。

他说温梨贪心。

温梨离开时,雨伞都没拿。

傅老爷子合上访客簿。

“明天一早,查当年五百万流水。”

周曼吸了一口气。

傅闻野说:

“不用等明早。”

他把平板翻到另一页。

“我已经让财务把底层流水调出来了。”

周曼猛地看向他。

傅闻野没看她。

“那笔钱确实从傅氏家族基金关联账户划出。”

“但收款账户只挂名温梨。”

“资金到账三分钟后,被拆成四笔。”

他点开明细。

“其中三笔转入明铎哥旗下关联公司。”

“最后一笔,进了周家一个空壳账户。”

傅明铎脸色变了。

“你胡说!”

傅闻野把平板放到桌上。

“银行流水,税号,法人变更记录。”

“都在这里。”

周曼站不住,扶了一下门框。

傅绵绵躲在她身后,小声哭起来。

傅眠眠看了傅绵绵一眼。

她犹豫了一下,从小背包里摸出那块没吃完的小蛋糕。

蛋糕被纸巾包着,有点压扁。

她走过去,递给傅绵绵。

“你别哭。”

傅绵绵怔住。

周曼一把拉过女儿。

“谁要你的东西?”

蛋糕掉在地上。

奶油沾到旧木地板。

傅眠眠低头看着。

她没哭。

她蹲下来,想用纸巾擦。

傅临川先一步把她抱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抱孩子。

动作很僵。

傅眠眠小身体也僵了一下。

然后她小心把脏了的手缩到自己怀里。

怕弄脏他的西装。

傅临川低头看她。

“别擦。”

傅眠眠小声说:

“可是弄脏了。”

傅临川看向周曼。

“该擦的人不是她。”

周曼脸色发青。

傅老爷子把访客簿递给傅闻野。

“封存。”

“明天开始,二房暂停参与家族基金。”

傅明铎猛地抬头。

“爸!”

傅老爷子没看他。

“我说暂停。”

“不是商量。”

老宅后半夜才安静下来。

傅眠眠被带回客房。

她洗完澡,换上小睡衣。

睡衣也是新买的。

袖口有两只小兔子。

她坐在床上,看着被管家缝好的玩偶。

兔子肚子多了一道新线。

针脚比从前整齐。

她摸了摸。

“兔兔不疼了。”

管家轻声说:

“不疼了。”

傅临川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杯温牛奶。

他进来,把杯子放到床头。

傅眠眠看他。

“爸爸,你会唱歌吗?”

傅临川沉默。

傅眠眠懂了。

“不会也没关系。”

“妈妈以前也有不会的时候。”

傅临川坐在床边。

“她唱什么?”

傅眠眠抱着兔子想了想。

“小兔子乖乖。”

傅临川拿出手机,准备搜。

屏幕刚亮,一只布满皱纹的手从旁边伸过来。

傅老爷子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平板。

屏幕上正停在搜索页面。

搜索栏里写着:

小孩哭了怎么哄。

下一行是:

小兔子乖乖歌词。

傅老爷子清了清嗓子。

“路过。”

傅闻野正好从走廊经过。

他看见平板,又看了看傅老爷子。

没说话。

傅老爷子瞪他。

傅闻野淡定转身。

“我也路过。”

傅眠眠坐在床上,看着门口三个大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

小小的酒窝陷下去。

“那你们路过的时候,可以小声唱一点吗?”

傅老爷子看了傅临川一眼。

傅临川看了傅闻野一眼。

傅闻野把目光移开。

最后,傅老爷子把平板音量调到最小。

童声从里面传出来。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傅眠眠抱着兔子躺下。

很快睡着了。

门口三个人谁也没先走。

床头灯很小。

照着那只缝好肚子的兔子。

傅老爷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低声说:

“她当年说,让我别只查她。”

傅临川站在阴影里。

“您没查。”

傅老爷子手指压在拐杖上。

“是。”

“我没查。”

傅临川没有接话。

傅闻野关掉平板。

“小点声。”

“孩子刚睡着。”

傅老爷子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骂。

6

傅眠眠进幼儿园那天,傅家乱了半个早上。

不是孩子乱。

是大人乱。

傅临川站在儿童房门口,手里拿着两只发圈。

一只粉色。

一只黄色。

他看了半天。

“今天用哪个?”

傅眠眠坐在小椅子上,晃着腿。

“都可以。”

傅临川皱眉。

“都可以是什么意思?”

傅眠眠想了想。

“就是不会扣钱。”

傅临川没听懂。

傅闻野路过,替她翻译。

“她的意思是,不影响吃饭。”

傅临川看他。

“你很懂?”

傅闻野把车钥匙勾在指间。

“比你会扎头发。”

傅临川冷冷看他。

傅眠眠举起手。

“爸爸不要生气。”

“我可以戴帽子。”

最后,傅眠眠戴着一顶小黄帽下楼。

头发没扎好。

帽子压住了。

傅老爷子在餐桌边等她。

长桌上多了一只黄色儿童碗。

碗里放着鸡蛋羹。

旁边还有一杯温牛奶。

傅眠眠看见儿童碗,眼睛亮了。

“这是我的?”

傅老爷子没看她。

“管家买多了。”

管家站在旁边,低头不敢说话。

傅眠眠捧着小勺子。

“谢谢爷爷。”

傅老爷子拿报纸挡住半张脸。

“吃饭别说话。”

傅眠眠立刻闭嘴。

吃了两口,她又小声问:

“爷爷,鸡蛋羹可以说谢谢吗?”

报纸后面静了几秒。

“可以。”

傅眠眠乖乖对鸡蛋羹说:

“谢谢。”

傅闻野差点把咖啡呛出来。

傅临川看他。

傅闻野放下杯子。

“我去热车。”

今天原本该傅临川送。

可他上午有股东会。

傅老爷子身体不好。

于是傅闻野被迫成了幼儿园接送专员。

他穿着黑西装,站在幼儿园门口时,周围家长都看了过来。

傅眠眠背着兔子小书包,拉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

她只抓住两根手指。

门口老师笑着蹲下。

“你就是傅眠眠吧?”

傅眠眠点头。

“老师好。”

老师看向傅闻野。

“您是爸爸吗?”

傅闻野脸色一僵。

傅眠眠立刻解释:

“不是。”

“这是小叔。”

“他比较冷,但是不坏。”

老师没忍住笑。

傅闻野低头看她。

傅眠眠眨眨眼。

“我夸你了。”

傅闻野把入园资料递过去。

“谢谢。”

老师翻开资料,表情有些迟疑。

“眠眠家长,您这边需要填写亲子活动意向表。”

傅闻野接过。

第一项:亲子手工。

第二项:亲子运动会。

第三项:家长故事会。

傅闻野看得眉头越来越紧。

“必须填?”

老师笑容温和。

“建议至少选一项,有助于孩子融入。”

傅眠眠踮脚看。

“小叔,你会做手工吗?”

傅闻野说:

“不会。”

傅眠眠想了想。

“那讲故事呢?”

“不会。”

“跑步呢?”

傅闻野停了一下。

“会。”

傅眠眠立刻高兴。

“那我们跑步。”

傅闻野看着亲子运动会后面的括号。

家长需穿动物服装。

他把表合上。

“我再考虑。”

傅眠眠被老师带进教室。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叔。”

傅闻野看她。

“怎么了?”

傅眠眠抱着兔子书包。

“你下午会来吗?”

傅闻野说:

“会。”

她又问:

“你不会忘吧?”

傅闻野把手机闹钟打开给她看。

“不会。”

傅眠眠这才进教室。

上午很顺利。

可午睡后,事情变了。

傅眠眠醒来时,发现小朋友们都围在角落。

没人叫她。

她抱着小兔子坐起来。

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过脸。

“我妈妈说,不能跟你玩。”

傅眠眠愣住。

“为什么?”

小女孩压低声音。

“妈妈说你是来抢钱的。”

旁边男孩也说:

“我爸爸说,你不是傅家的小孩。”

“你是野孩子。”

傅眠眠低头看自己的小手。

她不知道“野孩子”要怎么改正。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我不是野的。”

“我今天洗过手。”

几个孩子笑起来。

笑声不坏。

可傅眠眠听着,还是把兔子抱紧了。

下午放学。

傅闻野准时站在门口。

他一眼看见傅眠眠出来得很慢。

小黄帽歪了。

眼圈也红。

傅闻野蹲下。

“谁欺负你?”

傅眠眠摇头。

“没有。”

“我只是今天没有交到朋友。”

傅闻野看着她。

“为什么?”

傅眠眠低着头。

“他们说,我是野孩子。”

“野孩子是不是不能坐小叔的车?”

傅闻野脸色冷下来。

他没有立刻发火。

他牵住傅眠眠的手,转身进了办公室。

园长很快过来。

“傅先生,是孩子不适应吗?”

傅闻野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要看今天午睡后的教室监控。”

园长愣了一下。

“这个涉及其他孩子隐私……”

傅闻野拿出律师证。

“那就让法务来谈。”

园长脸上的笑僵住。

十分钟后,监控调出来。

画面里,几个孩子围在角落。

说话声音不清。

但能看见一个小女孩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印着傅眠眠的照片。

旁边还有几个大字:

豪门私生女。

傅闻野把画面暂停。

“纸从哪来的?”

老师脸色发白。

“这个……我不知道。”

傅闻野说:

“查。”

园方调了门口监控。

下午一点十二分。

一个戴鸭舌帽的司机进了幼儿园。

说是给公益活动送资料。

他把文件袋交给门卫。

门卫又转给了班级老师。

司机的车牌很清楚。

傅闻野看了一眼。

记下号码。

傅眠眠站在他旁边。

她认出了那辆车。

“小叔。”

“这个车,我见过。”

傅闻野低头。

“在哪?”

傅眠眠抠了抠书包带。

“认亲宴那天。”

“绵绵姐姐坐过。”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

园长脸色更白。

傅闻野把视频拷贝。

“我要门卫登记、文件袋、班级资料流转记录。”

园长连忙点头。

傅眠眠拉了拉他的袖子。

“小叔。”

“是不是我不来幼儿园,就不会麻烦你了?”

傅闻野看着她。

小姑娘低着脑袋。

小黄帽边缘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傅闻野蹲下。

“麻烦的是做坏事的人。”

“不是你。”

傅眠眠慢慢抬头。

“那我明天还可以来吗?”

傅闻野说:

“可以。”

“我送你。”

门口传来脚步声。

傅眠眠回头。

傅临川站在办公室门外。

他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显然是临时赶来的。

傅眠眠眼睛亮了一下。

“爸爸。”

傅临川走进来。

他先看孩子的眼睛。

再看傅闻野。

“谁?”

傅闻野把车牌号递给他。

“傅绵绵家的司机。”

傅临川把纸条收进口袋。

他没在办公室发火。

只是对园长说:

“明天开始,傅氏法务会对接这件事。”

“孩子在园期间的安全和名誉损害,我要书面说明。”

园长连声道歉。

傅眠眠拉着傅临川的手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回头看那个说她野孩子的小女孩。

小女孩被家长牵着,躲在后面。

傅眠眠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一颗小兔子贴纸。

放到桌上。

“这个送你。”

“我不是野的。”

“你以后可以叫我眠眠。”

小女孩怔住。

她妈妈脸上有点挂不住。

傅闻野看着那张贴纸。

他忽然想起温梨录音笔外壳上的针脚。

还有兔子肚子里那枚旧芯片。

傅临川也看见了。

他轻声问:

“你贴纸哪里来的?”

傅眠眠说:

“妈妈买的呀。”

“妈妈说,小兔子会认路。”

傅闻野眼神微变。

“她以前还有很多?”

傅眠眠点头。

“有一整张。”

“妈妈说,重要的东西背面都贴一只。”

傅闻野和傅临川对视一眼。

重要的东西背面。

傅临川拿出手机。

“回老宅。”

“查温梨留下的所有纸。”

7

傅家还没回到老宅,热搜先上去了。

#傅家私生女#

#三岁孩子争产#

#豪门认亲宴录音笔#

几个词条挤在一起。

配图全是偷拍。

傅眠眠站在宴会厅中央,怀里抱着破了肚子的兔子。

有人把她眼睛哭红的照片截了出来。

评论里吵成一片。

有人说傅家不体面。

有人说孩子可怜。

也有人说:

“豪门的钱真好拿,三岁就会登门认亲。”

傅临川坐在车后座。

平板上还停着那些截图。

傅眠眠坐在儿童安全座椅里。

这是新装的。

她第一次坐,有点不习惯。

小手抓着安全带。

“爸爸。”

傅临川立刻关掉平板。

“嗯?”

傅眠眠小声问:

“他们为什么要拍我?”

傅临川看她。

她没有哭。

只是眼睛里有点茫然。

“因为大人做错事。”

“想把错推给你。”

傅眠眠想了想。

“那我可以推回去吗?”

傅闻野坐在前排,转头看她。

“可以。”

傅眠眠伸出两只小手,在空气里推了一下。

“这样?”

傅闻野沉默两秒。

“也行。”

傅临川摸了摸她的帽子。

“剩下的,我来。”

当天下午,傅氏发布会提前召开。

不是商业发布会。

是傅家家事说明。

媒体坐满了半个厅。

傅明铎一家也被通知到场。

周曼脸上化了妆。

可眼底的青遮不住。

傅绵绵坐在她身边,小声问: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来?”

周曼捏住她的手。

“闭嘴。”

后台休息室里。

傅眠眠坐在沙发上。

她不想出去。

她抱着兔子,轻轻摸肚子上的新线。

傅临川半蹲在她面前。

“不想去可以不去。”

傅眠眠看向门口。

“可是他们说我。”

“我不去,他们会不会一直说?”

傅临川说:

“我会处理。”

傅眠眠摇摇头。

“妈妈说,被点名了,要答到。”

傅闻野低头整理文件。

听见这句,动作停了停。

傅老爷子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他今天穿了中山装,拐杖放在膝边。

他看着傅眠眠。

“怕吗?”

傅眠眠点点头。

“怕。”

她又补了一句。

“但是我站爸爸旁边。”

“可以少怕一点。”

傅临川伸手,替她把帽子扶正。

“那就站我旁边。”

发布会开始时,镜头全部对准台上。

傅临川牵着傅眠眠出来。

傅老爷子在左。

傅闻野在右。

台下快门声不断。

傅眠眠被声音吓了一下。

傅临川握紧她的小手。

她抬头看他,慢慢站稳。

主持人刚说完开场,第一位记者就举手。

“傅总,请问这个孩子是否为您非婚生女?”

“她母亲温梨当年是否收取傅家五百万后离开?”

“傅家现在承认她,是否涉及家族基金继承权变更?”

问题一个接一个。

傅眠眠听见“五百万”,手心发凉。

傅临川把话筒拉近。

“第一,傅眠眠是我的亲生女儿。”

“第二,温梨没有拿傅家一分钱。”

“第三,关于三年前伪造转账和删除求助信息一事,傅家已经报警。”

台下一片嗡声。

周曼坐在第一排。

她脸色发白。

傅明铎压低声音。

“他疯了。”

傅闻野打开第一份文件。

投屏亮起。

不是昨晚那张转账截图。

而是一份银行底层流水。

傅闻野没有抬头。

“五百万从傅氏家族基金关联账户转出后,三分钟内被拆分。”

“最终进入三家公司和一个个人账户。”

“温梨名下账户只是中转。”

第二页。

法人信息。

第三页。

周家空壳公司登记资料。

第四页。

傅明铎名下关联公司财报。

镜头很快转向第一排。

周曼想低头躲开。

傅闻野继续放。

“这是三年前八月十七日晚,傅家老宅内网登录记录。”

“温梨发给我的求助消息,在发送后四分钟被删除。”

“删除设备登记位置为二楼西侧书房。”

他停了一下。

“当时该书房由周曼女士临时使用。”

周曼猛地站起来。

“你这是污蔑!”

傅闻野看着她。

“我说的是记录。”

“是否污蔑,警方会查。”

记者立刻追问。

“周女士,请问您是否删除过温梨女士求助信息?”

“您是否参与五百万转账?”

“傅明铎先生,您名下公司为什么收到这笔钱?”

现场声音乱起来。

傅眠眠缩了一下肩膀。

傅临川把她往自己身边带。

傅老爷子拿起话筒。

他的声音不算大。

可一开口,厅里慢慢安静下来。

“傅家当年错信一份假转账记录。”

“这件事,我有责任。”

“温梨的名誉,傅家会正式更正。”

“眠眠的身份,也不需要任何人猜。”

他抬手。

身后投屏换成傅氏家族基金章程。

傅闻野把其中一条标红。

傅氏家族基金第一顺位保护对象:

傅氏主支直系未成年子女。

傅老爷子看向镜头。

“傅眠眠是傅临川的女儿。”

“从今天起,她进入傅氏家族基金第一顺位保护名单。”

台下有人追问:

“傅老先生,您的意思是,她会成为傅家继承人?”

傅老爷子没避开。

“她是傅家这一代唯一的主支直系孩子。”

傅临川接过话筒。

他低头看了一眼傅眠眠。

小姑娘抓着兔子,鞋尖并在一起。

他抬眼,把话筒往近处拉了半寸。

“她不是私生女。”

“她是我女儿。”

会场里快门声又密起来。

傅眠眠仰头看他。

她不知道“私生女”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她听懂了后半句。

她是他的女儿。

她小声问:

“那我可以姓傅吗?”

话筒还开着。

这句话被收了进去。

厅里安静了一瞬。

傅临川蹲下。

他和她平视。

“可以。”

傅眠眠又问:

“妈妈会知道吗?”

傅临川喉间发紧。

“会。”

傅老爷子偏过脸。

傅闻野把下一份文件合上,没有立刻翻开。

傅眠眠把兔子抱到胸口。

她小小地笑了一下。

“那我要写给妈妈看。”

发布会结束后,周曼被媒体堵在走廊。

她想带傅绵绵离开。

傅闻野的助理拦住她。

“周女士,警方已经在路上。”

傅明铎怒道:

“你们想干什么?”

傅闻野走过来。

“协助调查。”

傅明铎冷笑。

“家里一点旧账,你们还真要闹到警局?”

傅闻野把一份文件递给他。

“不是旧账。”

“是涉嫌伪造证据、侵占资金、侵犯未成年人名誉权。”

周曼腿一软。

傅绵绵被吓哭了。

傅眠眠站在不远处。

她看着傅绵绵哭,手指捏住兔子耳朵。

她想过去。

傅临川拦住她。

“眠眠。”

傅眠眠抬头。

“她也哭了。”

傅临川说:

“那不是你的错。”

傅眠眠想了想,低头从书包里摸了摸。

里面还有一张小兔子贴纸。

她没有走过去。

只把贴纸放到旁边的桌上。

“给她吧。”

“哭的时候,可以看小兔子。”

傅临川看着她。

“你不生气吗?”

傅眠眠认真想了一会儿。

“生气。”

“但是妈妈说,小朋友做错事,要大人先教。”

她又看向周曼。

声音很小。

“她妈妈没教好。”

傅闻野听见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文件。

过了几秒,才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傅家老宅的餐桌上,第一次放了四副成人餐具之外的小餐具。

黄色碗。

小勺子。

还有一只兔子水杯。

傅眠眠坐在傅临川旁边。

她吃两口,就抬头看一次大家。

傅老爷子皱眉。

“看什么?”

傅眠眠小声说:

“我数一数。”

“明天还在不在。”

傅临川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

“不用数。”

傅老爷子把鸡蛋也推过去。

“吃饭。”

傅闻野放下手机。

“明天幼儿园我送。”

傅眠眠眼睛一下亮了。

“你穿动物衣服吗?”

傅闻野手一顿。

傅临川看向他。

“什么动物衣服?”

傅眠眠积极解释:

“亲子运动会。”

“小叔要穿。”

傅老爷子咳了一声。

傅闻野面无表情。

“我说考虑。”

傅眠眠点头。

“我知道。”

“小叔考虑得比较慢。”

傅临川低头喝水。

杯沿挡住了嘴角。

傅老爷子拿报纸。

报纸拿反了。

傅闻野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很闲?”

傅眠眠举着勺子。

“我可以穿小兔子。”

“小叔穿大灰狼。”

傅闻野看她。

傅眠眠立刻补充:

“但是好狼。”

餐桌上静了几秒。

傅老爷子没忍住,先笑了一声。

很轻。

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傅眠眠也听见了。

她看向傅老爷子。

“爷爷,你会笑呀。”

傅老爷子把报纸往上抬。

“吃你的饭。”

傅眠眠乖乖低头。

黄色小碗里,虾仁和鸡蛋堆得很满。

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

“妈妈,你看。”

“我有很多饭。”

没人接话。

可那盏餐桌上方的灯,照得很亮。

8

温梨的旧出租屋在城南。

一栋很旧的居民楼。

楼道窄,墙皮掉了一块。

傅临川站在门口时,手里的钥匙转了两次才打开。

钥匙是姜姨交给他的。

姜姨是温梨最后两年的邻居。

也是把傅眠眠送到傅家门口的人。

她站在走廊里,眼睛红着。

“温梨走前交代过。”

“如果眠眠找到了你们,就把屋子钥匙给傅先生。”

傅临川接过钥匙。

“她为什么不早点来傅家?”

姜姨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有压不住的怨。

“她来过。”

“你们没让她进门。”

傅临川没有反驳。

屋门推开。

里面很小。

一张床。

一张旧桌子。

半个衣柜。

窗边挂着洗得发白的儿童衣服。

傅眠眠一进门,就松开傅临川的手。

她跑到床边。

“这是妈妈的床。”

她又指着小板凳。

“这是我的。”

“妈妈说,小孩不能坐床边吃饼干,会掉渣。”

傅临川站在门口。

这间房太小了。

他甚至不用走几步,就能看完温梨三年的生活。

桌上放着一个铁盒。

傅闻野戴上手套打开。

里面有病历、缴费单、出租屋合同、几张照片。

还有一整张小兔子贴纸。

贴纸少了好几枚。

傅眠眠凑过去。

“这是妈妈贴重要东西的。”

傅闻野把纸张一张张翻开。

果然,有几份文件背面贴了小兔子。

第一张,是温梨的产检报告。

第二张,是傅眠眠出生证明复印件。

第三张,是一份未寄出的律师咨询记录。

第四张,是一份手写清单。

傅临川拿起清单。

上面字迹很细。

记录着三年来每一笔花销。

奶粉。

药。

房租。

幼儿托管。

兔子补线。

每一项后面都写着金额。

最后一行,是温梨写的。

欠眠眠的,不止这些。

傅临川指腹停在那行字上。

纸边有水痕。

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

傅眠眠趴在小桌边。

她看见那行字,认不全。

“爸爸,这里写什么?”

傅临川把纸合上。

“写你小时候很乖。”

傅闻野看了他一眼。

没拆穿。

傅眠眠很高兴。

“真的吗?”

“妈妈也说我乖。”

姜姨在旁边擦眼泪。

“她哪里舍得说你不乖。”

“她病得下不了床,还怕你饿着。”

傅眠眠抬头。

“姜姨,你怎么哭了?”

姜姨蹲下来,抱了抱她。

“姨姨眼睛进灰了。”

傅眠眠伸手替她吹。

“呼呼就好了。”

姜姨哭得更厉害。

傅临川走到窗边。

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小薄荷。

土已经裂开。

旁边有个空奶粉罐。

罐子里装着零钱。

一块,两块,五毛。

傅临川拿起那只罐子。

罐底贴着一枚小兔子。

傅闻野走过来。

“打开。”

罐底是双层的。

傅闻野用小刀轻轻撬开。

里面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是一份三年前的医院探视记录。

温梨生产那天。

傅临川确实在国外。

但探视记录里,有一个名字。

周曼。

时间是傅眠眠出生后第二天。

傅闻野脸色沉下来。

“周曼去过医院。”

傅临川看着记录。

姜姨说:

“温梨说过,有个很漂亮的女人去医院找她。”

“那人说,傅先生已经签了放弃监护。”

“还说孩子没有名分,留在傅家只会被人笑。”

傅临川指节绷紧。

“她信了?”

姜姨摇头。

“她不信。”

“所以她才一直留着证据。”

傅眠眠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盒子。

“爸爸,这个也是妈妈的。”

盒子里放着一件小婴儿衣服。

衣服内侧,缝着一个小布包。

傅闻野剪开。

里面是另一半玉扣。

傅老爷子坐在老宅客厅时,接到电话。

半小时后,他亲自赶到出租屋。

他看见那半枚玉扣,手指抖了一下。

傅临川把傅眠眠脖子上的半枚取下来。

两枚玉扣拼在一起。

缺口刚好合上。

中间刻着一个很小的“川”字。

傅老爷子坐在旧椅子上。

半晌没有说话。

这枚玉扣,是傅临川出生时,他亲自让人打的。

后来傅临川成年,他把玉扣一分为二。

一半给傅临川。

一半留作将来给傅家下一代。

傅临川那半枚,三年前不见了。

他说丢了。

原来在温梨手里。

傅老爷子看向傅眠眠。

“你妈妈还说过什么?”

傅眠眠坐在小板凳上。

小手放在膝盖上。

她想了很久。

“妈妈说,玉扣是门票。”

傅老爷子眼眶有些红。

他侧过脸,咳了一声。

“她还说什么?”

傅眠眠掰着手指。

“说傅临川工作很忙。”

“说傅闻野看起来凶,但是讲道理。”

“说爷爷不爱笑。”

她看向傅老爷子。

“妈妈说错了。”

“爷爷昨天笑了。”

傅老爷子低头看她。

“她还说我什么?”

傅眠眠想了想。

“说爷爷会错。”

屋里没人说话。

傅老爷子的手放在拐杖上。

过了很久,他问:

“她怎么说的?”

傅眠眠学着温梨的语气。

小脸很认真。

“人都会错。”

“可是大人要是错了,要跟小孩说对不起。”

她说完,摸了摸兔子。

“妈妈说,我也要这样。”

傅老爷子看着她。

这句话,温梨不是说给孩子听的。

是说给他们听的。

老爷子扶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傅眠眠面前。

然后弯下腰。

这个动作对他来说不容易。

膝盖有旧伤。

弯下去时,拐杖轻轻磕了一下地。

傅眠眠赶紧伸手扶他。

“爷爷小心。”

傅老爷子看着她的小手。

声音压得很低。

“眠眠。”

“爷爷错了。”

傅眠眠愣住。

她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大人说自己错了。

她想了想,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像温梨以前拍她那样。

“那你下次改。”

傅老爷子眼底更红。

“改。”

傅临川站在窗边。

他看着那张手写清单。

久久没动。

傅眠眠忽然走到他旁边。

“爸爸。”

傅临川低头。

“嗯。”

傅眠眠仰着脸。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来找我?”

屋里的空气像被按住。

姜姨别过脸。

傅闻野也没说话。

傅临川蹲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用工作、误会、证据来解释。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错了。”

傅眠眠看着他。

“你也会错呀?”

傅临川点头。

“会。”

她又问:

“那你下次改吗?”

傅临川说:

“改。”

傅眠眠想了想。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兔子贴纸。

贴到他袖口上。

“那给你一个。”

“贴了要记得。”

傅临川看着袖口上的兔子。

粉色的。

很小。

和他的黑西装一点都不配。

他没有撕下来。

傅闻野手机响起。

他接完电话,脸色冷了下来。

“周曼拿出了一份声明。”

傅临川站起来。

“什么声明?”

傅闻野把文件发到群里。

“傅临川三年前签署的放弃监护声明。”

傅老爷子一把拿过手机。

纸上白纸黑字。

签名是傅临川。

日期,是傅眠眠出生后第三天。

周曼在电话那头让律师转话:

“如果傅家继续追究,她就公开这份声明。”

傅临川看着那份文件。

脸上没什么表情。

傅眠眠凑过来看。

她认不出字。

只看见纸背角落里,露出一点浅粉色。

她伸出小手指。

“爸爸。”

“这里有小兔子。”

傅闻野立刻放大图片。

声明纸背面,透出一枚很淡的兔子贴纸痕迹。

姜姨忽然说:

“温梨贴小兔子的东西,都不是给坏人看的。”

傅闻野看向傅临川。

“原件在哪?”

傅临川把袖扣扣好。

“让她送来。”

傅老爷子拄着拐杖,声音沉下去。

“这次,我亲自看。”

9

周曼把声明带到老宅时,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带傅绵绵。

只带了律师。

傅明铎跟在旁边,脸色难看。

客厅里,傅老爷子、傅临川、傅闻野都在。

傅眠眠坐在傅临川旁边的小椅子上。

她怀里抱着兔子。

兔子肚子已经缝好。

小黄帽放在一边。

周曼把文件放到桌上。

“爸,我不想把事情做绝。”

“可这份声明,是临川自己签的。”

“白纸黑字,他当年放弃监护。”

“温梨带孩子离开,不是我们逼的。”

律师把文件推过来。

傅闻野没有立刻碰。

他戴上手套。

先拍照,再编号。

周曼看得烦躁。

“闻野,你不用装成办案。”

“这是家里事。”

傅闻野低头检查纸张。

“从你伪造转账开始,就不是家里事。”

周曼脸色一青。

傅临川拿起文件。

签名确实像他。

笔锋、连笔、落款习惯,都像。

傅老爷子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临川?”

傅临川说:

“我没签过。”

傅明铎冷笑。

“谁会承认自己签过这种东西?”

“临川,当年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也不奇怪。”

傅眠眠抬头看傅临川。

她没有哭。

只是抓紧兔子耳朵。

傅临川把声明放下。

“查。”

傅闻野已经开始看。

“纸张编号是三年前傅氏内部法律文件纸。”

“但这个批次的纸,三年前九月才入库。”

周曼脸色微微一变。

傅闻野翻到第二页。

“声明日期是八月二十日。”

“纸九月入库,八月签不了。”

律师脸色也变了。

周曼立刻说:

“那可能是补打的副本。”

傅闻野点头。

“好。”

“那看签字。”

他把文件放到扫描仪下。

屏幕上很快出现放大的签名。

傅临川的名字,被放大几十倍。

傅闻野调出另一份文件。

“八月二十日,傅临川人在瑞士。”

“这里是医院住院记录。”

“赛车旧伤感染,高烧,右手输液。”

他切换图片。

“这是他当天签的海外授权文件。”

“由左手代签。”

“而你这份放弃监护声明,是右手签名。”

周曼的嘴唇失去血色。

傅明铎额角冒汗。

“这只能说明他后来补签。”

傅闻野抬眼。

“补签也会有授权记录。”

“没有。”

客厅里很安静。

傅眠眠听不懂那些。

她只盯着纸背的兔子痕迹。

她轻轻拉了拉傅临川的袖口。

“爸爸。”

傅临川低头。

“怎么了?”

傅眠眠指着那张纸。

“妈妈贴的小兔子,不在这里。”

傅闻野看向她。

“什么意思?”

傅眠眠抱着兔子,认真解释:

“妈妈贴小兔子的时候,都会贴在字后面。”

“她说,这样小兔子可以看着重要的话。”

她指着声明背面的角落。

“这个贴在空的地方。”

“妈妈不会这样贴。”

傅闻野拿起纸,对着灯看。

兔子贴纸的残胶在纸背右下角。

正面对应的位置,没有文字。

他立刻看向姜姨。

姜姨也被叫来了。

她走近看了一眼。

“对。”

“温梨贴东西有习惯。”

“她会贴在那行字背面。”

“说是怕以后忘了,翻过来就知道哪句重要。”

傅闻野把纸翻回正面。

残胶对应空白。

可声明最后一段下面,有一处细微裁切痕。

他拿起放大镜。

“这张纸被裁过。”

傅临川看向周曼。

周曼往后退了一步。

傅闻野继续说:

“原本贴纸的位置,应该对应另一段文字。”

“有人裁掉原文,把纸背残胶留了下来。”

傅老爷子的拐杖重重落地。

“原文在哪?”

周曼不说话。

傅明铎咬牙。

“爸,闻野这全是猜测。”

傅闻野没理他。

他打开铁盒里扫描好的文件。

那是出租屋找到的未寄出律师咨询记录。

纸张编号、边缘纹理、残胶位置,一一对上。

傅闻野把两张图叠在屏幕上。

缺口合上了。

原本那行字露出来。

不是放弃监护。

而是温梨写给律师的咨询问题。

如果孩子父亲被隐瞒消息,母亲如何保留孩子身份权利?

傅眠眠看不懂字。

但她看见大人都不说话。

她小声问:

“妈妈写什么?”

傅临川蹲下。

“她在保护你。”

傅眠眠眨了眨眼。

“妈妈一直保护我呀。”

这句话很轻。

却让客厅里的几个人都没再开口。

周曼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干。

“保护?”

“她要是真想保护,就该离傅家远点。”

“她凭什么带着孩子回来分傅家的东西?”

傅老爷子看着她。

“所以你承认,你怕的是她回来?”

周曼脸色一白。

傅闻野拿出手机。

“录下来了。”

周曼猛地闭嘴。

门外传来车声。

管家快步进来。

“老爷子,警方到了。”

周曼这回站不稳了。

傅明铎扶住她。

傅老爷子没有再看他们。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傅家的脸,不靠遮丑保住。”

警察进来后,傅闻野把证物一件件交出去。

录音笔。

访客簿复印件。

内网登录记录。

银行流水。

声明原件。

出租屋找到的文件。

周曼被带走时,傅绵绵不知道从哪跑进来。

她哭着抱住周曼。

“妈妈!”

周曼这次没有再骂她。

她弯下腰,想摸摸女儿的脸。

手抬到一半,又被警察提醒。

傅绵绵哭得喘不过气。

傅眠眠站在傅临川旁边。

她看着傅绵绵。

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兔子。

最后,她把小兔子贴纸放在茶几上。

没有送过去。

只放在那里。

周曼被带走后,傅绵绵被二房亲戚接走。

傅明铎留在老宅。

傅老爷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暂停二房全部基金权限。

傅明铎眼睛红了。

“爸,你真要为了一个刚回来的孩子,把我们赶出去?”

傅老爷子说:

“不是为了孩子。”

“是为了你们做过的事。”

傅明铎还想说话。

傅老爷子抬手。

“这些年,你们从基金拿走多少,傅闻野会一笔一笔查。”

傅明铎脸色灰败。

他看向傅临川。

“临川,你就这么看着?”

傅临川站在客厅灯下。

袖口还贴着那枚粉色小兔子。

“我已经看了三年。”

“以后不看了。”

傅明铎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几天后,傅家正式发布声明。

温梨当年并未收取傅家钱款。

相关造谣内容全部起诉。

傅眠眠的出生资料重新补齐。

户籍、监护、基金保护名单全部完成。

傅老爷子亲自把那半枚玉扣收进新的小盒子。

盒子上写着傅眠眠的名字。

傅眠眠看了半天。

“爷爷,这个是门票吗?”

傅老爷子问:

“什么门票?”

傅眠眠认真说:

“回家的门票。”

傅老爷子把盒子推给她。

“不是门票。”

“是你的东西。”

傅眠眠摸了摸盒子。

“那我可以放在这里吗?”

“我怕弄丢。”

傅老爷子点头。

“可以。”

“傅家替你保管。”

傅眠眠想了想。

“那傅家不要弄丢我。”

傅老爷子喉间一紧。

“不会。”

那天晚上,老宅厨房很忙。

不是宴会。

只是晚饭。

傅眠眠坐在儿童椅上,面前放着黄色小碗。

傅临川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

他练了三天。

还是扎得不太好。

小辫子歪到一边。

傅眠眠摸了摸。

“爸爸,这个像小尾巴。”

傅临川看了看。

“拆了重扎。”

傅眠眠立刻护住脑袋。

“不用。”

“今天小尾巴也可以上桌。”

傅闻野拿着幼儿园接送卡进来。

他把卡放到玄关。

傅眠眠眼尖。

“小叔,你明天接我吗?”

傅闻野换鞋。

“嗯。”

傅眠眠眼睛亮了。

“那动物衣服呢?”

傅闻野停了一下。

傅临川正在给她夹菜。

听见这句,筷子停在半空。

傅老爷子拿起茶杯。

杯沿挡住嘴角。

傅闻野面无表情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幼儿园通知。

亲子运动会服装确认单。

家长角色:大灰狼。

幼儿角色:小兔子。

傅眠眠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真的呀!”

傅闻野把通知折起来。

“只穿一次。”

傅眠眠点头。

“好狼就穿一次。”

傅临川把青菜放进她碗里。

“先吃饭。”

傅眠眠低头吃了两口。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傅临川。

“爸爸。”

“我明天还可以回家吗?”

傅临川筷子停住。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很小心。

像怕答案会变。

傅临川放下筷子。

他蹲到她面前,替她把松开的鞋带系好。

“这里就是你家。”

傅眠眠看着他。

“那妈妈呢?”

傅临川抬头。

餐厅旁边的小柜子上,放着温梨的照片。

照片里,她抱着刚出生的傅眠眠。

傅老爷子让人把照片重新装了框。

没有摆在角落。

就放在灯能照到的地方。

傅临川说:

“妈妈也在家。”

傅眠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从儿童椅上下来,抱着兔子走到照片前。

小手摸了摸相框边缘。

“妈妈。”

“爸爸买了大罐奶粉。”

她想了想,又补充:

“没有借高利贷。”

傅闻野偏过脸。

傅老爷子咳了一声。

傅临川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

傅眠眠回头看见了。

她眼睛弯起来。

“爸爸,你会笑呀。”

傅临川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这一次,动作没有那么僵。

傅眠眠趴在他肩上,手里还抓着兔子。

“那我以后可以天天吃饭吗?”

傅临川说:

“可以。”

“可以天天睡觉吗?”

“可以。”

“可以把兔兔放床中间吗?”

“可以。”

傅眠眠想了很久。

最后问:

“那我可以不乖吗?”

餐厅里安静了一下。

傅老爷子放下茶杯。

傅闻野看向傅临川。

傅临川抱着她,走到餐桌边。

“可以。”

傅眠眠睁大眼睛。

“真的?”

“真的。”

傅临川把她放回儿童椅。

“但是不乖之前,要先吃饭。”

傅眠眠立刻拿起小勺子。

“那我吃两碗。”

傅老爷子皱眉。

“小孩不能撑着。”

傅眠眠点头。

“那一碗半。”

傅闻野把儿童水杯推过去。

“先喝水。”

傅眠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忽然笑了。

“你们好吵呀。”

长桌另一头,管家正端着汤过来。

听见这句话,他脚步停了一下。

傅家老宅很多年没有这么吵过。

以前这里什么都有。

文件,规矩,章程,沉默。

现在多了一个小孩。

一只旧兔子。

一只黄色小碗。

还有玄关那张幼儿园接送卡。

傅眠眠喝完水,认真把杯子摆好。

她看向相框里的温梨。

小声说:

“妈妈,我回家啦。”

窗外雨停了。

院子里的灯一盏盏亮着。

不是为了宴会。

只是怕一个小孩夜里醒来,找不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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